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锁秦楼》夏目的猫

2、章二 章二 自那

　　章二
　　自那日下山失败归来，已过了七八日。这七八日我几乎日日窝在药房。那位棋盘脸公子伤得实在太重，庄里的大夫皆摇头不语，我只得搬出祖宗留下的那些纸页发黄的药书，融合符纸的灵力，亲自为他医治。
　　倒不是我突发变得热心了，只是身后一直有狼狼视耽耽瞧着，时不时还会拿爪子抹一把泪再夸赞我几句女侠大恩大德永世难忘什么的。不好意思与一头畜生食言，再加上苏岩近日又开始为我筹备新一轮的相亲轰炸了，左右推不过，只能推说自己太忙来堵塞一下。
　　再说那位棋盘脸公子，事后我也用言灵符问过那头白狼他姓甚名谁又家住何处，只是那畜生支支吾吾地一直称主人主人不肯透露一星半点。总不好意思随着那畜生叫主人，我就正正应着那张棋盘脸，叫他阿盘了。至于那狼，我也给取了个十分应景的名子，叫，大白。

　　这七八日，阿盘倒是没有辜负我的灵符与妙药，中间醒来过一次，只是盯着床头的大白叫了句“炎……”便又昏死过去。
　　这日，我仍在阿盘病床前候着。地上铺了层厚厚软软的白狐毯子，我枕着大白软软热热的肚子，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着话本，顺便时不时看看眼前的药炉以及拿毛笔蘸水湿润病人阿盘干燥的嘴唇。
　　忽听得一声呻吟，随即大白突然起身，狼头拱向床边，而我一个不察，便被它压在了身下。
　　待我凌乱地从大白身下爬起，只听得喑哑干燥的嗓音：“多谢……姑娘……救命……咳咳……”大约是伤的过重，虽有我这十几日的调养，肺腑之伤也还未痊愈，因而道谢未完便又死命地咳了起来。
　　“呵呵，不必，不必多谢。”我理理头发，随口敷衍着。
　　踢开大白，扶他起身，然后拿过一边药炉里煎得差不多的药，置于嘴边吹了一吹，喂他喝下。
　　“这是生筋活络的药，苦了些，但若喝上半月，你的全身断筋断脉便能重又长成，到时再佐以生骨膏和灵络丸，一月后，你便又能跑跳自如了。”
　　听得我这番话，他眼中果又燃起生机：“多谢……姑娘……不知……”
　　这种话语我常在话本子中见到，大抵不过是某姑娘家不巧救了正被仇家追杀奄奄一息的某大侠，某大侠醒来自是对某姑娘感激不尽，寻思着如何报答某姑娘。然这最为经典且百试不爽的报答，自然是，以身相许了。
　　若这阿盘的脸未毁且是个丰神俊朗的翩翩公子，我自然是乐得做这某姑娘的，只不过，望着眼前满目白里透红的纱布，再想想纱下的棋盘脸，我着实提不起兴致。
　　咽了口口水，我慌忙打断：“公子重伤未愈，还是不要开口的好，免得，再次伤及肺腑。”
　　恰好此时，阿元冲进药房里头，拉扯着说有贵客来访，苏岩叫我拾掇一下见客。
　　唉，估摸着又是新一轮的桃花轰炸。
　　正待推辞，不料阿元却是异常兴奋：“主子，你可知来访的是哪位公子么？”不待我回答便又咋呼开了：“是公子希啊公子希，四公子之一的公子希啊。哦，活这么大我终能见着一回活的公子希了……”
　　哎呦，这个丢人的丫头哦。不过我也正正好躲过那阿盘炽烈炽烈的目光，告辞一声，便随阿元去了正厅。
　　自是没有在意，阿盘“炽烈”的目光在听闻“公子希 ”三个字时黯了那么一黯。

