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长歌》白云漫

62、第十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3）

　　景泰元年，八月十一。

　　行得十日，接上皇回朝的使节队终于到达京城。京城城门大开，却只有一顶轿子等在城门口。段嘉树见了一愣：“皇上，这……”

　　朱祁镇像是早料到会如此似的，平淡地说：“成王败寇而已。段公子，你是要随着朕进宫，还是……”

　　“进宫倒不必了，送皇上到宫门草民便离开。”段嘉树说道，“胭脂，还劳烦皇上照顾。”

　　朱祁镇点了点头，便缓步走进了城门口的轿子，段嘉树则随在轿子后面缓缓跟着。进得城门路过于府时，看到一群人拥在门口，隐约听到一个男子的哭喊声：“于大人……求于大人明察……！孙将军乃战死沙场，绝非弃关逃跑！求于大人上书皇上……！”

　　孙将军？难道是孙祥？

　　段嘉树听了上前几步追到朱祁镇的轿子窗口，对他说：“皇上，我去看看。”

　　朱祁镇点点头，让人停了轿子。挤过重重围观的人，段嘉树看到地上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跪在地上不停地朝于府的大门磕头，旁边还跪着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他一眼就认出，那个女子是孙祥的夫人。

　　“孙夫人？”段嘉树急急蹲到那女子面前，想将她扶起。

　　女子抬起头，满眼泪水地打量了段嘉树，然后又惊又喜地说：“段……段公子？”

　　“孙夫人，你们这是……”段嘉树看了看孙夫人，又看了看旁边的男孩问道。

　　孙夫人听了赶紧对旁边的男孩说：“得谷，快，见过段公子。”

　　那男孩儿听了，立刻朝段嘉树磕了磕头。孙夫人才说道：“段公子，您与我夫君熟识，求求您，到于大人面前替我家夫君说句话。他明明是战死，可是言官们听到紫荆关沦陷，便上奏圣上夫君是弃关逃跑……城关失守，夫君他算不得功臣，却也绝不是鼠辈……我们不求功勋，只求一个清白……！”

　　这时一顶轿子停在了于府门口，于冕撩开门帘，于谦从里面走出来。一身朝服，是刚下朝归来。

　　“于大人回来了！”人群中一个人突然喊出来。

　　孙夫人和张得谷立刻往人群外看去，只见人群让开了一条路，于谦和于冕走进来。于谦先是不解地看着在地上哭泣的张得谷和孙夫人。

　　张得谷立刻爬到于谦脚下，使劲叩了几个响头，说：“于大人！于大人！求求您，求求您把这封上书呈给皇上！孙将军他绝非弃关逃跑……求皇上明察！”

　　“求于大人替夫君做主……！”这时一旁的孙夫人也叩下了头。

　　于谦见状立刻将孙夫人扶着，说：“夫人请起，夫人请起，有什么事进府再谈。”

　　“于大人，您若不答应上书，妾身就长跪不起。”孙夫人眼神决绝地看着于谦。

　　于谦一愣，心中委实为难，他尚不知所请为何事，岂能草率答应。若就此开了先例，岂不是会人人都到他府前效仿？

　　正在他犹豫时，一个声音传来：“于大人，此乃紫荆关守将孙祥遗孀，是为孙将军鸣冤而来。草民有幸识得孙将军，愿为于大人做些许参详。”

　　于谦和于冕看向说话之人，目光落在段嘉树身上，两人都是震惊。

　　戌时，南宫的草丛里传出蛐蛐的叫声，破败的宫墙被星空笼罩，屋里的烛灯下，朱祁镇陪在近月身边，替她整理着针线，看着她在锦缎上绣着花枝。

　　绣得一会儿，近月便疲惫地揉揉眼睛，朱祁镇将绣线拿过，说：“光太暗，别绣了。”

　　近月只是微笑着摇摇头说：“也不知这眼睛还能用多久，只希望在失明之前，多绣一件是一件，能攒下些吃穿用度。”

　　朱祁镇见了揽过她的身子，哽咽在喉头一个字都说不出。

　　听到他的哽咽，近月温婉地说：“皇上不必如此，臣妾有胭脂照顾，一直过的很好。虽然不得见面，但她时常都为臣妾送来些东西，日子并不困难。”

　　朱祁镇听了，心下苦涩地问道：“最近她还有送来吗？”

　　“有，昨日才送来了些灯烛和补品，说是皇上要回来了，要多备些。”近月微笑地说道。

　　朱祁镇一愣，随即又恍然一笑。这时才发现门口站着朱祁钰，正看着他和近月。他赶紧站起身，扶着近月走出门口迎接说：“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皇兄可愿陪朕在树下小酌一杯？”朱祁钰苦涩一笑说道。

　　“臣遵旨。”

　　两人走到树下的石桌旁坐下，近月从屋里拿出了酒壶酒杯，便退进了屋里。朱祁钰拿起酒壶，给各自的酒杯里斟满。朱祁镇举杯，语气凝重地说道：“谢皇上对近月的照顾。”

　　“末今没了，胭脂最牵挂的莫过于近月。”朱祁钰苦涩一笑。

　　想起白天在于府得知胭脂亡故的消息，朱祁镇心头一苦，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胭脂她，一心都在你身上，到死都在牵挂你。”朱祁钰盯着朱祁镇说道。

　　朱祁镇听了，斟酒的动作停了，抬起眼睛迎上朱祁钰的目光，从中看到了几分嫉妒，于是无奈一笑：“呵呵呵呵，你以为她牵挂的是我？如果我告诉你，胭脂的贵妃有名无实，你还会这么想吗？”

　　朱祁钰一怔，难道他错了？朱祁镇同他一样，从来没有碰过她？

　　看着朱祁钰质疑的目光，朱祁镇说道：“襄王有意，神女无心。胭脂从来只当我是友人，若对我有牵挂，至多也就同于她对近月的牵挂。”

　　“那她为何还要拒朕于千里？”朱祁钰问道。

　　朱祁镇听了将手中的酒杯放下，望着天上的星穹，沉默了半晌，最后缓缓说道：“八年前，胭脂离家出走，于大人遍寻无果后，去找白石山掌门，让他为胭脂举行比武招亲，于是广散英雄帖，希望胭脂能看到这个消息后自己回来。在招亲的前一夜，胭脂果然回到了白石山。比武招亲有诗、酒、琴、画四个回合，最后只有临安和光镖局的公子段嘉树胜出。成婚之日，揭开盖头，段嘉树才发现，新娘正是自己的心上人。”

　　“呵，第一次见面，如何就成了心上人？”朱祁钰喝了杯酒嘲讽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