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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 几人交颈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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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厢叶沉香满大街地寻找宝庭,这厢欧阳少恭却是收起瑶琴,唤来迎江吹风的世融,漫不经心地说:“‘洗髓’即将炼成,只是收集之魂魄尚且不足,你看,该如何为好?”
“不足的话,再取便是。”世融道。
欧阳少恭点头:“我也正是此意,只不过寻常鬼魂力量微薄,须得寻那陈年之魂魄才好。”说罢顿了顿,又道:“我看方才那姑娘就很合适。”
世融垂眸思索片刻,听不出情绪地说道:“看她的样子,少说也有三百年的修为。”
欧阳少恭牵起唇角,不置可否,“世融知道便好。”
叶沉香无头苍蝇似的在大街上乱飘乱撞,最后无计可施寻到方府,彼时方府正乱作一团,说是家里的小少爷无意间接住了孙家小姐的绣球,已被人捆了禁锢在孙府中,只等着择日成亲。叶沉香听见了,脚下顿了顿,眼里变幻了一瞬神情,之后抬腿直奔后院枯井。
远远瞧见宝庭的身影时,叶沉香大大舒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她足下一顿,整个人却是愣住了。只见宝庭身边环绕着四五女鬼,各个模样妖娆,几人交颈鸳鸯似的缠在一处,不分彼此。
叶沉香张了张嘴,脸上表情不知是激动还是愤怒,她呆看了意乱情迷的宝庭半晌,忽然干笑三声,好像撞见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最后竟连腰都笑弯了。
良久,她收敛了唇上笑容,猛然绷直身子,“施术者何人?出来吧!”
空气里忽然一阵极诡异的安静,而后眨眼间狂风大作,叶沉香眯着眼睛,在落叶飞花中看到一青衣人乘风而来,不过转瞬脚便沾了地,叶沉香看清了他,却是个蓬头垢面,模样邋遢的牛鼻子道士。
牛鼻子道士还未开口,一嗓子酒味已迫不及待钻了出来,他紧跟着打了个酒嗝,眼睛迷离,看着倒更似个潦倒的醉鬼。
叶沉香鼻翼抽动,不动声色后退一步,眼睛却紧盯着他,“道长对我等乡野小鬼苦苦相逼,又施异术制造幻境,企图迷惑我这同伴,不知意欲何为?”
道士听了这话,咧开嘴一笑,懒洋洋道:“你这女鬼心窍倒多,贫道行遍山河大川,除鬼无数,却从没有一只鬼问过我除它们的缘由。”
叶沉香笑了:“自然是要问的,否则就这样被道长无缘无故除去了,连投胎也不能瞑目啊。”
道士重新打量叶沉香一眼,发现这女鬼眉宇间一股天真娇纵,不似他平日捉的厉鬼那般面色狰狞,反倒像是娇养在闺阁里的二八姑娘。他顿时就生了兴趣,拿出酒葫芦往嘴里灌了几口酒,大手粗喇喇往宝庭那方向一指:“你可知道他是谁?”
叶沉香并没有随着他看过去,宝庭那边的景色实在太过香/艳,她看了也是生气,故而面上无甚表情,不动声色点点头:“当然,只是不知道长知道的和我知道的,是不是一回事情?”
道士又喝了一口酒,悠悠道:“此鬼骄狂无忌,当年同始皇陵厉鬼一夜间食掉安陆县童男童女无数,后又四处作乱,扰得百姓不得安宁,早已是一方名鬼,贫道不得不除。”
叶沉香一挑眉毛,满脸惊讶:“想不到宝庭还有这样风光的时候?如今他可是怂得很了,天天待在碧山,没什么大志向。”
道士勾唇:“既无大志,又怎会来这琴川?”
叶沉香没答他,却是岔开话题道:“道长可否一日不食五谷?”
道士摸不清她要说什么,如实答曰:“贫道可一日不食五谷,却不可一日不喝酒。”
“那么酒于道长,就如这人肉于宝庭,犯了馋虫而已,道长不会不理解吧?”
“自是理解的,然我这馋虫犯了无伤大雅,你那同伴的馋虫若犯了,却是伤及无辜的阴损之事,岂可一同相提并论?”
叶沉香眨眨眼,又一撇嘴,觉得自己同一个臭牛鼻子讲道理纯粹就是个错误,而且吃人之事,确实是宝庭的特殊喜好,越辩驳越是理亏,叶沉香索性闭紧了一张嘴,转而去想怎么带宝庭离开。
那边宝庭一个猛扑抱住身边女鬼,眼眸迷离,嘴里不住哼哼:“沉香,沉香……”
换做平时听了这话,叶沉香肯定极是得意,可她现在只是一磨牙,觉得宝庭那些沙哑的呓语简直不堪入耳。
叶沉香做惯了大小姐,行为做派都有些“端着”,从不轻易求人。今时不同往日,她朝道士躬了躬身子,脸上还有些不大情愿,然而话却说得颇为尊敬:“不如道长说说看,怎样才肯撤了幻术,放我这同伴离开?”
