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过桃梨之一醉红楼》艳过桃梨

7、第 7 章

　　醉红楼是一座临江而建的三层酒楼，楼前是开阔的江面，楼后是巍峨的高山。靠近岸边的地方，泊了许多船只，大大小小；来来往往的商船，络绎不绝。每当船只起航时，船家就扬起饱满的风帆，在蓝得如琉璃一样的天空下吆喝着，“起航喽——”船夫的号子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到了傍晚，火红的落日映在江面上，仿佛燃烧的海洋。远行的航船载着满船的余辉，由近及远，慢慢消失在水天一色的江面上。
　　遇到阴雨霏霏的时节，连绵的秋雨打在梧桐上，打在芭蕉上，打在酒楼的红栏绿瓦上，打在雾茫茫的江面上，整个临安城都被一团灰蒙蒙的雾气笼罩。若能临窗置一杯酒，听一听雨打芭蕉的声音，空阶滴雨，点滴到明，也别有一番风味。
　　临安城是一座面水背山的城镇，它背靠的这座山叫青峰山。青峰山自东南向西北蜿蜒而去，绵长百里，巍峨起伏，山林阵阵，宽阔的万江水从山头穿过。有人说，青峰山本是南海的一条龙，它看到万江的水可爱就前来嬉戏，它的头和身子出来了，尾巴还留在海里，可是万江的水太可爱了，它嬉戏流连，竟不能离去，于是化作了一道绵延百里的山峰。
　　临安城恰好建在龙头的位置，城南是接连不断的庄稼地，绿油油的麦田，金黄的油菜花，正好与青翠幽深的山峦遥相辉映。有人说，临安城建在这里是经高人指点的，汇集四方之灵气，得神仙之佑护，是人杰地灵的地方。说到人杰，这里确实出过一个榜眼，尽管已是早些年前的事了；至于地灵，地没看出来多灵来，消息却是传播最灵的。南来的北往的，这里成了消息的中转站，经过加工润色，再向四面八方传播开去。
　　醉红楼刚好建在龙头的鼻尖处，从醉红楼出来，左拐，行百余丈，有一石砌小径，沿小径蜿蜒而上，行三里多地，是一座庙宇，那是香客进香的地方。倚楼而望，能看到林木间掩映的庙檐；再往上还住着几家猎户，屋角已经看不到了，只能从山林深处看到几缕炊烟。醉红楼的后面，是数十亩贫瘠的山地，早些时候，配合着地形种了一些兰草，芭蕉，山茶之类的低矮花木。自从去年对联对出之后，醉红楼就引来数百棵桃木，见缝插针地栽在后院，没想到来年竟开出了艳艳的桃花。一团团一树树的桃花开在翠绿的兰草，扶桑，芭蕉之间，竟也十分娇艳。那一树一树的花开仿佛一团一团的火焰，点燃了临安城的春色，好像还有蔓延的趋势。
　　醉红楼还推出了一款绝酿，名曰：桃花醉。它是摘取雨后的第一拨桃花，取自玉溪的泉水，加上青峰山的百年松果，辅以世间最好的药引，再用时鲜的瓜果熏制而成。酒坛开启时，香气醇郁，沁人心脾，酒香所到之处，仿若人间三月，桃花满天。桃花醉有一个最大的功效，就是可以使性情中人想起心底最深处的感受。不管你藏得多深，不管你富贵通达，还是贱如蝼蚁，都有无法弥补的遗憾。它曾使一个六十岁的老人俯桌半日，留下了一把辛酸泪；又使一个浪迹青楼半世的花花公子痛哭流涕，决定痛改前非，不禁让人感叹，原来风流的外表下藏了一颗伤不起的心。
　　桃花醉并不像寻常的酒可以随到随喝，它每年只限一季，每日只限一坛，每桌只限一壶。它价格不贵，只比寻常烈酒略高些，却是喝酒有先后，排队有专攻。你来得晚了，即使花上十两黄金，也难卖一壶桃花醉。于是每天清晨，天还不亮，醉红楼的外面就有了排队打酒的人。喝着桃花醉，看着临窗的景色，感怀一番身世，这个中滋味，又岂是黄金白银可以买来的。
　　醉红楼有三美：人美，酒美，花美。人称醉红三美。
　　在临安城，你可以不知道府衙在哪里，可以不知道勾栏院的头牌是谁，但一定要知道醉红楼。
