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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她失去了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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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失去了很多,但她永远不会知道,她在这条道路上失去了多少。
第三天早晨,她自然醒,也就是说不早了,而就她昨晚的失眠状况来说,尚算可以接受。不过,她的房间里没有了捧着一应洗漱用具的四个小姑娘,反而是平素难得一见的李姑姑和隋姑姑在,表情是一派的云淡风轻,是厚重的沉淀,也许这么描摹并不正确,毕竟李姑姑和隋姑姑按现代人的算法尚属年轻,但确是毓秀院中地位最高的宫人,当然,她们近来无事可做,毓秀院的规矩很奇怪,随侍的宫女年岁不能过大,尤其是与主人相差不能过大。但是,同时,毓秀院的宫人选择标准极严,并且选拔出来的年轻女孩都是要经毓秀院的老宫人用三年时间调教检验的,今年情况着实特殊,没有前兆,没有准备,又恰逢今年是新进宫女的年份,徐贵妃只能挑了几个出色的送过来,只是毓秀院的老宫人虽明里暗里都没什么表示,心里却也不会太舒坦。这几日也只是做一些本分的事情,像今天这样贴身姑姑和掌院姑姑齐齐出现更是从未有过,桑燕燕隐隐有不祥的预感,抓紧了锦被。
李姑姑是做贴身侍女培养的,这种时候自然应先开口,只是看着小姐那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实在无心谈论正经事情,还是唤了春初进来服侍洗漱,桑燕燕心里不由有几分惴惴,周围的气氛也有几分紧张,不难看出春初的眼里透出了几分难过,不由得在心里加强了警戒,希望不是又有谁来找麻烦。
收拾好,春初便起身告退,余下桑燕燕与两位姑姑。李姑姑明白桑燕燕心里怕是想歪了,便微一福身,“小姐,您来这院子的第一天我便给了一本册子,不知小姐阅过与否?”
这声音极柔,感觉熨帖了她的每一个细胞,让桑燕燕情不自禁地听她的话,微微回忆了一下,是有这么一本东西的,但是她并不打算将自己放在一个主人的位置,略微扫了一眼目录见没什么特别的注意事项便置于一边了,难不成有什么问题给忽略了?不禁有些焦虑,但一开口,甚至还抱了几分羞赧,“我怠惰了。”
李姑姑与隋姑姑交换了一下眼色,隋姑姑微微叹了口气,“既如此,也难怪了。小姐可知毓秀院的来历?”
来历?!桑燕燕过了便脑,毓秀院里没有画像,没有起居注,但是由于在宫里的特殊地位,它的特别之处都是众所周知。毓秀是夫人的闺名,宣帝陛下为迎夫人入宫,倾力打造这处院落,宫中传言,毓秀院是宣帝陛下亲自设计,亲自布置,夫人仙逝后,宣帝陛下将毓秀园设为禁地,更是留下遗命,毓秀院只为帝王最特别的女子出嫁前开启,但一应起居,均按帝王制办理。近两百年来,也不过住了三位主子,桑燕燕想了想,为防万一,还是摇了摇头,“自是不及姑姑。”
虞姑姑微微有些不虞,都说小姐是个有分寸的,只是在她看来,丝毫不大气,现在年岁还小便谨小慎微,连在她们面前都兜着赘着,将来母仪天下怕是有点难,却也丝毫未显露,“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别的倒也罢了,只是小姐大婚在即,又是毓秀院出去的,嫁妆倒是备得好好的。就是侍女一事,还得小姐自己拿主意。“
桑燕燕心里一颤,“她们……”
李姑姑柔声细语,话却不大入耳,“自是不能,宫女进了毓秀院的门,主子出嫁后,除却犯错赶出去都是不得出院的。”
桑燕燕眼里一暗,“我知道了。”朝窗外看看,那满目的赤红益发的刺眼,这是什么事啊,当初,她不想要却不得不要,如今,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一个规矩就生生地打散了,呵,帝王之心,就算淌过百年的时光还是会给她带来灾难,诚然,若她是一个局外人,她会艳羡夫人,可是,现在,她愤愤,她在这个世界,没有根基,没有依靠,难得与这几个相处还算融洽,又要夺走。都说帝王是孤家寡人,她还没混到那级别呢,怎么就陷入了如斯境地。她闭了闭眼,待睁开眼睛,还是一片清明,及时想到了另一个人,“那,苍极呢?”
