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近忧愁》忻之魂

3、第二章

　　六年后。
　　“皇儿，你怎么了？你没事吧？皇上，你一定要救救我儿子啊！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再不想连这个孩子也失去了……”衣着华丽却满脸凄伤的女人跪在身穿龙袍的威武男人身边，泪水早已沾满了衣裳，而使她流泪的罪魁祸首，此时正毫无生气地躺在装饰华美的床上，脸色苍白，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离开这人世。
　　“皇后，快快起身，韶儿不仅仅是皇后的儿子，更是朕的皇子，朕怎么会眼看自己的儿子身患重病而不治呢？皇后放心，朕立刻广招天下名医，一定能治好韶儿的！”
　　“臣妾叩谢皇上！”
　　第二天，全国各地都贴出了布告，只要能治好太子宇韶的疾病，赏金千两。
　　各地名医络绎不绝地来到京城，却没有一个能治好太子宇韶的顽疾，而太子宇韶也就那样一直生气全无地躺在床上，再没有起来过。
　　朝廷众臣纷纷上奏，请求皇上另立太子，这样虚弱的太子，无法令天下人信服。
　　皇上踌躇再三，终于不顾皇后的苦苦哀求，立四皇子为太子，宇韶依然是二皇子，皇上也承诺皇后，一定想尽办法治好宇韶的病。
　　“启禀皇上，二皇子所患的，乃是心疾。”一位云游四方的神医诊断过后，如是说道。
　　“心疾？什么心疾？皇儿一向健康，怎么会有什么心疾？”皇上这样说，神色中却有一丝怪异。
　　神医何等聪明，立刻看出了皇上神色有异，他轻叹口气：“皇上，草民斗胆直言，据太医说，二皇子这几年来一直郁郁寡欢，这是患病的重要因素之一。虽然也有其它的因素，但是如果不想办法治好二皇子的心病，是很难解除其它患病因素的。”
　　“这……”皇上沉吟了下，决定还是皇子的身体重要。“你跟我来。”
　　说完，皇上带着神医，进入最隐秘的御书房。
　　“是这样的……”
　　皇上缓缓地说着，神色中不掩担忧。事实上，当六年前他那个活泼可爱的儿子一个人从绝命山回来后，他就知道事情不妙了。当时，宇韶神色呆滞，走路摇摇晃晃，口中更是不停地念叨着：“我杀了我哥哥……我杀了我哥哥……”大惊失色的皇上与皇后立刻亲自到绝命山上去找大儿子，却连大儿子的影子都没有见到。当下，他们也顾不得微服出游的事情了，立刻起驾回宫，找遍医生医治儿子的病，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宇韶终于不再不停地念叨那句令人惊恐的话，但是，自那以后，宇韶就再也不曾笑过了。皇上最喜爱的两个儿子，自那一天起，其实已全部消失了。当然，皇上也命人到绝命山暗访，还是没有大儿子的踪迹。终于也只有相信大儿子真的不在了。
　　宇韶真的杀了他最爱的哥哥吗？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皇宫内的人都知道，二皇子宇韶最依赖的就是大皇子宇释，晚上睡觉做噩梦惊醒，第一个找的不是当皇后的娘，竟然是他那双生的哥哥，这件事让皇后娘娘伤心了好久。
　　这样依赖哥哥、喜爱哥哥的宇韶，怎么可能杀了宇释呢？就算宇韶真的有心杀了宇释，当时手无缚鸡之力的宇韶也不可能对宇释袭击成功，当年六岁的宇释已经是宫廷第二高手了。
　　所以，皇上把这件事瞒了下来，让宇韶继续做太子——原本，皇上破例立了两个太子，宇释和宇韶将来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做皇上，没想到宇韶终究还是出事了。
　　“原来是这样……”神医沉吟道，“幸亏宇韶皇子这些年来潜心修炼武功，身子骨强健了不少，否则一个小病就可能夺去皇子的性命。”
　　“韶儿说那是他哥哥临死前唯一要求他做的事。”皇上苦笑了下。
　　“哦？”神医微微挑眉，随即又道，“下面，草民向皇上报告皇子之所以会生病的另一个原因。”
　　“什么？”皇上神情严肃地看着神医。
　　神医张了张嘴，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有人诅咒二皇子！”
　　皇上全身一震，神色立刻变得严厉无比：“是谁？是谁如此大胆？”
　　神医苦笑：“草民不知，草民对于符咒神鬼之事只是略知一二，皇上真要解开二皇子的诅咒，请找有名的道士来。”
　　更何况，皇宫中的事，黑暗得无法揣测，也许最不可能的人，就是做这件事的人。神医才不想淌这趟浑水呢！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记住今天的事，只有你我知道。”
　　“草民知道。草民告退了。”
