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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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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我记得那天是自习课,超人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女人。我在桌子上趴着,半天没说话。超人却在旁边自顾自的说起来。
“你知不知道咱们学校话剧团里面那个给演员做衣服的女生?”
我摇摇头。超人也趴过来,接着说。
“我有一次去话剧团找一个朋友,看到那个女生戴着大大的眼镜,把头发高高梳起一个马尾,很干净的样子。”
“她正在给一个演员修改演出服,她拿着剪刀的手真的很好看。”
超人笑着,一脸甜蜜的样子。
“在一起了么?”
“没有。”超人没有摇头,只是看着前面。
他说那个女生是他见过最干净的女生,他站在远处看着她的时候,甚至觉得有一束暖暖的光就打在那个女生身上,悠悠的泛着鹅黄色,简直像个瓷娃娃。
“我喜欢一个女生很多年。”
在沉默了一阵子后,我默默的说出来。
“她给我的感觉也是干净。非常的干净。”
“没在一起么?”
“没有,她转走了。”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她用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真的觉得那才是爱情的感觉,在她身边的时候,哪怕只有那么一秒钟你就觉得她是整个世界。可是那种感觉是似有似无的,直到她转走,我都不能清楚的知道,我们之间到底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可以被称作为爱情。”
陈徵可转学以后,我旁边的座位暂时空了下来。我总是看着旁边的座位发呆。这套桌椅是那么的干净,反着光亮。而我总是想象那桌子正中间放着陈徵可淡粉色的铅笔盒,左上角堆着课本。那些课本都用光面报纸包着书皮,黑色油性笔隽秀的字体,方正而流畅的刻下她的名字——陈徵可,我曾经多少次默默的在家里练习这个名字的发音,陈、徵、可。而我却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哪怕她一直坐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哪怕她走在我前面好远,我都不敢轻易说出来。每天放学我总是默默跟在她身后,我想跟她一起回家,却不能说。我看着她端正的背着书包,高高的马尾随着步伐轻柔的摇晃着,裙边飞扬,她的每一步,走的都是那么轻巧自如,不像我,总是踢踏着脚,磨破鞋子。
直到她转学以后,我才开始后悔,后悔甚至都没能叫过她的名字。我每天中午趴在桌子上,却再也不能安稳的入睡,在梦里我总是做着同一个梦。陈徵可在前面走着,我在她后面喊她的名字,她转头,莞尔一笑,那阳光透过枝叶繁茂的银杏斑斑驳驳的打在她身上,她就那么笑着,向我伸出双手。我便向前奔跑,而我没有一次能够抵达她身旁。我就那么一直跑着跑着,由光亮跑进黑暗里面。我总是这个时候醒过来,睁开眼睛便先看到身旁空空荡荡的座位,只剩下那永不改变的阳光,还像之前一样打在桌子上。我总是想像着,陈徵可还坐在这片光亮里,温柔的,抚摸着我。
那是一种只有我心里明白的感觉,就好像我们在调换座位的时候被隔成靠窗和靠墙的时候是一样的。我更喜欢她在窗边的样子,窗边是高大的银杏树,她总是撑着头看着那棵银杏,而我便整个人都靠着墙看她的侧脸,然后想她是在想什么。会不会有那么一秒,在想我。而在她转学之后,我终于在一次被换到窗边的午后,第一次学着她的样子,看那棵银杏。那时是晚秋,叶子不是黄了就是落了,除了凄凉我看不出别的任何。我的眼睛漫无目的的搜寻,透过树叶和枝杈,我看到了湛蓝的天空,是那么澄澈、透亮,那么的干净,一如陈徵可的脸庞。还有那些云朵,在空隙中我看见它们缓慢的变换着模样。我好像终于知道她在看什么,也终于知道,我好像也是可以走进她的内心的。而我终于确定,她不单单只是记忆中的人,她或许是我生命中唯一一个,可以被加以爱情标签的人,即使我从未表达,即使她也从未提及。但我已经确认了,这份初恋,也将是我最后的感情。无论如何我都将会找寻她,如果不能找寻,也必将守候。
“快两年了,你没有找她么?”
超人很纳闷的看着我。
“找,不是没找过。可就连班主任老师也无法联系到她,她从小到大都一直在跟随父亲的工作不停的转学,或许早就不在这座城市了。”
超人的脸色也慢慢暗下来了,不过他很快开心了起来,拍着我的肩说。
“不过没关系啦,橙子你这么帅气,人也肯定好命,没准哪天她就会出现啦!”
是么,陈徵可,那拜托你,一定要出现。
之后的话剧彩排,超人便硬拉着我到后台,带我去见那个他喜欢的人。我一直以为超人喜欢那种娇小可爱型的女生,没想到这个女生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她个子还挺高的,马尾高高的束在脑后,带着大大的框架眼镜,不过一看就知道是装饰品。整个人很干练的样子,剪起布来毫不拖沓,在缝纫机前来回的忙,可是没到几分钟就弄好了一大块领子。
“怎么样,正吧!”
超人朝我使了个眼色,就朝那个女生走去。
“小雅,你忙不忙啊!”
那女生头也不抬只说了声还好,便站起身把那段领子用大头针扎在身后的布模特身上。然后她转头,看见了我。
“你朋友么?”
她看着我说,超人这才慌忙介绍。
“对啊对啊,我朋友橙子。我兄弟!”
“你好,我叫顾澄。”
“你好,魏潇雅。”
她伸出手,手指纤细修长,我轻握她的指尖,她只是看着我,那眼神似乎要把我看穿一样。
“女生么?”
“对哦,女生哎,超帅的。”
超人替我回答了,我收回手,开始浏览她桌子上的布料,心里却想着超人这下可完了,这女生这么强势,不知道他能不能搞定。身后超人和魏潇雅还在三言两语的聊着,而我却趁着演员休息的空档,一个人走到了舞台中间,默默的坐下来。正在测试灯光,有一束强烈的追光出了故障,停留在我身上,很烫。我闭上眼睛,想起初中那次元旦晚会,陈徵可的芭蕾独舞。她在学校的日子里,只赶上一次元旦晚会。
好像是《天鹅湖》的选段,偌大的舞台上只有她一个人,一束冷蓝色的追光打在她身上。她浑身雪白,头饰上羽毛中间那颗仿钻反射着耀眼的光。她上了妆,浓密而修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她立起脚尖,奶茶色的绸缎在她的脚踝上绑出精致的蝴蝶结。在舒缓流畅的乐曲声中,她张开双臂大跳着。她挺起那微微发育的胸脯,随着弦乐主题的催促单腿立着转着圈。我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来形容她。我坐在台下中间的位置,整个身子蜷在黑暗里,舞台上灯光那么明亮,我想她看不到我。然而我觉得她不是在舞台上跳舞,她的每一步,每一次旋转,都仿佛是在我的心脏上。她动一下,那心脏就跳一下,或者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的绞一下。我还记得谢幕的时候,我已经忘记了鼓掌,整个礼堂早已被掌声充满。而陈徵可浅浅的笑着,在深鞠躬之后,视线停留在了观众席上。太远了,我看不清她的眼睛,而我或许是花了眼,因为我觉得,她的视线似乎停留在我身上,浑身上下莫名的温暖起来。那个时候我好希望,那便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