李姑姑笑得温婉,“苍极不似她们四个,不属毓秀院的管理范畴。小姐出嫁她必是随着的。”
桑燕燕眼里看不出思绪,“我知道了,下去吧。一刻钟后叫夏至进来。”
李姑姑和隋姑姑再拜出门了,她无心料理,只是愣愣的看着远方,她以为毓秀院可以成为她的家,可是不是。而她原来那个家呢?她甚至不知道在哪个方向!怎么会这么悲惨,她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保全了自己,然后呢?她成了这个时代第一个不计门第、不记相貌,只是娶“她之为她”的皇后。可是她应该高兴吗?不计较是因为被斩断了,她成了一个真真切切的“天女”。她拥有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以后有人想谋害她都得先跌量自个。可是她又能放心吗?不闹不是因为不想闹,而是闹不起来,而那些有能耐闹得起来的,有哪里会忌惮这么一个有名无实的头衔。年少的时候看过历史,后宫中皇后的风险系数还是很高的,她不会有宠爱,只能希望陛下会尽可能尊敬她,这样才能稍微好过一点。她微微晃了晃脑子,现在还是一动脑子就疼,下手的人还真是心思缜密。
脑子很乱,惆怅许久也没什么意义,便闭上眼睛,食指在桌子上无意识的划动,不觉夏至已到了身边。
“小姐。”夏至有些不安的开口,她才入宫两个月,更是昨天才知道毓秀院还有这等规矩,小姐日后便是一个人吗,这样,会不会想哭呢,小姐才三岁,陛下怎么就不能再等等。
桑燕燕抬眼看着夏至,“今天该做些什么呢?你们都不叫我,现在都这么晚了,赶得及吗?”她不想谈论那个问题,她现在需要让自己忙起来,如果可能,她甚至像现在就走,这算个什么事啊?!
夏至不禁愣了一愣,但还是很快地回答,“闺谨姑姑在等着教习大婚的仪礼。司珍房的珠翠姑姑描了样子,也候了一会了。”
闺谨姑姑,桑燕燕倒是差点忘了这个人,她不喜欢这个人的作风,便采取了一个最简单的方法——雪藏,只是没想到,她还肩负着这么一重使命,这倒是不好推脱,略一思索,“先请珠翠姑姑进来吧,今天是我的错,你们看着做点什么。闺谨姑姑那里,叫冬令先跟她聊聊,,你待会儿也把我的笔墨收拾出来,我有用。”
夏至匆匆离去,不多久珠翠姑姑便进来展示了不少图样,桑燕燕不得不佩服这些专业人士,想她一个小屁孩,要穿出皇后的气度真是个难题,这司珍房的人一天时间就能想出这么多主意真真不是盖的,还每一个都精美别致,让她一没见过世面的难免有些无从下手,考虑良久才选了几个看起来轻巧的,毕竟桑燕燕的身量还是要考虑的。又周旋了一会,珠翠姑姑也是兴尽而去,桑燕燕这才打起了精神打算迎接一场恶战。
十之二
闺谨姑姑被闲置了许久,倒是也不恼怒。小姐最近的情形她也是看在眼里的,不得不说,跟她娘完全不一样,许媛那样可欺的性子竟能养出这样的女儿,着实令人意外,她喜欢欺负许媛那样的,安静的、隐忍的,感觉随时都要落下泪来但只需那么一个难过的表情就会觉得一切都得到排解,便怎么也落不下泪来,多好玩。可是,桑燕燕这样的,是受不得一点委屈的,或者说,是怎样都要讨回来的,这般强硬反而没有许媛的风骨,这可不是讨喜的性情,她对这样的孩子一点兴趣都没有,虽然宫里的日子单调而无聊,但她可不想惹麻烦。
桑燕燕看到的就是这样的闺谨,看似非常的无害,只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桑燕燕笑笑,“闺谨姑姑。”带了一点点孩童的稚气与亲呢。
闺谨姑姑的笑容非常标准,“小姐大喜了。”
桑燕燕不置可否,略勾了勾唇算是回应,由于心绪不佳略带了一点疏离一丝慵懒,在这幅明显发育不足的脸上看来,竟有一种很独特魅力。
闺谨姑姑倒是觉得有了几分意思,这样看倒不是无可救药吗,她是听闻过的,这位未来的皇后娘娘近来与太子妃结交得不错,颇有点共同进步的意味,她倒是能明白桑燕燕对自己的漠视,只是,太子妃那套,也未必是好的。虞家的家主自然是有骄傲的资本,那种光彩夺目的风华却未必适合这个小丫头,小丫头急于讨好每一个人,功夫是下了,却未必下到了点子上,是不是应该提点一下呢?“许久不见小姐,小姐倒是气度自成了,这通身的气派,是越发的……”
“姑姑谬赞了。”桑燕燕直觉发现闺谨姑姑只是在拖延时间,大概是在心里想些什么,但她实在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她气质荣华之类的赞许了,那些言不由衷的话让她心里很是添堵,拼了风度不要,也不愿耳朵再遭受荼毒了。