　　皇上一个人留在御书房里，神情阴鸷。
　　三天后，云游四海的神医莫名其妙地死亡，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皇上听到这个消息后，无力地叹了口气，这种事，他料到了。
　　“厚葬了吧。”
　　皇上无奈地摇摇头。

　　清澈的水池，被烟雾缭绕着，池内的一切都显得朦胧——暧昧的朦胧，池边有青葱的树木以及各色花朵装点着，更显得富有情调。
　　一个女孩子懒懒地靠在池中的一块岩石上，闭眼享受着已经享受了六年的一切。
　　蓝蓝的天，白白的云，阵阵清凉的微风吹拂过去，只叫人想舒服地打个呵欠，然后靠在这暖暖的温泉中，好好地睡上一觉。
　　可惜有个人正在毫不留情地破坏着眼前美好的一切。
　　慕容晨霏有趣地看着那个背对着她坐在池边的冷漠少年，腰背挺得笔直，就只差挂上一面美美的帆，再吹来一阵大风，就可以做个最完美的桅杆了。
　　少年正在试毒。
　　乌黑的毒液，自少年指尖一滴一滴地滴下，落地无踪，只换来满地被污染的花花草草，凄惨地蔫在那里。
　　“哥——哥——”慕容晨霏不满地走过去，“我说过希望哥哥不要破坏这里的风景吧？”
　　少年冷冷地回过头，一张毫无生气的面具正对着慕容晨霏的脸，慕容晨霏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少年的双眼，很快，少年眼中冰冷寡绝、阴鸷狠毒的气息透了出来，一般人见了这样的眼神，早就乖乖投降，连带祈求少年不要再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瞪着他了。
　　可慕容晨霏不是一般人，所以她才不害怕呢。
　　“哥哥——”慕容晨霏再叫，“答应我，不要再在这里试毒了！”
　　少年冷冷地看着慕容晨霏：“不要叫我哥哥。”好像完全没有听到慕容晨霏刚刚说的话一样。
　　“那我要叫你什么？！”慕容晨霏蓦然大喊，“六年耶，我认识你都六年了，你居然连你叫什么都不告诉我，你把我当什么啦！”
　　少年默默地垂下眼帘：“你可以当我是不认识的人。”
　　“哈！”慕容晨霏嘲讽地嗤了一声，“不认识的人！”
　　然后，慕容晨霏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又深深地吐出来，再深深地吸一大口气……
　　“你是个混蛋混蛋大混蛋！！大混蛋！大混蛋！”
　　少年的眼神猝然变得可怕，手也迅速在身侧握成拳状，阴冷可怖的气息在空气中迅速凝结起来……
　　慕容晨霏屏住呼吸，甚至认命地合起双眼，这一次一定不好过了！
　　“一个时辰后，带着剑来找我！”沉沉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与怒意。
　　说完，少年头也不回地走了……在走之前，低头看了一下刚刚被他踩在脚下的一株小草。
　　即使是这样细微的一个动作，在池中泡温泉的女孩儿还是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小嘴儿立刻得意地扬起来，哥哥刚刚还是听到她的话了！
　　旋即女孩儿又无力地垂下头，带着剑找哥哥啊……这一次一定会被修理得很惨！哥哥每次找她练剑，不打到她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全部错位是不会甘心的……不过每次哥哥都会再帮她接回来就是了。
　　看来这次哥哥真的很生气，才会如此“公报私仇”。
　　慕容晨霏其实怕死了哥哥生气，但是她每次又忍不住想要惹哥哥生气，并不是看哥哥用那双阴狠的眼睛瞪着她有多么好，只是因为哥哥在生气发怒的时候……
　　比较像个人。
　　“正常”的哥哥，与一个死人几乎没什么差别，冷冷冰冰的眼神、冷冷冰冰的动作、冷冷冰冰的语言就是哥哥对人唯一的态度。哥哥也冷静得近乎冷酷，几年前抚养他们的前任近忧谷主猝然中毒身亡，晨霏惊恐得险些昏倒在当场，而哥哥却连一丝反应都没有，平静而又冰冷，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晨霏轻叹口气，起身，轻轻松松地越出池子，动作迅速地穿好衣物，回房间找她的剑去了……顺便提前准备好伤药。
　　自从她六年前被扔到这个地方，就一直和哥哥在一起了，哥哥教她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时也让她自己去看那六个山洞里的书，现在她只看完了四个山洞，不过也会配很多药了，救命的药和毒药都有。