　　醉红楼是临安的招牌，更是各类人的来往聚散之地。
　　文人政客到了这里，得志者看到广阔的江水，感慨“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不知这风流人物将来可否加上自己，想到此不禁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失意者则品着苦涩的烈酒，望着窗外的细雨，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更是“念潇潇细雨洒江天”，孤雨寒窗，萧索异常。迁客骚人大多考场落地，仕途坎坷，到了这里更觉“无边落木萧萧下，唯见江水天际流”；到了晚上，听着寺院的钟声，看着江面的渔火，更是“临江城外檀香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当然也有不走寻常路的人，在狂风大作时，看到“乱石穿空，惊涛拍岸”顿觉豁然开朗，人生哪有一帆风顺，怎可遇到这点困难就倒下去，今年不行还有下一年，这次不中还有下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不觉间又信心百倍，斗志昂扬。送别的友人到了这里，握着酒杯相看泪眼，无柳可折，只有黄酒下肚，伫立江边，唯见孤帆远影。多愁多病的人，一杯桃花醉下肚，看着满园春色，却觉“时光容易催人老，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看到桃花飘落，更是心灰意懒，“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不知怜取眼前人！”才子佳人到了这里却别有一番情趣，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躲在桃花树后，露出半个娇羞的脸，犹抱琵琶，欲语还羞。男子则站在桃花树下，吟咏诵哦，两手作扶肚捶腰状，几片花瓣落下，更觉萧然独立，风姿翩然。于是郎情妾意，情根深种，悄然定下终身。男子偷偷摘下一朵桃花插在女子发间，曰“花堪折时直须折”，更衬得人面桃花相映红。
　　唉，话说这檀香寺的情况就有些令人担忧。本来临安城很繁华，到檀香寺进香的香客也很多。虽然这些香客来的目的无非是拜神，求佛，保平安，看姻缘，有时也会留下来喝杯粗茶，吃顿淡饭，自然免不了多给些香火钱。为此檀香寺还专门增设了待客的厢房，招收了烧菜的徒弟，生活过得倒也滋润。虽说出家人奉行俭朴修行，但面子还是要的。虽然主持嘴里嚷着“鄙寺简陋”，“若不嫌弃”，腰杆却挺着笔直，连佛祖脸上也有光。但是现在，半年多来，檀香寺不见一个香客，已到了无人问津的地步。主持已经急红了眼，虽说出家人戒骄戒躁，但是看着越来越少的香火钱，越来越差的伙食，长此以往，寺将不寺。主持不禁想到，几年之后，如果有人来到檀香寺，推开一个摇摇欲坠的寺门，看到荒院颓墙，古井废钟，外加一群打着补丁的和尚。饶是主持他老人家再淡定，也不禁浑身打了个冷颤。难道檀香寺几百年的基业要毁在他的手上？将来有一天他圆寂了，哪有脸去见如来佛祖，他都把佛祖在人间的事业败光了，别说上天堂，恐怕要下十八层地狱了。虽然出家人常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但是真正的地狱，谁又愿意下呢！自己修行了一辈子，眼看就要推开西天的大门，仰望我佛如来的真容，聆听他的教诲，怎可差这临门一脚，功败垂成，坠入无间地狱，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释空大师找来寺内几位主事，秉烛夜谈，经过反复商议，最后决定，罪魁祸首就是山下的醉红楼。