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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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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银楼”上京分号,一抹淡青色的身影引起了苏宥的兴趣,她伸出细白的手指轻轻点指那人,扭头笑问:“那个人……?”
苏蓦目光一扫,答道:“唐凉。”
得到意料中的答案,苏宥眉眼弯弯,笑的好像见到鱼的猫儿样,“唐家唐凉?”,话音刚落,人已经踏入“银楼”的朱漆大门。
望着她窈窕的背影,苏蓦面上平静,背脊处已泛起阵阵寒意。
步入大厅,苏宥熟门熟路的往贵宾专用太师椅上一坐,看戏先。
这边厢,柜台前站立的女子娥眉未扫轻淡如烟,凤目微凝迷蒙似雾,青衣淡裙,未着环佩,行走处,如微风拂过,淡淡的一抹,便又不知其踪。
唐凉自怀中摸出唐家的信物――翡玉扳指,随意的往花梨木雕花的宽大柜台上一放,朱唇轻启,用飘渺的不知在何方的声调言道,“一千两”,便将眼光移到别处继续神游,做出一副我在等的样子。
今日初次上岗的伙计用了半盏茶的时间消化这三个字,又用掉半盏茶的时间运气,强自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咒骂。
――这是什么地方?
――全国最大的钱庄――银楼-―在都城上京的唯一分号!岂是你们这些暴发户有俩臭钱就嚣张跋扈的地方。
转念想到自己是如何在上百个竞争者中头破血流的脱颖而出,又想起自己何其坚难的熬过长达三个月的上岗培训……,他在心底默念,注意素质。
“这位小姐,我们这里是钱庄,要当东西出门请左转。”很好,露出六颗牙齿的标准笑容,热情礼貌而不卑微,身为“银楼”的伙计就是这么高素质。
唐凉愣了下,随即轻点着扳指,道:“拿钱”,少废话。
伙计也愣了下,道:“小姐,我们这里也不收抵压品”,仍是笑容满面,只是嘴角有丝僵硬。
唐凉皱下眉,觉得有些麻烦,但仍是无所谓的说:“我是唐凉。”
伙计轻哼,心道我管你是谁,面上已带出不屑,“这位小姐,不管您是哪位,我们这里都不当东西”。
唐凉亦是有些恼了,微露不奈的一字一顿,“唐-家-唐-凉。”
伙计终于怒了,高声叫道:“你叫唐凉当然是唐家的,我还孙家孙小二呢,说了几次了,我们是钱庄不是当铺!”
“叫你们掌柜来”,唐凉也很无奈,迷蒙的眼波亦是有了焦距。
此时此刻,孙小二似乎意识到眼前的这位恐怕当真不是当东西来的,面带尴尬的急步向后堂走去。
刚走两步便被人拉住,他回头一看,是个清丽秀雅的小姑娘,衣着素淡,眉目皎然,如同弯弯的月牙般明净无瑕,遂也不自觉的露出亲切的笑脸,“请问小姐有何吩咐?”
苏宥却并不开口,向着苏蓦的方向,手一张,片刻便有一锭银子放置在玉白的手掌中,随后她将银子放在孙小二手里,一面笑微微道:“小哥,我看这种小事就不必麻烦你们柜上了。”
态度和善,笑容真诚,嗯…气场也很强大,更何况还得看看银子的面子不是,在碰触银子的瞬间,孙小二脑中条件反射的切换到当初上岗前培训的前景重现:
——三个月啊,每日每日面对着银库里如山的银子,即使睡觉也是躺在银子上,白花花的,亮晶晶的,成千上万的雪花银哪,初见时刺的他眼都睁不开。
可是,最残酷的正是这里,大把的银子只能看不许摸,一旦动手,立刻掌手五百,那手肿的,跟花卷似的。注:动脚也一样,睡着了也一样。
想到自己在熟睡时,无意识的伸了下腿,碰到银山上掉落的一块银锭,便被掌柜用寸厚的戒尺打满了足足五百下。后果是:他足足在床上坐着练了半个月的微笑待客和礼貌用语,掌柜的足足三日抬不起胳膊——
往事不堪回首,孙小二忍下眼底泛起的辛酸之泪,收回手,笑的如释重负,“这位小姐,你有何吩咐请讲,银子…就不必了。”
苏宥赞许的点头,笑的愈发和善,不错,顾少训教有方了。接着,一个眼光瞥去,她家小哥立刻默契的拎过孙小二,奔后堂而去。很好,清场完毕,演员已就位,准备开戏。
苏宥笑盈盈的晃过去,斯文有理的福了福身,“这位小姐,小妹苏宥,是顾少的朋友,暂时代管此间钱庄”,微顿一顿,“方才伙计多有得罪,还望小姐见谅。”
唐凉素来不爱计较,亦不喜俗礼客套,此刻双目已回复迷蒙无焦的状态,当下简单回道:“无妨。”
“可否请小姐移步,用些茶点,算作赔礼,我们边吃边谈。”苏宥笑容谦和的瞎掰,天知道她要去哪弄茶点。
“不必。”眉毛都没抬一抬的拒绝。
苏宥呵呵笑,嗯嗯,意思到了就好,谁会真的在意有没有茶点呢,“那么,不知小姐有何吩咐?”