道士一皱眉,觉得这女娃子有些蹬鼻子上脸,然而眉头还未拧紧,脸上却率先结了一层霜——风向有点不对,他的结界似乎被人破了。
叶沉香迟迟等不到回音,早就满心烦躁,然道士阴沉不定的脸让她只敢怒不敢言,只能干瞪眼。
她盯着道士看了半晌,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道士整个人一严肃下来,模样也立刻变得顺眼了不少,可她这边还未看够,眼前却是青光一闪,一个白衣人自光中走了出来,眉眼熟悉,分明片刻前就见过,不是那世融是谁?
叶沉香吓一跳:“你?你怎么来了?”
世融看她一眼,转而又去看那道士。
道士见多识广,一眼认出世融袖口的纹饰,登时就眯起眼睛:“贫道同青玉坛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今日破了我这的结界,究竟是什么意思?”
世融淡笑不语,指尖却直接弹出一道白光,连带道士的幻术也一并消了。宝庭忽然失了幻象中的“叶沉香”,脸上晃过一阵失魂落魄,看着就要继续往前扑,而这时真实的叶沉香一个箭步上前,啪啪两个脆巴掌给他打清醒了。
宝庭本身还有些恍惚,冷不防挨了这两巴掌,不但俊脸肿的老高,而且人也跟入了魔似的要和对方撸袖子拼命。可待他睁开眼,瞧见的却是柳眉倒竖,盯着自己欲言又止的叶沉香,再回想起方才经历,真真恍如梦一场。
他一个大男人,头一次感到羞愧,而后便是恼羞成怒,暂时避开叶沉香箭一样的目光,直接就红了眼睛朝那道士杀去。
“好你个牛鼻子,居然敢跟本少爷玩儿阴的!”
道士知道他的底细,此时就极为不屑:“都死了三百多年了,还当自己是个少爷?”说罢掏出酒葫芦,剑拔弩张作势要收。
世融听了这话,微微挑了眉毛。
叶沉香瞧见情况不好,立时一个猛拽,箍紧了宝庭的腰拔地而起,恰好此刻结界松懈,她没怎么费力就逃出了方府。如此狂奔了几十里地,发现身后并没有人追来,才稍稍松了口气,同时也松了手。
如今只剩下她和宝庭二人,凉风幽幽一吹,气氛就变得诡异起来。
不等宝庭说话,叶沉香自个儿足下一点飞身上树,居高临下地睨着对方,脸色阴沉,沉默不语,正是一副要批斗的架势。
宝庭不怕她大吵大闹,就怕她不说话,遂也跟着上了树,紧挨着叶沉香坐下,将她那雪白小手攥在手心儿里,一眼接一眼地看她,仿佛看不够似的,直到叶沉香受不住了,伸手推了他一把:“乱看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宝庭厚着脸皮再度蹭了过去,这回伸长了胳膊搂住叶沉香的肩膀,情意绵绵地说:“看不够!”
叶沉香从鼻子眼里哼气,头顶沉压压继续传来宝庭的声音:“哎,你什么时候看出来我中了幻术?”
叶沉香冷着脸道:“一开始。”
“这么快?”宝庭痛心疾首,人都说关心则乱,而叶沉香眼睁睁看着他颠鸾倒凤,却是分毫不乱,可见她对自己并没多大上心。
叶沉香偏过头,眼里闪过一丝怪异情绪,“我谅你也不敢。”
宝庭失望之际,说起话来就较了劲:“怎么不敢?我堂堂上官宝庭,还非得给你叶大小姐守贞不成?”
叶沉香横过眼来:“难道不应该吗?”
宝庭双目一瞪,瞬间就扬起手来,作势要打。叶沉香知道自己话说得难听,但也绷直了身子硬挺着,挺着挺着身子就发起抖来,眼里转瞬就蓄了泪,盯着宝庭怎么看怎么觉得不真实。
宝庭不知她是在后怕,慌得不知所措,立时就伸出双臂一搂,温眉柔眼对着叶沉香好一顿哄,末了还不住地说:“我认栽啦,认栽还不行么?”
叶沉香听到这话,却是一个哆嗦从头到脚清醒过来,自从丢了宝庭,她胸口里就一直提着口气,精神无时无刻不高度紧张,说什么都咄咄逼人。也是直到现在她才将这口气缓了过来,也不再“端着”了,下意识就抓住宝庭,“宝庭,真吓坏我了……”
宝庭一愣,下巴抵在叶沉香脑袋上,手臂一寸寸收紧。
叶沉香心里一颗大石彻底落地,长舒一口气后,她脑袋一歪,靠在宝庭颈窝若有所思。
宝庭算是救回来了,由此及彼,她自然便想到救了宝庭的世融。仔细算算,世融似乎已帮过他们两次,竟还次次化险为夷。叶沉香觉得有些为难,实在不知这恩到底该不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