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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海市蜃楼 马车里不知 ...

  •   马车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暖炉,掀开帘子,就可感到融融的暖意。不似刚才猛烈晃动时的头晕眼花,晴晚这才得以细细地打量车内。车内装饰简单却奢华,车厢比普通的马车大一倍,内设柔软舒适米白软垫,仔细看可见得上面还有规则的萝藤暗绣,浅浅的金色。车壁也是软面,包得严实,手触之下竟是柔软挺括的羊毛捻纱。怪不得,自己在马车如此飞奔之下,竟然没有被磕伤。同时,她也才发现自己原本抓着隐住身子的车窗,窗面不同与一般油纸窗,竟是透明削薄的贝壳贴上去的,显得通透亮堂。车内还铺了纯白羊绒地毯,簇新干净而暖和。在车厢的左边角落放着一个棕红色的雕花小木箱,看上去还有些年头,似旧物,却在整个淡雅中显得有些突兀。木箱旁边露着一截用麻布结成辨的带子,像是用来背这个木箱的。
      看上去倒是像一个药箱呢,可是他不是说自己是个生意人么?不过,也许那里面是他自己的药也说不定,他看起来身体并不太好的样子。晴晚就这样胡思猜想着。
      “你不觉得这样风很大么?”
      晴晚正猜想着,忽听得一声冰霜般的声音,冷不丁也打了个寒战。发现自己正半跪在车厢门口,右手还掀着帘子,于是她赶紧放了下来。突觉自己被隔在了车厢外,于是又小心地掀起门帘,不好意思的说道:“那个……”她又下意识的想去摸头,却发现自己一只手扶着车门,一只手掀着帘子,并没有空闲的手,于是又接着讪讪地说道:“我的鞋不太干净。”
      祁修元依言看了过去,果然,她的那双绣鞋粘满了污泥,他不由地蹙眉:
      “你就准备这样同我谈生意?”
      瞧,又是反问。晴晚心一横,背着他将鞋一脱,进了车厢,盘坐到他的对面。中裙满满地铺在四周,正好将自己的脚遮得严实。
      又是一时无话,但这一次晴晚没有再主动向他讨要借的钱,她想着咬咬牙,坚持到下一个镇落脚时找个活干,再赚点盘缠。
      倒是听得对面公子轻轻唤了一声门外的侍从:“薛卫,替我拿三两银子给这位姑娘。”
      薛卫在外面正赶着车,听得自己公子唤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公子自己不是带了钱吗,为何会让他拿钱。尽管对公子的行为生疑,但还是依言找出了一锭银子。
      他说:“公子,只有五两的。”
      祁修元接过放在手上轻轻掂了掂,然后递过给她。
      这突如其来的主动,让她觉得有些不太习惯,不过她也就稍稍犹豫了一下就接过,并放入袖中,道了声谢:“多谢了,我定会还给你的。”
      他忽然笑道:“你准备怎么还?”
      “等我有了钱可以直接去还给你。”
      “你知道我住在哪儿?”
      “难道你与阿离不住在一块儿?”她有些诧异地问道。
      “哦,对,你是阿离的朋友。”他似忽然才想起一般。
      “怎么?”
      “我不一定会住在那边。”他淡淡地说道。
      “唔。”
      晴晚低头沉吟了片刻,问道:“那你住哪里?”
      “算了,阿离的朋友,我总得施以援手,要不然真是罪过大了。”他答非所问,却似调侃。
      晴晚忽然间觉得此时的他与平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有些不太一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想不起来哪里不对,她只得再开口:“家母教导我不能随意占人家的便宜。”
      “可你家母应该也并未叫你随意离家出走吧。”
      他怎么知道我是离家出走的?晴晚张了张嘴,却又闭上,想起那日凌晨的事情,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开口问道:“你怎知道我是离家出走?”
      “猜的。”他简洁地答道。
      很明显的一件事情,从她的举止仪态,说话态度方式,并不似平民女子,倒像是深闺出来,不谙世事,一副天真烂漫的性格,却不知世事肮脏和江湖险恶,从小应该是生于生活较优渥殷实、有礼教的家族,这样的家庭怎么会随意让她们走出大门呢。不过,他想不明白,这些大小姐在学习礼教的同时,同时又会做违背礼教的事情,比如他的妹妹。当然,阿离从来就是一个不服礼教的人。
      “你是否有进过京?”她问道。
      “为何如此一问?”他确实刚从京里回来。
      “你有夜游症吗?”她问道,她总觉得上次他是故意不帮她的忙。
      他虽有疑惑,但还是摇摇头。
      “你真的没有见过我?”她仍不死心地问道:“二月十八寅时?”
      “你一个姑娘家这么晚了还在外面?”他反问道,语气揶揄。
      晴晚又一次语塞,总不能说自己在翻自家的墙吧。
      可是,自己为何总以为他曾见过自己呢。难道自己是想让他知道他们早就认识了,也许比他那个所谓的未婚妻朱嫣认识得还要早些时间。晴晚突然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为什么心里会有这样的想法和比较。她忽然间有些慌乱,觉得脸也有些发烫,她赶紧低下头,生怕他会看出什么异样。
      当然,祁修元暂时是不会看出什么异样。因为他在问出那句话之后,他也陷入回忆,他极力在脑中搜寻了很久,确实是没有想起自己曾经有见过他。其实,他自己也明白,如果不是特别亲近的女性,他从来就不会记住的。他生活中只有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他的妹妹。
      有时候如果是遇到重大的事情,他也会问起薛卫或小约,但是他记得二月十八寅时独他一人,因此没有人会知道当晚发生了什么。按照以往的情况,他并不会关心当时的情况,可他为什么有些不安呢。
      于是他问道:“那晚有发生什么吗?”
