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鬼殊途，请君远离》阳春江上客

8、第五节 人偶(2) “再……再

　　我慌神了，急急后退，退到最后被一股大力阻挡。转身，看见那两扇伪装成门板的巨型符咒在阴影里烁烁发光，每一个扭曲的文字都张牙舞爪似要把我吞噬。前狼后虎——顿时脑袋一炸……如果我还有身体的话大概现在每一根汗毛都是立正站好的。
　　“黄鹂黄鹂我们远日无怨今日无仇我生前有什么对您不住的也遭到报应了不是吗人都死得不见全尸您还跟我区区一直鬼计较什么好说歹说您也是得道高僧犯不着……”
　　“想不想再世为人？”
　　“……弄脏您高贵的双手……啊……”期间停顿一朵花开的时间。“……你说什么？”
　　“想不想再世为人？”
　　“……你说什么？”我还是听不太清楚。敲敲脑袋，原来我的听力已经出现了障碍！
　　“想不想再世为人？”人的耐心总会跟随着他的年龄增长，老黄鹂活得太久，他的耐心可以等待几场轮回的岁月。
　　倒吸一口凉气（人的习惯而已，对鬼来说没有任何生理意义），顿时发现除了原来没有失聪的惊喜外，还有悴不及防的平地惊雷！我呐呐不成言，两瓣嘴唇合不上来，看起来可能像个傻冒，好半晌才鹦母学舌般重复最后四个字——
　　“再世……为……人……”不自觉歪了脑袋，看着老黄鹂。没办法，平时不怎么使用的脑袋在关键时刻就会呈现某种呆滞状态，惯例中的急中生智理论完全无法发挥在我的身上，以致当下呈现给黄鹂的是我最不堪的真面目……某天狐所谓“白痴”……
　　“再世为人。”没有生机的死恹的话语。黄鹂的眼睛死水一潭，好像目空一切，明明是看着我，却像穿透我无形的灵体看着白云深处。
　　“再……再世……？”我终于灵光了些许。且不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首先应该了解一下具体操作。“投……投胎么？”
　　“不！”黄鹂浑浊的眼珠子终于有了动静，缓缓转动，开始在四周的瓶瓶罐罐中扫描。我孤零零的被晾在中间，每每被他来回游移的眼神有若无的扫过，一阵阵的颤栗从心底抖起来，就算是灵体也忍不住感觉浑身乏软……果然不愧是恶名昭彰的得道高僧，连眼神也能降妖伏魔不成？
　　“那……那……是什么？”我勉强不怕死的表示一下疑问。
　　黄鹂闻言把目光聚焦在我的脸上，忽然笑了，笑得竟有点儿开怀，老而弥坚的牙齿露出来，吓得我噤了所有的声音。
　　该不会是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玩意儿吧……已经死了一遍的说，再死就万劫不复了。我的心里已经哀号得闻者伤心听者落泪了，如果哪位过路神仙听见，拜托大慈大悲赶紧救鬼一命是也……
　　但是很明显神仙们光顾着偷得浮生半日闲，哪来的功夫收听下界的噪音……我神色哀哀的接受老黄鹂的目光凌迟，有口难言有曲难伸有命难保……鬼亦属六道之一，切忌物种歧视！
　　“知道何谓寄生？”黄鹂忽然问道。
　　“知道知道！”恐惧当道，我从善如流，点头如槌。
　　“如此——甚好！我省事儿多了。”黄鹂貌似满意的点头。再看我一眼，如愿惊起我想象中的一身冷汗后，缓慢转身，又复当初背对着我那样作老僧入定状。
　　我能做的还是盯着他光秃秃的后脑勺。
　　过了很久，也许很长时间，也许只是一炷香的燃尽而已，禅房内很安静，只有诡异的气氛游丝一样徘徊不定。黄鹂终于动了，蹲下身去，挪开了打坐的蒲团。黄鹂的动作停顿在那里，似乎犹豫不决，双拳握紧了又放开，如实再三，终于深吸一口气——揭开了蒲团下的木板——
　　他的声音像隔了几重云雾而来，模糊而湿润。“你来看。”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听话的凑上前去——然后……惊呆了……
　　一个人！……而且……而且……
　　……那张脸……弯顺的眉毛，点漆灵眸，挺翘的鼻子，唇角轻轻上扬……
　　只是这么静静的躺着，却已有一股山云出岫，春芽吐翠的清秀之气扑面而来……
　　这样的气质这样的脸——不是黄纸上的人是谁！
　　忽如其来一种不能呼吸的窒息，生生堵住了我的灵窍，一瞬间只觉魂升魄降，一股似要把我的灵体撕裂的尖锐痛感从灵魂深处而发，三魂七魄支离破碎不复聚形……
　　我瘫软在地上……
　　黄鹂黄鹂……这是什么……
　　我想这样问，我甚至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是发现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连发出声音的能力也支离破碎了……
　　黄鹂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你想起了什么吗？”
　　什么？什么意思？我应该想起什么吗？
　　黄鹂……黄鹂……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怎么一回事儿……
　　“没有……想起来吗？”黄鹂看着我看他的眼神，自言自语。“也好，也好……”
　　忽而黄鹂笑了，突兀的，爽朗的大笑，驱散了整整一个禅房的阴森鬼气……这样的黄鹂，仿佛又是我熟悉的那个老槐树下跟老鬼下着无形棋的老和尚，慈眉善目，有那么一种感觉好像一切关于他的恐惧只是一场烟雾，穿梭林间的山岚一吹，便也烟消云散了。
　　“傻孩子！”黄鹂笑着居高临下嘲笑我。“看把你吓得。”
　　我的力气恢复过来，却也只能呐呐不成言：“那个……那个……”那个人？
　　“这个？”黄鹂把那人抱起来，轻松的好像抱一把木柴，很难想象黄鹂这么大把年纪身子骨还这么硬朗。
　　“这不是悬赏要找的那个人么？”我终于说出要说的话，一脸哀色的看着黄鹂。黄鹂……你犯了大玄律例了知不知道？人家很富的知不知道？要找他的人可以搞官商勾结封了这件寺庙知不知道？
　　“所以我说你傻。”黄鹂笑的眉开眼笑。“仔细看好了——这不是人！”如是轻描淡写的说道。
　　“不是人？！”我惊骇！赶紧凑近了看，可是左看右看没觉得是妖精还是其他东西……葫芦里卖什么药，我疑惑的瞅着黄鹂得意的老脸。
　　黄鹂显得更得意了。“如果让你也看出破绽，那这个就不是我的杰作了，贫僧这半辈子也算白过了。”
　　这不拐着弯说我眼神不好使么？我不悦，怒瞪黄鹂。“说了老半天，你还没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不是东西。”黄鹂严肃的更正，然后用让我觉得有点恶心的欢欣语气大声宣布——
　　“这是——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