指一指柜台上被遗忘的扳指,“拿钱,一千两”,多两个字对唐凉来说已经是在客气。
“哇!”苏宥装模作样的惊呼,“上等翡玉,采自滇南茂庄老坑,这个成色,至少值白银五千两”,瞥一眼唐凉平淡无波的脸色,话锋突转,爱莫能助的摊摊手,“但是,非常抱歉,这位小姐,我们这里不收抵押品,您可以出门――”
“左转,我知道”,饶是唐凉脾气好,也不得不开始磨牙,“这是唐家信物,我要――”
“唐家!!”一声尖叫,震的房梁颤了三颤,“难道…是川中唐家?”很好,语气到位,表情恳切。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苏宥状似惊甚的小退一步,“以暗器和毒药名闻天下的唐家,富可敌国的唐家,小姐是唐家的人?”
“唐凉。”虽说对唐家不甚在意,一向不以身为唐家人为荣,此时此刻,唐凉却不自觉的放缓脸色。
“不知有什么能为唐小姐做的,小妹一定尽力而为”,苏宥自来熟的勾上唐凉的手臂,亲热道。呵呵,传说中的唐凉,神交已久的唐凉啊。
“我要拿钱,一千两。” 见“掌柜”如此看重唐家,唐凉微松口气,再次客气的多送两字,这次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果真听到“掌柜”爽快的答道,“没问题”,然而接下来的字句让她险些吐血。
因为苏宥说:“那么,请您出示票据,小妹这便去提银子。”
“凭此扳指,可在‘银楼’任何分号随意支取现银,数量不限。”唐凉不得不依靠仅存的理智耐心说明,眸中已现出不耐。
“可是顾少没有吩咐过,你知道…我也…无能为力哎……”苏宥好无奈好抱歉的微笑,惋惜叹气,作足姿态。
唐凉郁卒,不行你跟我废什么话啊。
“如果数量少一些,我可以……”苏宥不动声色的开始设套。
“不行。”完全没商量的余地。
“这样啊…那就只好等五天后,顾少回到上京再作定夺了。”下饵。
“不行。”哎哎,咱能不这么惜字如金的么?
“啊?……”等鱼上钩。
“买宅子,必须今天。”唐凉难得解释,希望“掌柜”能略微通融。
“哎呀…”苏宥装腔作势的踌躇半晌,“不如…小妹在此地尚还有几分人脉,不知唐小姐说的宅子在哪里,由我出面对方或许能宽限个几日也未可知?”鱼儿鱼儿,看你还能撑到几时?
