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不相思》藏真

9、第九章

　　华思看着王主任的脸渐渐扭曲变形。
　　脸上的两坨肉随着比划的双手一抖一抖，肥厚的两片嘴唇一开一合，猩红的舌头吞吞吐吐，让华思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书里的魔鬼插图，魔鬼敞开血盆大口，长长的带着发黄的腥臭粘液的舌头向自己伸过来，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她下意识的后退半步以防止飞溅的唾沫星子落到脸上，众所周知这种东西是很没方向感的。
　　“让你整理的是这个月的报表，你给我这个季度的，你猪啊，这种简单的事也不会做了吗！”
　　“早就说你了，莫华思这样下去有你好看！”
　　......
　　华思垂着头，原来充耳不闻就是这个意思啊，她暗暗感叹，最近一段时间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训话，似乎每天王主任都能找到各色各样繁琐工作，并随之产生各色各样的理由训她一通，用膝盖想都知道是在故意找她的茬儿，华思也渐渐练成了可以让声音在耳边盘旋而不获取丝毫信息的能力。
　　“还愣着干吗？快去吧，顺便把这个复印一份给我，快点。”王主任终于结束了滔滔不绝的演讲，
　　“哦，”华思临走时又问了一句，“你确定是要这个月的，是吗？”华思发誓今天上午她明明听到王主任要的是这个季度的报表，所以自己连午饭都没顾上吃才把报表赶出来，现在这个人又正义凛然地说不是，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为了防止在出现类似事故，华思认为自己很有必要确定一下。
　　“莫华思！”华思看见王主任脸上的那两砣肉又抖动起来，慌忙拿起文件消失。

　　“又挨骂了？”看到华思从办公室冲出来，方仪一脸同情，“你最近出门是不是踩到狗屎了？”
　　“我表现的很像刚刚挨过骂得样子吗？”华思自认为自己已经练得刀枪不如，炉火纯青了。“他得嗓门大的整层楼都听见了。”方仪自顾自的说，“王主任最近狂的很啊，找到靠山了？”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华思看见方仪手里拿着报纸，便说：“你怎么看财经版了？怎么不看娱乐版？”方仪看财经版？真是匪夷所思。
　　“有大消息的，你看‘可梅斯乐园登陆中国，国内合作商花落谁家’”方仪拿着财经报头版像模像样的念，
　　“这跟你有关系吗？”华思看到了那行黑体大字，配有一幅可梅斯乐园的标志性建筑的照片。
　　“怎么没关系”方仪精神抖擞，兴奋异常，“这可是关系我们生活的大事啊，你想想，可梅斯要是在咱这儿这么一建，嘿嘿，什么星际大战啊，云霄飞车啊，那可是世界级的先进设备啊，倍爽，怎么能不激动啊。”方仪一脸向往的幸福表情，华思的脑海中自动呈现出方仪两双眼成桃形，嘴里流着哈剌子的画面。
　　“敢问方仪小朋友，你几岁了啊？”
　　方仪瞪了她一眼，然后贼贼一笑：“王主任交待你的活儿干完了？”
　　华思一声惊呼，抱起那一摞文件就冲出去了。
　　复印室，复印室，她一边念叨一边向电梯跑去，发现电梯门在一秒钟前缓缓关上，恨恨得跺脚，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转身向楼梯奔去。
　　中午没吃饭，又跑了那么久，华思扶着楼梯，头有些发晕，就这么一闪神的功夫，手里的文件哗啦一声落下，飘飘扬扬撒了一地，场面蔚为壮观，
　　“天！”华思欲哭无泪，还好这里少有人走，她慌忙跪在地上一张一张的捡。

　　嗒嗒的皮鞋声在安静的走廊显得格外响亮，然后是一双精致的羊皮小靴，华思仰头，“是你。”傅绍玉穿着一身浅色的职业装，怀里抱着文件夹优雅的站在她面前。她现在是公司的执行董事了。

　　这个时候华思正跪在地上，手忙脚乱的捡那些散落的文件。所以看她的时候要仰着脖子，这种姿势很不舒服，她感到自己的脖子一阵酸痛，低下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真巧，你说是不是？好像我走到哪儿都能碰到你。”傅绍玉悦耳的声音却让华思没来由的一阵胆寒。
　　华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在等着傅绍玉说，
　　果然，傅绍玉见她没有回答慢慢地走近几步，站定，几乎是居高临下：“为什么你总要跟着我？”她皱着眉头，似乎这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情，让她这样难以理解。
　　“不，我，没有。”华思抬起头，看着她轻轻的出声，傅绍玉细细的眉蹙着，眉心是个小小的川字，纠结着是剪不断理还乱得情愫。
　　似乎没有想到华思会这样说，直直的看了她几秒钟，忽然抬高声音“不要在我面前做出这种表情，”声调有些尖刻，华思觉得此刻她的脸忽然变得有些狰狞，是的，“狰狞”。
　　“不要总是装出一幅纯洁的样子。”
　　身体微微前倾，在她耳边说“没有人会相信你，我…不会相信你。”

