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长歌》白云漫

7、第二章 朔风边草入蒲海（2）

　　“其实，段公子一直都在皇宫附近，只是，从未现身罢了。”朱祁镇缓缓说道，“胭儿每晚都会在窗前站着，一直听你的萧曲，但她听了便总会黯然以为不过是幻。”

　　“草民……只是牵挂而已。”段嘉树顿了顿，“还请皇上恕罪。”

　　“朕并未怪你，朕反而更感谢你。胭儿她从未过得好，许多时候朕都在想，当初的那番决定究竟是对是错。”朱祁镇说。

　　“往事多说无益，圣上应多考虑如今的处境。”不知为何，虽已过数年，但如今听到她的名字频频在耳边，他的心也还是觉得被撩拨得苍乱。于是话题一转：“据草民所知，还有一人也入了瓦剌毡帐，而此人来之不善。”

　　“是谁？”

　　“太后娘娘的外侄秦莫书。如今，他是宦官喜宁，随军出征，军败后投身瓦剌。”段嘉树说完，朱祁镇陷入了沉默。

　　夜晚，毡帐外寒风呼啸。毡帐内油灯昏暗，两个人正在整理破旧的棉被和干草，企图能理出一块睡觉的地方。

　　此时段嘉树突然听到有人踏在草坪上的声音，他眉头一蹙示意朱祁镇不要说话。随手从毡帐的地上夹起一颗石子，掷出将油灯熄灭。

　　几乎同时一根闪着银光的细针从毡帐的漏洞飞进，段嘉树将朱祁镇推开，自己也顺势倒在了朱祁镇身上。两指稳稳夹住了银针，口里却发出受伤的嘤咛声。

　　朱祁镇不知来人的目的是谁，也不敢出声，只是跟着呻吟。两人佯装受伤了等了片刻，听到有人离开的声音，才从干草地上坐起身来。

　　段嘉树借着夜色，开始仔细端详这根银针，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反射寒光。

　　“这是……？”朱祁镇看了心下疑惑，蒙古人也会用银针做武器？

　　“蒙古军里还有其他汉人。”段嘉树说。

　　“秦莫书？”朱祁镇问道。

　　段嘉树不确定地摇了摇头。秦莫书虽恨自己和朱祁镇，但是他既然投身瓦剌，就不会这么快出手杀他们。他想报复的应该还有于谦、胭脂，甚至是太后。现在就出手伤人，不是秦莫书这等能够隐忍八年的人所作所为。

　　况且，秦莫书何时换做用银针做武器了？他从小被太后养在永城孙家，所学的也是孙家的拿手武艺，射日飞箭和斩月长剑。

　　“外面把守的人呢？”朱祁镇这时突然想到，伯颜帖木儿不是派了五个蒙古壮汉把守这个破帐篷吗？如果有人靠近，怎么可能五个人一个都没有看到。

　　想到这里两个人都奔出了毡帐，只见空空的帐篷周围，一个守卫也没有了。百米之外的帐篷边，篝火通明还有将士唱歌划拳。

　　面对突如其来的守卫空隙，段嘉树说道：“皇上，如果逃跑，这是不可多得的时机。”

　　“逃得了吗？”朱祁镇说，“草原视野开阔，若被追捕我们找不到藏身之处。况且就算回到京城，也无人能证明你我身份。”

　　段嘉树听了没有再坚持。今日之事有些蹊跷，想必来人与侍卫熟悉，邀请侍卫前去喝酒。但是若真想杀他们二人，又岂会如此不小心，只一支银针便匆匆离去，甚至不待确认他们究竟是死是伤？

