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七节 亲人(1) 我俩就这样 ...
-
我从今日开始有了个身份。
傅言,男,十七,不,四年后的现在二十一岁,身高六尺多一点,是个可怜的矮冬瓜。家境原来不错,爹原来是地方上的士族,可惜死得早,娘很快跟着去了,我的胞姐带着我投奔叔父家,寄人篱下长大。后来我身体染恙,在这个山清水秀人质朴的地方养病。叔父家的人过了四年,估计我的病也该好了派人来接我。
后来的事情广泛流传到连渡头深居简出的鼹鼠精们都知道,就是来接的人发现我不在养病的地方,我养病的那个的别院成了某家大户的藏娇金屋,于是赶紧报官。官府效率其高,花了半天就找到了当初那个被分派来照顾我的小厮,原来就是镇上的豆腐王。县令老爷还没给他杀威棒,他就乖乖招供了。据他交待我在四年前病得糊里糊涂,说是出去透透气结果就没回来。他等啊等啊没等到,就拿了屋子里值钱的东西再把院子租出去,自力更生在镇子上闯自己的一片天下,终于不枉他昧着良心的苦心,四年后终于成了地方的豆腐专业户,垄断镇上的豆腐行业,娶了个豆腐西施。可惜天网恢恢,他终于还是得到落入法网了。
然后县令老爷又效率奇高的叫人画了我的像,动用群众雪亮的眼睛寻找我的踪迹。不出所料,只是过了一天一夜,在县衙处理了一百三十九起镇民谎报事件、检查了六十二据称貌似我的人、跑了四十八处听说有我的踪迹的地方后,终于接到了这个地方德高望重的黄鹂寺住持的报告。
出于对黄鹂的信任和相信莫师爷生辰八字异常强硬,就有了黄鹂寺客房的一段,然后果然不负众望的找到了正主儿——我!
但是关于我的一切不类似人类的状态,文情并茂的老黄鹂声泪俱下的给世人做了以下解释:
“四年前贫僧下山化缘,于山下渡头看见昏厥在水边的傅公子。傅公子当时不省人事,贫僧花了个把月时间的悉心照顾才得以治活傅公子,但是公子落水前显然遭受撞击,醒后一切前尘往事皆忘诸身后。贫僧询问不少人家,皆不识此人,贫僧便留他在寺中,照料起居饮食。直至今日,看见寻人的告示,才得知前缘后果。贫僧不敢怠慢,便遣徒儿上报县府。阿弥陀佛!一切皆由缘起,一切皆由缘灭……”
然后……然后莫师爷里里外外评估了听说是我一直居住的那间客房,皱了很久的眉头后才终于跟老黄鹂说:“请大师随我到衙门领银子吧……”
再来……再来就是先下这个状况:坐在莫师爷自己掏腰包雇来的轿子里,听着莫师爷细叙我的生平,从我的三岁说到二十一岁,如数家珍,好像每一件事他都感同身受只差亲临其境。从黄鹂寺到县衙门一共一个半时辰的脚程,我听得头昏眼花才只记得这么些大概。
轿子晃晃悠悠,把我抬进了县令大人的府上。刚进了类似前院的地方,就从前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的眼睛无法穿透面前的轿帘,倒是我的耳朵出奇灵敏……正前方的那一道呼吸最是激烈,倒不是气喘如牛那种,而是压抑得厉害,不敢大口的喘气,却偏无法控制鼓噪的心跳……这是一种期待之极的情愫。
帘子被缓慢的掀开。我看见了那只揭帘的手,细长细长的,修理整齐的指甲,不容置疑的一只女人的手。
还没等我从逆光的前头看清女人的庐山真面目,我就听到了一声终于冲破喉咙的抽泣,紧接一声凄厉的“言儿——”身体被冲入轿内的一个大活人狠狠撞击上,一人一偶叠在一起压向了轿子的后侧。
“言儿言儿……你到底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啊……生怕你想不开了……”
我……大姐你是谁啊?我想这样说,可忘了自己堪当噪音污染源,一出口就是咿咿呀呀。
粘在我身上的女人一愣,直起身来怔怔的看着我,好像看着一个怪物,但是分明的她的眼眶在聚集某种可疑的液体,一种男人女人都有但是只有女人发挥得淋漓尽致的天生武器。
而我也终于看清楚了她的面貌——也抽了小小一口凉气……这不就是我在那艘船上看到的女人吗?犹记当初她一出场就占领我心目中最漂亮女人的宝座,把前一任的柳千金直接贬低到庸俗的境地……这个女人,竟是与这个傅言有莫大的关系!