于是释空大师领着众多和尚，打着“出家人不打诳语”的旗号，硬是敲开了醉红楼的大门，讨来了七八株桃花。一众和尚，托着七八株艳丽的桃树，浩浩荡荡地上山，也颇为壮观。看着满寺缤纷的桃花，释空大师已经无语凝噎，出家人本应远离红尘，没想到这最世俗最红尘的事物就开在寺中，还开得花枝招展，旁若无人。释空大师无奈又彷徨，“我将君心远红尘，奈何红尘照我心”。“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人有悲欢，月有圆缺，此事古难全，我又怎可强求！我本生活在俗世当中，又怎能一释而空！罢了！罢了！”看着桃花树下穿梭而过的小和尚，释空大师又不禁感叹“我佛慈悲，但愿他们能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衣！”
　　话说这桃花公子。
　　桃花公子戏桃花。
　　桃花公子之所以被称为桃花公子，是因为他每幅画画完，不留姓名，不计年月，只压一枚桃花印。桃花公子所画的春宫画，常常以各种花草为背景：雪白的梨花，红妆的海棠，清幽的兰草，傲然的梅。各种画又极尽风流之体态，若是男子：衣衫半褪，卧于花间；清辉溪涧，墨发裸背；又或是香雾空蒙，抚琴吹箫；若是女子：则开肩裸足，衣带飘飘；两靥憨红，唇齿微张；痴癫笑憨，美好自然；若是一男一女：则结发共枕相拥而眠，或两手相执抱膝树下。虽极尽诱惑，却无半点□□之姿，那一男一女两厢厮守的姿态，是世间多少痴男□□的梦想！这些画最传神的是画中人的眼睛，看得久了，只觉风情万种，细语喃喃，仿佛要从画中走下来一般。
　　桃花公子画了很多画，虽然每一幅落款都有一枝桃花，但真正以桃花为背景的只有一副。那是一个折桃花的男孩，劲瘦的桃枝支起了绯云一般的花海，男孩大概十三四岁，柔软的短发，干净秀气的容颜，有一双比小鹿还要善良清澈的眼睛。三月的桃花，娇艳非常，却衬得男孩更加清秀苍白，仿佛要化作晨雾从画中散去。
　　桃花公子十八九岁光景，粉色长衫，黑色长发，一枝桃花簪，相貌中等，不辨男女。那双眼睛长得很特别，初看冷冷清清，细看却艳如三月骄阳，灿若花开，一股无边的春色从眼中荡漾开来，令人不敢直视。单论相貌，只觉偏女子；但那一袭长衫下又辨不出那女，又因他的画极尽男女之魅惑，若不是男子，怎能如此见多识广？
　　桃花公子，身上总飘着淡淡的酒香，欢饮达旦，醉酒笙歌，香草美人，舞影凌乱，杯中清酒，淡漠云烟。
　　人们不知他的姓名，不知他的身世，不辨他的性别。桃花公子行踪不定，他可以连续很多天出现在醉红楼，又可以连续很多天消失不见。然而，他每次出现的时候，身边总立着一位身着紫衣的姑娘。人们纷纷猜测：这位紫衣姑娘肯定武功极高，身怀暗器，说不定是某某的绝世传人，毕竟谁也不可能在身边放一个花瓶当摆设，况且这花瓶还不如瓶里的花漂亮。这桃花公子更是身世不凡的高人，如此自由地出入醉红楼，更加验证了人们的猜测。虽然不辨男女，还是引来几些人的爱慕，只是碍与紫衣姑娘不能现场明示。既然明着不行，那就来暗的，因此桃花公子走在路上会偶有意外发生：有人投来一个玉佩，一束香草，人却掩于窗后，羞涩一笑；也有人砸来一个香囊，丢下一方丝帕，随即掩唇一笑，转身疾走，也有控制不好，撞在路边摊子上的，桃花公子就上前将其轻轻扶起，于是四目相对，有了“一见桃花公子误终身”的传言。只是，自此以后，紫衣姑娘的手中多了一个买菜的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