“城北严宅。”
城北?严?……哈哈,老熟人了。
严逍,前太子太傅,她哥萧绎的老师。父皇宠她,见她不爱针黹女红,便让她跟着萧绎一同习武,并且随着太傅读书写字,因此,她对严家情况甚是熟悉。
说到严逍其人,学识渊博享誉四海,只是个性严肃古板的紧,对萧绎要求严格近乎苛刻。许是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严逍对她倒是较为放任。
因其老母年事已高,严逍上月告老,宅院急于出手,看样子是急于返乡探母。眼下么……
苏宥双掌一拍,乐上眉梢,“严老呀,小妹不才,愿为唐小姐从中斡旋。”
唐凉眸中亮光一闪而过,拱手道:“有劳”,便云淡风轻的向门口飘去。
城北,严宅。
闹中取静的一处宅院,曲径通幽,翠竹环绕,几点美人蕉缀在竹畔,院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着书墨味道的茗兰薰香。
偏厅内,管家奉上香茗数盏,茶点几味,躬身退下。
未久,帘栊一挑,严逍在其子严珈的陪伴下,步入偏厅。抬目一看之下,大惊,便待躬身行礼。
苏宥抢步上前,弯身施礼道:“严老师,多日未见,您一向可好?听闻您近日便欲离京返乡,学生苏宥特来拜会。”
严逍愕然,倒是严珈心思剔透,以指击案,代父言道:“苏小姐,苏公子,幸会幸会。”
众人落座,寒暄已毕。
苏宥点指一旁未发一语的唐凉,微笑:“听闻老师意欲卖掉此间宅院,这位唐小姐很是中意,只是眼下钱不凑手,不知能否宽延几日?”
严逍颔首,未及答言,严珈便抢先笑道:“爹,我们尚欠着苏老爷白银千两,不如就此相抵,岂不省事?”笑话,卖公主人情的大好机会,放过的是傻瓜。(他爹语:喂喂,有这么说自己老子的么?)
苏宥挑眉沉吟,虚伪的推辞,“这个么…不太好吧……”,其肢体语言却完全背道而驰:这位兄台,你很上道嘛,本公主看好你哦。
“有何不可,正巧老夫急于返乡,如此甚好。”严逍总算自镇惊中反应过来,连连称是。
唐凉亦有些诧异,怎么看起来倒像是卖宅子的急于讨好她这个买家?唐家在武林中确是地位尊崇,可要说在寻常百姓眼中却未见得比卖臭豆腐的王家更有分量,更何况她还未提及唐家二字啊。
怀疑归怀疑,奇怪是奇怪,人家的好意是可以不必拒绝的,所以她理所应当的接受了这个提议。随后,道谢,告辞,起身,走人,一气呵成。日后她自会去“银楼”换房契,此刻自是不必多言。
目送一抹浅淡的青雾飘离,苏宥微笑,端起细瓷茶杯,细细品味采用严家独有的煮茶手法调制的湄山碧珠。
待唐凉走远,严逍父子急忙起身行礼,苏宥受了,接着又向着严逍恭恭敬敬的鞠躬,拜谢师恩,严逍推辞不过,只得勉强侧身接受。
宾主再次入座。
苏宥说,老师您返乡路远,定要注意安全……噼里啪啦……
严逍道,公主您日后不可再贪玩,功课还是要多看看的……滴里嘟噜……
苏蓦径自饮茶。
严珈微笑恭立。
盏茶的工夫,叙旧完毕。
苏宥起身,眉梢微垂,唇角略扬,笑靥诚恳:“老师,这宅子算我买的,不能让您损失。”
听她如此一说,苏蓦立刻伸手入怀,准备拿银票。哪知苏宥竟从她自个怀里摸出一张百两的金票,递与严逍。
严逍诚惶诚恐的瞪着这张十倍于房价的金票,自是不敢伸手去接,苏宥于是将之放在小几上,笑的愈发恳切,微带安抚,“余下的就当是学生的一点心意,老师您一定收下”。
严珈在一旁适时笑道:“爹,您还是收着吧,岂可枉费公主的心意。”
严珈,呵呵,人才啊,随机应变,处世圆滑,進退得宜。苏宥赞许,接口道:“极是,说不定日后南下,本公主还要上门叨扰呢。”一旁自怔忡中回神的苏蓦警觉的看她一眼,她不会真有这打算吧?!
告辞出来,苏宥把房契递给苏蓦,一面交待道:“放顾粹那搁着,等她去拿”,瞥一眼身侧的苏蓦,心情很好的为他解惑,“我就是要唐凉用我的银子,承我的情!”重音突出在“我”上。
苏蓦嘴角微抽,很好,我的钱只配拿给孙小二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