闺谨姑姑很好玩的瞥眼看了坐在椅子上的桑燕燕,三岁的孩子,那么矮,且不能直接抬起头来看人,便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她不知道她是怎么上去的,只是现在看来突然觉得有点可怜,挺不容易的,心里便默默有了计较。“小姐过谦了,单讲这个坐功,小姐就精进不少。”
桑燕燕不言语,只是微微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闺谨姑姑继续说着话,“小姐这个年纪这般明理懂事,果然是非同凡响,命定的金凤加身啊。”
桑燕燕却微微地攥紧了拳头,明白了,前些日子,她恐惧,很多时候不加掩饰,便有些顾此失彼了,这几日想想,确实险得很,若她是朱门大户出来托说一句家学便也罢了,桑燕燕的父母怎么可能教出她这样的女儿,如果再多一点时间了解坦白,也许不致穿帮,但是,晚了,桑燕燕固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也不至于这么早熟,没法串词,怎么圆过去呢?不过,闺谨姑姑这话,究竟是代表谁呢?她低下了头,“姑姑,谢谢。”
闺谨姑姑很富趣味地拧了拧手绢,“小姐言重了。婢子只是说说心里话。”
桑燕燕略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姑姑,轻松点吧,这样,不累吗?”
闺谨姑姑抬起眼眸,桑燕燕的表情看不分明,只是语气中却着实有着一点软弱,往常她都会暗里地偷笑的,今天却是无法,甚至还难得和颜悦色地接腔,“听起来倒是很在理,只是小姐,这种话还是不要说了,跟你的身份不配。”
桑燕燕是明白的,只是她够绝望,所以拼了一切挣扎,现在,该死心了,“是呢。姑姑,咱们还是说正经事吧。”
闺谨姑姑脸色平静,“其实倒也没什么的,现在无非是个形式,小姐要做的确实不多,就是走个过场。并且陛下吩咐,小姐要是不乐意,万事从简。”心里却是想着另外一件事,就是不知道那个时候跟她有没有关系。
桑燕燕倒是微微错愕了一下,以前有在女友结婚时帮过忙,从一个旁观者角度来说都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就算是童养媳也不是那么轻松的活,一个皇后出嫁,居然万事从简,简直有点匪夷所思。“不用了,姑姑就详细跟我说说吧,怎么也要顾全皇家的脸面。”
闺谨姑姑听着桑燕燕的语气,心里默默的摇了摇头,她很难描绘桑燕燕的性格,但是现在她明显地在磨去自己的棱角,她在拼了命的让自己适应这个新的身份新的生活,她不是一个坚韧的人,却逼着自己向现实弯下了腰,如果她像她的母亲一点,现在应该不至于如此痛苦,可惜。“那我就从头讲起了,小姐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问吧。”
桑燕燕很认真地学了很久,气氛也很平顺,其实她觉得很奇怪,这一切看起来很不真实,这感觉就像是天上掉馅饼,可是却偏偏是真的,现在也许她过于敏感纤细,但确实心存感激。也许她做的一切并不是完全徒劳,每个人都会选择性的看到一些东西,只是几个看到好的几个看到糟的就很难说了。
十之三
桑燕燕这几天感到叹为观止,随着婚礼日期日近,她感到这个宫廷的制造业发达得令人叹为观止,虽然这段时间都是穿的宫制衣装,但是那套喜服,美丽、精致,忽略了她矮小又不大气的不利因素,为她做出了一种唯美又秀致的风格,其实第一稿她就非常满意了,虽然是童身,但她从未穿过那么美的衣服却是事实,但是锦衣姑姑是一个非常挑剔的人,结果就是,她一天穿那件衣服至少四次,每一次,领子、袖口、裙摆的长度,刺绣的纹路,一点点一点点,她觉得服装的改制简直就是一项最细致的艺术,那件嫁衣也逐渐地从太突出到相得益彰,锦衣姑姑花了很多心思,用了很多特别的元素,真的让她相信桑燕燕也是有成为美人的潜质的,只是,当一切进入平静,她感到了更深的绝望,某名的惶恐一直在压抑着她。
婚前第四天,一切都基本定了下来,她也按隋姑姑的要求安安静静的修养,保证婚礼当天的状态,只是,桑燕燕现在的摸样远达不到隋姑姑的要求,她似乎有心事,但她找不到缘由,找不到着力点,有挫败感。