　　若真就此逃去，唯恐是跳进一出早已埋好的陷阱。

　　“皇上真是好兴致，在这里赏月观星。”两人的思绪蓦地被背后的说话声打断，朱祁镇转身一看却是伯颜帖木儿，旁边还跟着一位身穿宝红色蒙古裙，头戴白色扁帽的蒙古女子。

　　蒙古女子看上去约摸十五六岁，步履轻盈，眉目很是清秀，手指上玩绕着自己的长发，对着朱祁镇笑意盈盈地打量着。

　　“原来是伯颜王爷。”朱祁镇微笑地抱拳对伯颜行礼。然后看向那位蒙古女子，微笑地说：“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齐齐格。”蒙古女子毫不见生地回答道。

　　伯颜在一旁笑着说道：“这是我小妹，听说我们带回了大明的皇上，她硬说是我们哥儿三个骗人，所以就带她来见见皇上。”

　　“见过郡主。”朱祁镇微笑道。

　　齐齐格一听，眨巴着眼睛说：“你们汉人还真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开口行礼却要说见过。”

　　齐齐格如此一说，惹得几个人都是呵呵一笑。朱祁镇也觉得这小姑娘的话有趣，于是说：“那，依郡主之见，朕该如何说呢？”

　　齐齐格听了眼睛看向天空，故作沉思状，片刻便说：“应该说……从未见过。”

　　听她这么一说，三个男人都同时发出哈哈的笑声。

　　齐齐格顿时羞红了脸，不客气地往段嘉树问道：“你又是谁？”

　　“微臣袁彬，参见郡主。”段嘉树不慌不忙地行礼道。

　　“袁彬，你是做什么的？”齐齐格又问道。

　　“微臣不才，曾任锦衣卫校尉。”

　　“锦衣卫？”齐齐格一听立刻兴奋起来了，“那你的武功一定很厉害了？”

　　“不过会些皮毛而已。”

　　“我看也是。”齐齐格见段嘉树这么说，于是心直口快道：“不然我二哥也不会这么放心，连个侍卫都不派来守你们。”

　　这一句话，像是点醒了伯颜。他刚刚来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光顾着和朱祁镇说话去，也就没有深究。现在才发现帐篷外的五个侍卫，竟然一个也不剩。

　　“这帮该杀的东西！”伯颜愠怒涌上，破口骂道，倒是把身旁的齐齐格吓了一跳。

　　“二哥，我说错什么了吗？”齐齐格不解地看向伯颜。

　　只见朱祁镇平静微笑到：“王爷不必责怪他们。朕也是因为听到热闹的声音才会出来，他们去篝火那里跟兄弟喝酒，实属人之常情。何况，草原乃是马背上的天下，朕不会轻易做以卵击石的事。”

　　“呵呵呵呵，以卵击石！”伯颜听了大笑，“想不到皇上这么快就承认我蒙古强过你们大明了。”

　　“朕所指乃自己一人无法与你们蒙古上百人抗衡。但是朕相信大明江山稳固，蒙古绝不会进犯成功。”朱祁镇不慌不慢地娓娓说道。

　　“连皇帝都进了我瓦剌毡帐，大明稳固恐怕不是你说了算罢。”齐齐格对朱祁镇的话很是不以为然。

　　“若不信，大可一试。”朱祁镇微笑说，这微笑没有丝毫轻蔑，而是温润平和，就像早已把对方看作兄弟姐妹的善意。

　　伯颜帖木儿见朱祁镇如此大方，倒也豪爽一笑，在朱祁镇肩上一拍说：“一言为定！”伯颜拍在他肩上，段嘉树不禁伸手想阻止伯颜，但是朱祁镇自己却丝毫未躲，诚恳地接受了这亲昵友好的举动。

　　这倒是让伯颜暗暗吃惊。汉人皇帝素来对近身动作相当谨慎，刚才此举不过是一种随性而起的试探之心，却未曾想朱祁镇的镇定超出了他的预料。

　　“一言为定！”朱祁镇坦然一笑，也在伯颜的上臂一拍。一来一回的动作，两人心照不宣，兄弟似的大笑起来。

　　“大明皇上，要是输了，我齐齐格可不会轻易放过你哦！”齐齐格明朗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