　　是啊，我知道，华思在心里说，你们都不相信我了，心脏痛得扭曲
　　“你不会再原谅我了吧，是吗？”
　　“你....去找了那个姓宁的，然后再对我说原谅你？哈，莫华思，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谁？”
　　……
　　“我为什么要原谅你，…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让你死心塌地的帮他”
　　“他哪里好，哪里好？”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他的声音，仿佛又经历了一遍身体被撕裂的痛苦，华思觉得自己全身冷的颤抖。

　　“你以为你是谁？”
　　重心落到到一只穿着柔软的羊皮小靴的脚上，
　　“为什么你总要和我争啊，我有什么你都要跟我争，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争！”似乎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她还是没忘啊，心中一阵苦涩，痛疼交织，华思咬着嘴唇，一个深深的牙印，让原本苍白的唇鲜红欲滴。
　　她直直的看着傅绍玉的眼睛，“是，我是没有资格，那你又在干什么。”
　　傅绍玉脸色一凛，
　　“喜欢他，是因为秦川吧。”华思一字一句的说，
　　“你…还敢提，莫华思，你..！”傅绍玉后退半步，脸色忽然变得惨白。
　　“华思！”方仪从远处过来，急急地喊，“你干吗呢，王主任又发火了。”

　　“王曙光是你上司吧，”瞬间恢复优雅，嘴角换上嘲讽的笑容 “我们的区别就在这里，他想尽办法巴结我，我只不过皱了一下眉他就知道我讨厌谁，而你，”声音骄傲，有如暗夜的女王“却要受他的支使。”

　　转身，轻轻提醒，“快捡吧，免得挨骂。不耽误你了。”抬起优雅的羊皮小靴，款款离去。
　　方仪冲着她的背影作了个鬼脸，“瞧她那德行，简直是骄傲的母鸡。”一边手忙脚乱的帮着华思收拾地上的文件，“你跟她有仇吗？她干吗那副样子？”

　　是有仇啊，她以为很多事都已经可以忘掉了，可是现在看来很多人不想让她忘呢，原来忘记也是一件这么难的事，连假装忘记都无法做到。大口的吸气，很久以前记得有人告诉她，如果不想哭就大口吸气，这样眼泪就不会掉下来，没想到还真的管用呢，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果然没有湿。
　　看华思呆呆的跪在地上没反应，方仪推了她一下，“问你呢。”然后一声惊呼，“你手怎么了，你怎么弄的这是？”华思的一只手背破了一大块皮，指尖汩汩流血，方仪拿起华思的手，“你倒是说话啊，疼不疼啊？”好像伤的是她。

　　傅小姐，....董事长...”秘书生生的把话咽下去，低着头不敢说了。
　　“什么事快说！”看着秘书惨白的小脸，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报复的快感，
　　“董事长，..让您给他回电话。”
　　“知道了，出去吧。”
　　她知道自己在下属中的口碑不好，那又有什么关系？
　　这些她全都不在乎，她为什么要在乎这些人？
　　拿起手边的咖啡杯，奋力向门口砸去，一声巨响，碎片飞溅，她静静的看着散落一地的洁白的陶瓷，眼睛里忽然闪过一抹疯狂。随手拿起桌上的水晶笔筒，扔出去，彻底的破碎。然后她看着自己偌大的办公桌，咬着牙，用尽力气把上面摆的堆积的文件狠狠地统统推下去，闷闷的声响，纸片飞舞，尘土飞扬。抬眼四周看了看，看到了办公室那头的书架，那里满满地立着书，急速的走过去，胡乱抓起几本，砸到地上，再抓，再砸。她扔得很快，直到自己上气不接下气，停下来粗粗的呼吸，手放在胸口上，感受着心脏急促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手。
　　那么小的拳头一样的东西，却是生命的象征，怎么能肩负这样的重责？她的肩膀不可抑制的颤抖，仿佛是多么大的痛苦。
　　心跳停止，生命消失。
　　就是这样绝然的退出了自己的生活。

　　门外的秘书一边听着办公室里传来的杂乱的重物落地的响声，一边不时的擦汗，大小姐好像发火了，而且火气很重，还是自保要紧，闲事莫管，闲事莫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