还道那户人家这么大手笔花五百两银子找个没了四年的人,敢情就是那艘白帆上的。如此说来那就是来这里接那个傅言的叔父家的人……不消说,还黏在我身上的这个七情六欲都出来的大姐就是傅言他胞姐了。
家人啊……
怀里的是实实在在的存在,沉甸甸的重量感,还有呼出来的润泽的气息……没有真实接触过人体,实在无法体味这种窝到心炕上去的温暖。忽然有那么一点感动,被人拥抱被人重视……敢情是这么一回事儿。
我的眼睛眨了又眨,直勾勾的也盯着她看,我俩就这样对望着,好像经过了潮起潮落,穿越了我们错失的光阴。
美人姐的珍珠终于大珠小珠落衣襟,一声凄厉的“言儿”叫得我浑身一个激灵,然后就伏在我肩上痛快淋漓的哭嚎。
莫师爷的脑袋又出现在轿窗,挤走了我聊以自慰的几盆菊花。我看着他沾了两滴口水到眼角,两道眉毛一耷拉,整个哀相活灵活现了。
“玉夫人。莫要伤心了。黄鹂主持说了,令弟的情况只是暂时,精心调理还是有望恢复的。夫人保重身体啊,若连你也……傅少爷可就没个依靠了。”
莫师爷的出场总是解决问题和扭转情况的,在我们这个地方出了名的好使。果然经他那么细声细气的一说,上一刻还伏在我肩上的带泪梨花一起身,腰板笔直,一抹脸,高贵如故,转眼成了铿锵玫瑰,于秋日的熏风中傲然绽放。
“莫爷所言极是。妾身失态了。”美人姐吸气,压稳刚才一番动作后稍微走形的装束,也只是稍那么一点微而已,那身流光溢彩的衣服光是披在身上,就把旁边的人全部抹煞成黑白背景。
“夫人思弟心切,人之常情。”莫师爷说的话从来都是这么深入人心的。
如此周全的莫师爷啊,我不由得慨叹,莫师爷啊莫师爷,要是这里没了你,衙门的效率哪来的那么快,黄鹂的财迷心窍哪来的原形暴露?你是我不幸的根子!
话说就在这个时候后头来了个传话的奴才,硬邦邦的声音:“爷要玉夫人上船,逾时不侯。”
美人姐啐了一口,在我看来很有上去赏那奴才一记老拳的冲动,但是她的姿态很高贵,就算啐了一口也像拈花一笑,只有娇,没有嗔。
“你家爷可有提起谁人?”
平直的回答:“没有。”
这次美人姐一记杀人冷光递过去,身侧的狗腿上前去怒斥:“跟我家夫人说话用的是什么语气”。然后我听得一声压抑的闷哼。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有点儿冷。
这时候怎少得了莫师爷,他瞅准时机又出来扭转情况。
“夫人。打狗看主人。”
“哼!我不看狗主人,这狗还能乱吠吗?”美人姐哼完,矮身又入了轿中,把我拦腰抱出。反正我是无力动弹,醒倚美人怀的体验绝对不差,起码比老黄鹂的强多了。
“告诉你家爷,尽管开船!”美人抱着我,也跟抱着干柴火一样,虽然她在抱起我的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眉头狠狠地拧紧,顺带拧紧了我的小心肝。
那个传话的奴才这时候抬头看着我,我看着他。我不得不承认大户人家买的都是上等货,那个叫做眉清目秀,只比这个傅言差了一点。
他估计被我看得不好意思,很快低下头去。“夫人慢走。”说完退了两步,转身撒丫小步先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