　　原来这谷中还有一个人，从她到这里时，他就一直呆在她身边。那个男人自称近忧谷主，除了哥哥之外，那个男人也是她的老师之一，不过他在三年前死了。现在想一想，那个男人死的前一天晚上，哥哥似乎管她要过她新研制出的一种毒药……不管了，这种事又不重要。
　　想到这儿，慕容晨霏得意地笑了笑，哥哥的武功很厉害，她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可是她配药的能力很厉害啊，哥哥都没有她厉害呢！还有易容术……
　　晨霏吐了吐舌头，她一直不敢告诉哥哥，在她被扔下来的时候，脸上就已经有一层人皮面具了，也许是她那记忆不深的爹娘易容术不错，哥哥竟然一直没有发现她的脸皮是假的。索性她就一直戴着这张面具，反正她那个哥哥也一直不愿以真面目示人。慕容晨霏的易容术正在修练当中，也有了不小的进步。
　　慕容晨霏坐在镜前，看着自己脸上那张几可乱真的人皮面具，倏地露出一个坏坏的笑容……

　　少年盘腿坐在山洞中，一缕青烟自少年头顶缓缓升起，又缓缓消失。
　　少年正在试毒，而原本他是打算在温泉边试毒的。
　　这其中的深意，不言自明。
　　一个娇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进入了山洞，静静地站在少年面前，看着青烟自少年头顶升起，又慢慢消失。
　　少年缓缓睁开双眼，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人。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弯弯的眉毛，弯弯的眼睛，挺傲的鼻子，大大的嘴巴，合在一起倒也不难看。
　　“我是谁？”那人的声音，低沉而粗重。
　　“晨霏。”少年垂下了眼帘。
　　“不对。”那人又道，“我要和你战斗！”
　　“你是晨霏。”少年冷冷地戳穿。
　　“不是，我不是什么晨霏！你仔细看看我啊，我不是晨霏！”
　　“你是晨霏。”少年依旧冷然。
　　“为什么？”那人只好摇摇头，一把拽下脸上的面具，撒娇地靠到少年身边，“我的易容术不好吗？”
　　细细的眉，大大的眼，长长的睫毛不停地扇呀扇，可爱的鼻子微微皱起，一张樱桃小嘴儿不满地噘着，眼前这人，是晨霏没错。
　　“……”少年再度闭上眼。
　　晨霏见少年不理会她，就小声地咕哝开了：“真是，哥哥每次都这么不留情面，就算我易容得再怎么差，哄人家一下总行吧！上次易容成哥哥，结果哥哥一点都没迟疑就说我是晨霏，上上次易容成老头，还是被戳穿，这次易容成陌生人，怎么哥哥还是能认出我啊？真是的！”
　　小小的女孩儿只顾自己埋怨着，压根儿没发现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深邃地看着她。
　　“上上次，你易容成老头的模样，很像。”少年突兀地开口，吓了女孩儿一跳。
　　“呃……”
　　“上次，你易容成我的样子，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那……那你还……”晨霏反应过来，不满地低语。
　　“老头已经死了。”还是他亲手杀死的，少年冷冷地垂下眼帘，“死人是不可能再出现的。”
　　“……”晨霏低下头，开始仔细地考虑。
　　“我就在这里，绝不可能会有另一个我再出现。”
　　“嗯……”晨霏呆愣了一会儿，旋即又笑开来，“那，你会认出我来，不是因为我的易容技巧太差了？”
　　少年点头。
　　“这一次呢？这一次我没有易容成你认识的人啊，你怎么还会知道我是晨霏？”
　　少年冷冷地转过头来：“外人，不可能找到这个山洞。”
　　“啊！”慕容晨霏恍然大悟地低叫一声，随即又靠上少年的肩头，“你都不能哄人家一下吗？害人家好伤心！”
　　“易容，不仅仅是靠技巧，脑袋也很重要。”少年语气严肃，“不要轻易易容成他人熟悉的人，那样很容易被识破，也不要易容成不可能出现的人，这些都是成功的关键。”
　　少年清楚的很，眼前这个天真的女孩，拥有很高的易容天分，很快就学会了他修练三年的易容技巧，在这方面决不会露出破绽。但她就是太过天真，不知道外面的人有多坏。若他现在纵容她，只为了让她开心就哄骗她，将来遇到聪明人时，就没有人哄她了。
　　“是，晨霏知道了。”意识到哥哥语气中的严厉，慕容晨霏立刻坐直身子，神情严肃地点点头。
　　“下面开始练剑。”少年满意地点点头，想起了要慕容晨霏来的主要目的。
　　“不要啦……”晨霏的小脸立刻跨成一片，“不要练剑啦……”
　　“……”少年毫不留情，一把将慕容晨霏拽了起来。
　　小小的山洞里，很快溢出了声声惨叫……
　　当慕容晨霏摇摇晃晃地回房间上药时，心里暗暗发誓，下一次绝不要再惹哥哥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