　　药房在庄子西边，与东边的正厅也有些路段，于是这一路阿元的咋呼声便一由东至西传遍了整个庄子。
　　而我，也终于在阿元的咋呼声中有幸见到了那位传闻中的，公子希。
　　身着白色锦袍，边裾用黯青的丝线纹了管青竹；容颜俊秀，面目俊朗，线条刚毅，虽同是倜傥公子，却也比那位文公子少了许多脂粉味，自是迷倒上京万千幼女少女以及妇女。
　　手边的几子上还放了一管通体碧绿的玉箫，乍看，倒是和那身衣服很合衬。
　　“此乃家姐。”阿岩照例介绍道，只是语气中，熟识若我，便听出了那么一份漫不经心。
　　“幸会，在下楚子希，有幸见得苏山主。山主果如外界所说，是个……秀丽佳人。”对方放下手中的茶，拱手称道。
　　只是话里奉承味儿太浓，我着实吃不消。
　　近几年为断桃花，我又岂会不知自个儿在外头落下的那些个臭名声，再则我仍旧穿着药房里那身白衣裳，本就灰扑扑的，又被大白在身下碾过一回，也难为他能找个“秀丽”的说辞。
　　我拿起身边的茶浅浅嗟上一口，不动声色：“好说好说，论秀丽，自是不比公子。”
　　阿元在后头使劲儿扯我衣裳，阿岩闻言却不禁嘴角上扬，忙不迭拿过茶盏遮挡。
　　楚子希的脸色在对面不觉得黑了一黑，大约男子被称赞秀丽也不是什么赞扬事儿，接下来语气便冷了一冷：“听闻苏山主近日在尧山救回一重伤男子，同时还尾随有一头白狼，请问可有此事？”
　　“哦？不知楚公子从何处听来此说法？”打哈哈。
　　“只是传闻如此，子希今日特来此确认。”
　　“哦，传闻传闻，传闻大都当不得真。”仍旧打哈哈。
　　“不瞒苏山主，近日子希有一好友失踪在尧山附近，子希与其父母均十分担忧，听闻有此传闻，便冒昧来访，子希望山主能允许子希将其带走，交由其父母，以慰二老担忧之情。”许是耐心已尽，虽则低头作拱手委托状，眼底却流露着露骨的不耐。
　　“哦，原是如此，但请恕苏烟仍是爱莫能助。白狼倒是有带回一只，不过那是我好几月前便从尧山中意外捕获，用以训练其护庄而用的，至于这男子么，自是没有的事，不过想是这尧山走兽众多凶险异常，公子的朋友若是在尧山失踪那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其实我倒是颇想知晓阿盘的来处并早早将他送回，奈何我就是不想入了面前这位公子希的愿，是以才找了个说辞诳他一下。
　　“哦？那是否可以允子希见一见那头山主所述的白狼？”倒是不容易打发的。
　　“自然可以，苏烟这便将其引来。”
　　琢磨着用颜灵符将大白变个样子遮掩遮掩，再变几道伤出来，应是可以混过去的。
　　“不必麻烦，山主引子希过去便可。”对方心机却也颇重，想来怕中间做手脚罢。
　　我低头，作娇羞状：“可是，那白狼只有奴家驯服的了，是以平常也都关在烟的院子里，而苏家未出阁少女的院子，家训规定除了奴家的夫婿其余男子不得入内。公子若入内，恐怕……当然公子若是……若是……奴家自然也是愿意的……”
　　待我硬生生将这番话说完，一旁苏岩已是憋笑憋得快抽筋了，饶是那小小的茶盏怎么都挡不住那咧开的嘴。
　　想是我恨嫁的名声终是起了作用，座下的楚子希不自觉抖了抖：“如此，便，有劳，苏山主了……”
　　抛下一个自认为仍算羞涩的笑，我施施然步出厅子，迈向药房。

　　接下来事态便一如我所愿，用符子将大白变作一头老狼，四个蹄子上的毛被染成黑色，脸上也新添了一道疤，整个瞧去，唔，甚是霸气。
　　一个时辰后，阿元来寻我，说是阿岩在我走后也立马借账务遁了，那位公子希独自留在正厅，眼下，已生生捏碎第三只茶盏了。
　　本想再拖沓个半个时辰，但料想那茶盏也是我庄中产物，不可浪费，便牵起早已妆扮完毕的大白，见人去。

　　楚子希自是挑不出毛病，平白围着大白转了七八圈，怏怏地抱拳说打扰告辞。
　　待得那抹惹人嫌的白衣行至厅口，我拍拍粘了些桂花糕末儿的手：“楚公子，尧山可不比上京，山中走兽妖鬼众多，下次楚公子还是不要独自入庄为好。”
　　楚子希回头，抱拳：“多谢山主提醒。”
　　只是，离去的眼神，分明书着不甘心，眉眼间，透着说不出的狠戾。
　　唉，如斯沉不住气，连连浪费了那副好皮囊。

　　随后我转而步入阿岩的书房。
　　凭着那楚家的权势，阿岩为了营生，断然是不会明里与楚子希交恶的。但看阿岩今日的模样，面上明明地书着冷淡甚至嘲讽，连表面的虚与委蛇都不屑，全然不似他与上京那些王孙纨绔们的熟稔。
　　这当中，怕是，有什么故事。
　　左右无事，便来听听故事。

　　见着我，阿岩便又装模作样地开始捣鼓那些个账本了，一副我很忙，闲人勿扰的架势。
　　身为一山之主，我又岂能做那些个逼迫之事。只是坐在一旁待他开口。
　　饶是这等待的辰光甚是难熬，我便在书房闲闲地度了两步，期间又甚不小心地翻了他两次墨，碰落了一次书，打翻了两盏茶，最后，又失手打碎了他最爱的那盏琉璃千面灯，而已。
　　咔吱，青玉的狼毫在修长的指间瞬时折作两段。
　　嘴边浮着笑意，我复又坐下，静待他与我说一段故事。
　　“阿姐……”阿岩求饶的声儿依旧那么好听：“你到底想知晓些什么呀？你再这么砸下去，我这书房就得空了……”
　　“唔，也没得什么，就是想晓得晓得你与那楚家公子的过节。”
　　“你又怎知晓我与他有过节？”
　　我用眼神丢过去：我还不知晓你么，什么喜恶都书在脸上。
　　阿岩额眸光黯了黯，淡然开口：“也没甚，只是不巧碰着他在尧山山脚杀人，又不巧也险险被他追杀了一把而已。”
　　闻言，我手中的茶盏颤了颤，不慎洒出两三点茶水。
　　“这些是何时发生的事？”
　　“哦，大约三月前吧，我易容下山处理些钱庄和茶庄的事，在山脚下碰着了。”阿岩居然还一派云淡风轻：“后来我粗粗使了个隐身符便躲过了。”
　　我怒了。只道是阿岩不喜楚子希那狠戾逼人的品行，却原来，还有那么一层。
　　想我苏烟行事，向来无甚原则，只是，护短得紧了些。
　　楚子希与阿盘有甚过节，我本不愿掺和进取，只是，你楚子希既然动了我的人，哪怕只是一瞬的念头，我也须得向你千倍万倍的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