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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二十节 凤兰(1) 院中仅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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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仅有的一丛修竹掉了一半叶子,我站在旁边的墙根下长吁短叹——最近我的发音丰富了些,学会表达一些自我感觉。想起老黄鹂说过其实我是可以说话的,掐着嗓子试一下——发出类似某种天下一般黑的扁毛畜牲的叫声……
深深觉得目前这种跟路子邢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很好很好——放弃尝试。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熟悉的拥抱,熟悉的嗓音:“怎么又跑出来了?!也不多穿!要我讲几次才记住!”
决不友善的口气,像不耐烦,像气急败坏,却是只有我才能听出来的心疼和着急。一股暖意和酥软充盈着理应没有感觉的身体,我有种渴望时间就此停顿的冲动。
最近变得很贪心。
自知理亏,任由路子邢用貂皮大衣把我裹成粽子再拖进屋里。屋里已经升起了炭盆,说是我身子虚,受不得日渐加重的寒气——先生随口胡诌的话,路子邢却忙不迭把隆冬时分的设备都搬了出来,直拿我当弱不禁风的侍候。
不知道先生安的是什么心,但我的日子就开始难过了,杏儿跟前跟后盯个死紧,连到院子晒个太阳都被路子邢说风大而阻止,偏偏在这种事情上我花尽了心思也无法唬得了那个家伙。
坐在床上,拗不过路子邢的蛮劲,被他脱了鞋袜搓脚,说什么寒从足底起。一边搓还一边絮叨个不停,教我第一次见识这个男人的长舌。
“说了多少遍了!你存心跟我作对是不是!天色未曙前寒气最重,你偏要趁我未醒时出去。这也算了,好歹披上衣服——你以为你铁打的!我看你是结了痂忘了疼,忘了以前病得差点咽气的事儿就以为自己百病不侵。再有下次看我不把你绑在床上!”
我闷不作声地洗耳恭听,表情十足委屈……人家不用睡觉嘛,想看看这边的日出而已,都快忘了日出的情景了。
他看我委屈的神情也不心软——依我看,他的心肠越来越硬了。“不许扁嘴!”
我赶紧把下撇的唇角收回来。
他这才稍微满意,继续努力温暖我的脚,可是问题总会出来的。“怎么老是搓不热?你的身体真的没事儿吗?一会儿再让先生过来一趟。”
我下意识地把脚往回收,可他握住了,放到自己肚皮上。
隔着一件单衣,脚底的触感软中带硬,那是他训练有素的腹肌。我想起路子邢其实武功修为还不错的,只是……这样的路子邢会察觉不出来我的异常么?一时不察算是疏忽,可是这么久了,这么密不可分的距离……
这算是老天爷的眷顾吗?
“怎么呆了?不舒服吗?”路子邢奇怪道,就要把大手放在我额头上。我一惊,下意识避开。路子邢的手落空,表情变得有点儿难看,或者应该说不爽。
有点不想理会他,现在我的心情也不是很舒爽,说让路子邢挑起了我极欲避免去想的事情。
路子邢也瞅着我,不作声,一时间气氛有点儿闷滞。不久,他轻轻地叹气,风轻云淡般,却感觉分外沧桑。捂了捂他肚皮上的我的脚丫子,他给了我安抚的笑容。
“乖乖呆在床上,我去给娘请安,一会就回来。等我回来用膳……很饿的话就不用了。”
我乖乖地点头,等他一出院门就敲醒杏儿,让她去吩咐厨房送早膳。
路子邢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可我打着“饱嗝”迎接他。
接近季末,路子邢的确忙,我也难得很懂事儿地不打扰他。他专攻他的账本,我很有闲情逸致地坐在高脚凳上欣赏不见长高多少的盆栽——素底描青的花盆里不足寸长的绿芽,油油的,脆生生的。
没见过长得这么缓慢的植物,距离上次看它已经半月有余,它的个头竟然还是那么可怜。
看着看着,觉得似曾相识,可是实在想不起来什么时候了解过这种植物,这么想了一会儿就发起了呆。
“你还记得这个么?”
