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十九节 幸福(2) 有一种感情 ...
-
更漏滴滴,烛花簇簇。
鬼工球能被冠上“鬼”字,摆明了非人力能为之。看着眼花缭乱,细看更是天旋地转。我首先大胆假设,报上一个功德圆满的数字——摊开手掌,纤指十根。
路子邢从账本中回神,看着我快摊上他脸庞的手指,一脸肃穆。煞有其事地一根根掰下,一根根数过,然后沉吟。
我正襟危坐,等待他宣布结果。结果他沉吟良久,剑眉一垮,充满遗憾地大摇其头——如果不是他的紧抿的唇角禁不住轻颤,低头垂挂下来的刘海掩不了他的眉飞色舞——我的确会相信他为我万般惋惜。
气得鼓起腮帮,反而引来他终于忍不住的扑哧一笑,好像忽然漏气的气囊,他装模作样的端正皮相一下子歪了。我恼羞成怒,拿球球往他砸去。他轻而易举地接下来,扣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进了他怀里。
“言啊,老老实实地数吧。”用手指点点账本,“要不然……哪怕有人挖空了帐库我这当家的都不知道。听话——”旋即用力地搂了我一下,再拖泥带水地推开。
没劲儿!我决定放任他跟账本纠缠个天昏地暗,彻底地无视他。
把鬼工球转了又转,看了又看,拿到烛台下看,拿到窗边就着月光看……愣是看得浑身火起。心想哪个吃饱撑着的家伙作这等无聊事儿,有那个空闲还不如寻思怎样考取功名、娶个美娇娘之类的。我猜但凡苦心钻研手艺、武艺的人一定是寻常日子过得不如意,才会把脑筋动到别处,一不小心过了头,就有出息了。
到最后,精雕细琢的鬼工球被我实现了它一直被无视的功能——滚来滚去。上面繁复的雕饰跟地板的摩擦比较大,滚到哪里都是一路的“格勒格勒”声响。从窗台滚到床脚,从三脚架子滚到书桌下,从我手上——滚到路子邢的脚下。
“啪!”小小的一声源自书桌上方。我抬头,可是只看到路子邢脖子以下的部位,他脑袋被书桌截断了似的。
一只大手猝不及防地伸进了桌底下,我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忙不迭地往后退。
路子邢咬牙切齿的声音隔着厚厚的木板刺激着我脆弱的神经:“傅——言——”大手准确无比地抓住我的脚踝,把我硬生拖出了桌底。
“你是存心的!是不是?!”
我看见路子邢逐渐现形的狰狞嘴脸,很诚实的……否认!
“还敢狡辩!”他一脚踢开脚跟的球球,一脸凶相地低头俯视我。
我受宠若惊,不,惶恐不安地侧着头瞅他,试图用“水汪汪会说话的大眼睛”软化他的如铁郎心。
路子邢的眼睛瞪圆了,下巴抽紧,上下两只犬齿很具威胁性地摩擦。我继续瞅着他、瞅着他。
“你这妖精!”他低吼一声,两只大手齐齐抓来,扣着我的两边肩膀往上提。一躬身,把我扛上了肩头。
心想貌似他以前也说过这词语。我一下子慌得手舞足蹈,拼命捶打他的后背。路子刑哼哼了两声,意犹未尽:“宝贝——往下一点,用力——”
一下子恼羞成怒。为了证明其实我不是那么喜欢任人搓圆按扁的,我也磨了磨没怎么使用过的贝齿——真正的贝齿,某老和尚说用南海珍珠贝细细打磨抛光制成的——贴上某人劲瘦的腰侧,牙关一紧——
路子邢很给面子地肌肉一绷,我听到他倒吸冷气的声音,然后是他从牙缝里挤出的话:“好、你、个、傅、言!”
然后我觉得腿上某处传来异样的感觉……路子邢这家伙竟然就地取材,以牙还牙!