桑燕燕心里有点乱,她收到了很多份礼物,其中包括了东宫的,但是总觉得缺点什么,来自谁,谁知道呢?直到秋分进来告诉她,长孙殿下求见,她才抓住了一点思绪,她太普通,虽然对婚姻并不期待,但仍旧固执地希望得到朋友的祝福。“请他进来吧。”
元辑泉犹豫了很久,老实说他并不想在这个敏感时刻出现,但是如果真的什么都不做,他绝对会后悔。虽然他现在就很后悔,但总觉得会比未来无穷尽的后悔来得好,是谁说的来着,长痛不如短痛,他可以忍受可能的一切惩罚,但是却对未来那么不确定,他没有办法,只能出现,但却无话可说。
桑燕燕喜欢在开阔的环境下交谈,所以她选择了在秋千架下,她轻轻地摇,跟元辑泉平视,她当然可以看出元辑泉有心事,只是,要说吗?“你知道吗?最近我在想,我可以叫你小泉了,跟沈先生一样。”
元辑泉无力地笑了笑,桑燕燕总是有本事让他忘记初衷,他有点踟蹰,这件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超出了他的预期,他从没有想到这么远,想到这么深,但是他越来越想挽住时光的脚步,他不想叫她一声“皇祖母”,他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含笑树下笑得那么狡黠,不是他预想的一切模样,却让他真切的生出了亲近之意,只是那种感情怎么可能过渡到自己的祖母身上,莫名的有些愤愤,“你要这么叫,就别想着礼物了。”
桑燕燕扑哧一声笑了,很少看到元辑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这才像是个小孩子嘛,“我叫你一声小泉你又不吃亏的,少不了还得搭上几件宝贝,你也忒小气。”
“不可以吗?”元辑泉仰起脖子,一副挑衅的模样,但是,嘴角却噙着笑。
桑燕燕摸不清楚元辑泉是怎么了,但是也莫名的高兴了,憋住笑,装得一本正经。“不可以。”
两人相对,突然笑了起来,像两个普通的小孩,眉眼里都是单纯的笑意。
突然,元辑泉不笑了,“沈先生说了,你大抵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学画了,不许偷懒,要还是笔都拿不稳,就不要再见他了。”
桑燕燕不由腹诽,沈先生太坏了,她有老老实实行拜师礼的,想这么着打发她太过分了。只是心里过了几圈后,坏笑着开口,“看到时候是由他还是由我。”
元辑泉却突然笑不出来了,他涌起了一股冲动,并且不假思索的付诸现实了,“你究竟是谁呢?”
桑燕燕看着元辑泉的表情,这句话与其说是一句询问,深层次的看,却是一句告别,她的拒绝或是回应都只有一个结果,可是这个结果她不想要,她已经够寂寞了,好不容易有一个还不错的小孩出现,她不想放弃,“等哪一天我是谁能帮到你的时候,我就告诉你。”
元辑泉眼睛睁大了一些,但随即略略摇了头笑了,“好,我等着。”这一瞬间,那些龃龉好像不复存在,他甚至想象了一下未来,他们会一起学习,是很好的师兄妹,是最好的朋友。
桑艳艳很享受这种气氛,安静而宁谧,不用动脑子,更不会头疼。无害的元辑泉,多么难得。直到——
“小姐,陛下有请。”夏至出现,传达了这样的讯息。
桑燕燕略微想了想,点点头,“叫春初帮我收拾一下吧。”随即转头朝向元辑泉,“我们顺路,对不对。”
元辑泉又笑了,也许这一次笑完,他很久都不会再这么笑一次,就让这样的时刻延续下去吧,东边西边的有什么关系。
其实元辑泉不得不说,桑燕燕打扮过以后还不错,她的侍女很出色,不由得赞美了一句,“你看,你现在好看多了,春初被你调教得不错。”
桑燕燕在镜中的脸突然黯淡了下来,“那又怎么样?”
夏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长孙殿下,抱歉,我们,在毓秀院的所有人,都没有办法陪小姐走下去。”
元辑泉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没有办法,但是他确实为她心里柔软了一下,他之前不明白桑燕燕为什么坚持在院子里梳妆,现在他了解了,她希望他知道一些事,也许是想留住他,她比他想象的在意他,也许他也能对她更好,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