不知何时路子邢站在我身后,声音有点幽幽,我想是看账本看到走火入魔的表现,不然也不会过来跟我一起赏“苗”。
我没有什么反应,他也习惯了,自问自答:“还记得船上的那株兰吗?就是这个,凤兰。”
凤兰?!这个是凤兰?!这么点玲玲珑珑的小芽儿,长成后竟是那样的天姿国色。
大概是察觉到我的惊讶,路子邢忽然在大白天有了给我讲故事的兴致,“想不想听它的典故?”
不听白不听,我饶有兴趣地点头。
路子邢从后挽住我的肩膀,把我圈在怀里,在我头顶上娓娓道来:“说起凤兰,就得说路家的大老爷,即大哥的亲爹。凤兰是他年轻游历时跟一位兰姓友人在野岭中发现的,此花不仅花色罕见、造型奇特,还具特殊的药效。后来大老爷入赘了路家,把凤兰也带了进来。你不晓得吧,当时大老爷和娘的新居就是这兰院。”
啊?兰院是老夫人和她第一任相公的住处?那我每天晚上睡的床不就是他们俩口子滚过的……
“不过凤兰乃是世外异种,除了那位兰姓友人之外无人能种。大老爷让那位兰姓友人也住进路家,就在伏花院,伏花的名字也是由此得来。多亏凤兰,那时候路家家道渐衰,正是凤兰的稀罕让路家的生意有了起色。不过很不幸……那位兰姓友人不久意外落井身亡……”
落井?就是伏花院里被封起来那口?原来死过人的,不过那姓兰的估计早投胎了,伏花院可是一点怨气都没有。
“那之后没多久,大老爷也病逝了,好像跟着友人去的一般。两人一走,凤兰没了主儿似的,怎么个种法都不长,两人生前养在伏花院里的也渐渐凋零了。剩下的,就是这株,别看它好像刚破土长出,它的年纪可是比你我还大。”
听了半天,这个最骇人听闻。我凑前去,难以置信的盯着白石子儿中央的小小绿芽,谁能相信这是长了二十来载的结果,那啥……浓缩是精华么?
二十来年才长成这样,等它天姿国色岂不是要到天荒地老?果然怪事处处有,这里特别多!
呃,不对,白帆船上不是还有一株么?我转过头去,疑惑地看着路子邢,而他竟然知道我在想什么,笑道:“你看到的船上那株是假的。只是怀念凤兰,让巧手匠人制作的罢了。”
路子邢忽然矮下身子,把我转了过去,两人一起面对着凤兰苗儿。他的下巴搁在我的头顶轻轻摩挲,声音变得很轻柔:“一起等它开花吧,言。”
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悠悠的,有点不真切。
我弯起了唇角,把手轻轻搭在路子邢放置在肩上的大手……把它拿开。
“言?”
起身,转身拥住了他。那么伟岸的身躯,我的两手甚至无法在他的背上会合……
这个身躯的主人说,他愿意跟我天荒地老。
一天不投胎,我的时间就漫长得可以目睹沧海桑田,可我怀里的肉身会化为尘土,我找不到他的来生……
可是那种茫茫无际的仓皇是一种奢想。我和他,即便再有十年,到时候如何跟他解释我不吃、不喝、不老……
甚至连十年的光阴也是奢想,什么时候,也许只是明天,他发现了什么东西,立马避我如蛇蝎……
天荒地老,是凤兰的,不是我和路子邢的。
“言,言……你怎么了?”路子邢竟然没有受宠若惊,而是抬起我的脸,对上他充满疑狐和担忧的深邃眼神。
摇摇头,只是把他拥得更紧了。此刻多么庆幸无法言语,沉默埋葬了我的不安!只要不说,路子邢永远不知道,拥着他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路子邢没有说话,只是回应着我,把我也拥得紧紧。两个人这样抱着。远处传来不知何人吹奏的笛声,跟这个深秋一样,一切在恍惚中变得很悠远。
那天的午后,我们拥抱了好久,差一点没天雷勾动地火。后来觉得这是老天给我的玩笑,无论是先给我甜头再给我苦头,还是先给我苦头再给甜头,终究是把那套轮回报应的损招玩了个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