这算不算送羊入虎口?而且是因为那只羊羔自以为是的结果。果然老虎的屁股是摸不得的。
生怕他把身体咬坏,更怕他咬出什么问题,赶紧送了口,并且手脚放松,听之任之。路子邢很快察觉异样,把我晃了几晃。
我的手脚随着飘了几飘,然后恢复耷拉的状态。这会儿轮到路子邢稍微慌乱起来。
把我放到棉被上,他小心地问:“咬疼了?!我没怎么用力……让我看看。”说着就要扒我裤子。
赶紧按住他的手,摇摇头,示意我好得很,不劳费心。
“真的不疼?!”他的眉头紧皱,很明显表达了对我的不信任。我怒,扑上去在他的颈窝咬了一下,在他没反应过来将我就地正法之前,飞速掀起被子,把自己捂了个严严实实。
路子邢很快连被带人揽进了自个儿怀里。“好啊你!连我也敢骗。这几年你在外面野了不少!”
我从被窝里钻出脑袋,朝他吐了吐舌头,赶紧又缩回去。
路子邢死命抱了我一会儿,快把我从棉被里挤出来才终于想起还有正事儿要干。叹了一口长气,揉乱了我的头发,吃了一点豆腐干才道:“先睡吧!这笔账咱以后慢慢算!”
我扒开棉被的一角,静静地看着路子邢背对着我的身影,被烛火映着,深沉的影子伸延到床边。
无声叹息。我在被窝里——路子邢看不到的地方咬住了自己的手指——不一样,完全不一样的感觉,跟路子邢充满生机和活力的有血有肉的身体完全不一样。
以后?我和他会有怎样的以后?我们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秋意渐渐浓了,即使是江南,也看见了衰败的迹象。
兰院的日子很平静,平静得仿佛不真实。短短数日,我觉得自己好像在这个地方生活了数年,连墙角的竹子又落了几片叶子都心里有数。杏儿从外面带进来的流言蜚语也少了,让我感觉有点儿患得患失,庆幸终于摆脱绯闻主角的命运,又感觉自己被大家遗忘在兰院的角落,做人还真是复杂。
路佑来过很多次,但话少了很多,感觉日渐颓丧,少了以前那种蓬勃向上的健康气息。我想安慰这个意外多愁善感的后生,但是不明所以,也就无从下手。先生偶尔过来,说是给我解闷,却总一个人喝茶、看书,甚至鹊巢鸠占,横尸在路子邢给我特别定制的躺椅上四仰八叉地睡觉,睡到气息全无,好几次我险些以为他一睡不起。对于这个人物,我感觉相当……敢怒不敢言!
路子邢呆在兰院的时间日渐增加,有时甚至一整天都在。白天的时候多数是他忙他的,我在他视线范围内干我的,我受不了就去烦他,不厌其烦地测试他的底线,可惜至今发现此人实在深不可测。
他晚上都跟我睡,没有动手动脚,只是紧紧地搂着。入睡之前他总是用很轻柔的语气说着以前的事儿,说我刚来路家的情况,我们相处的纯真无邪的童年时光,到长大了那些私底下有点儿伤风化的事儿……我默默地听着,听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渐渐没了,只有搂着我的力度没有丝毫减少。我感觉自己全然成了抱枕,额头上凿着“路子邢专属,擅动者死!”
日子就这么过,觉得每天都很漫长,可是回头一看,发现竟然这么多天了,一下子又有点不安。不安在什么地方有说不上来,只是心底有个角落不断地提醒我,不能这么忘乎所以。
可是一看见路子邢瞅着我时的那个表情,这些不安又到了非非想天,忙不迭地屁颠过去瞎搞蛮缠。
对于路子邢这个人,我的感觉已经很清晰。路子邢曾有过几次旁敲侧击,可是我都以糊里糊涂的神情给他莫大的挫折,心里却在偷笑:怎能给你这么多甜头!
有一种感情是无法直接表达的,何况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连话都不会说,而像现在这样呆在他身边,已经是最好的,也是我唯一所能够给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