      晴晚呆呆地看着他,仿佛半天才发现他是在问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可有对你做过伤害的事?”他又问道。
      她依然摇头,表情茫然。
      “那……”
      “你什么也没有做。”她打断他。是的,当晚他确实是什么也不做,也许他就是在夜游。她忽然间又想通了。
      他从未认识过她。
      结论真实,却有些隐隐失望。
      阿元忽然也觉得有些隐隐的失望。
      “你说天上有神仙吗?”她忽然问道。
      “啊?”她忽然转移话题,但跳跃太快,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们说内心纯洁的人死后会升天,你说会吗?”听阿离说她的二哥见识多,也许他会知道。
      “你听谁说的。”
      “我姆妈。”从小到大,姆妈给她讲了许多神仙的故事,她说心地善良的好人在死后都会升入天上,位列仙班。还描述天上的仙子是多么的美,宫殿是多么的华丽,行动是多么的自由,生活是多么的美好……她说可以看到大海的地方就可以找王母,每年三月三西王母寿辰,众神仙都会蓬莱贺寿,正好三千年才得一熟的蟠桃。王母以蟠桃会宴众神仙,寿宴连续三个月,一直到六月。蟠桃会的最后一天,连天宫十二花神,七仙女都会过去,那天会华灯璀璨,歌舞升平。如果有凡人刚好看见,那她也会成为有缘人,召为神仙。
      果然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他想。
      “你为什么想成为神仙?”他问她。
      “因为神仙可以想干自己想干的事。”她回答道。
      “那你想干的事是什么?”
      “唔。”她想了想,却发现自己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只是每一次她的母亲让她学女红,学琴、学书画时,她觉得不胜其烦。她有一次听得戏班子唱戏,回头学了几句,却被她的母亲罚跪了一个下午,她怒气十分地骂她是个戏子。有一次同姆妈学煲汤,却让母亲大发雷霆,她说她是一个贵族小姐,应当远离厨房。如果不是她百般求情,姆妈都会被她赶出府中。想着想着,忽然间想起,她这一次离家出走,她的姆妈好像并不知情。不知道,她离家出走后,家里会有多乱呢?她的母亲会发多大的脾气?她会怪她的姆妈吗?她的太爷爷会知道她走吗?如果知道她走,他是怎么想的呢?他是应该开心,还是暴怒?
      她开始有些坐立不安,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袖。离家那么多天,她一直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感觉自己有些想哭,但她却仰起头,究竟没有在他的面前落泪,她并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脆弱。
      修元没有听得对面苏姑娘的回答,却见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事,表情格外的忧愁。他不知道她为何变得满面愁绪,他也不会安慰人,只得再问道:“你知道去哪儿吗?”
      “哪里?”她回过神来:“哦,大海呀,那里可以见到西王母,她会将我带走。我姆妈说在六月,王母会设大宴,凡人可以看到她。”
      “那是神话。”他试图提醒她。
      “可是,书上有说的。”
      她记得《天文志》,载有“海旁蜃气象楼台”,《封禅书》也提过“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白银为宫阙。”还有:“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渺间……”。还有林先生也说得很真实,怎么会是神话呢。
      “你过得不开心吗?”他问道。
      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她忽然问道:“你想过死吗?”不过她没有等得他的回答,接着说道:“我想过,那一次,我五岁,第一次参加家族的祭祀仪式。你知道的,大家族的祭祀非常的严肃和庄重。我母亲是一个妾室,但是连通神房丫头的地位都比不上,因此我的身份也是很卑微。没有人会看得起我,包括我的几个哥哥和姐姐。因为怕迟到,我提前了一个时辰在祠堂门口侯着,却见得我的二哥和三哥也提前到了,他们在祠堂里说着话。因为与他们不亲,我站在门外并没有进去,当然他们也不会叫我,他们一向都瞧不起我。他们刚开始还说得好好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发生了争执,还动了手。在打斗时不小心撞到放着祖上牌位的桌子,尽管有补救,但还是破了两个。可想而知,老太爷当时特别特别的生气,你不知道当时他的表情有多么的可怕,姆妈告诉他当年在处理她的母亲那件事情都没有那么可怕……”她这次没有来得及控制自己的眼泪,因为眼泪是夺眶而出的,如泉水般溢出。
      老太爷盛怒之下,她的哥哥们也害怕了,他们说此事是她干的。他们说得信誓旦旦,有理有据,无论她怎样声嘶力竭地为自己解释,但是没有一个人帮助他,也没有一个人相信她,即使是当时在场知道实情的侍从。因为,没有人会帮助一个不得势小妾的小姐而得罪当权主母。没有人可以体会到那种被遗弃,被怀疑,被所有人孤立的绝望。
      晴晚没有说最后是怎么处罚她的,但肯定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晴晚讲完之后,就不再说话。很长时间都是在流泪,却没有发出声音。
      祁修元依然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她,他只好找出一块绢递了过去。但很快,手绢就湿透了。他又递了一块洗脸用的布巾过去,一会儿,同样也浸湿。
      他很无奈地想,原来人的体内可以有那么多的水,尤其是女人。
      他将自己大氅脱下来,递了过去,“要不用这个吧。”他说
      晴晚没有接,吸了吸鼻子,说道“我会把你的衣服弄脏的。”那么白的一件衣服,弄脏了,她可赔不起。
      “不打紧,以后也不会再穿。”他淡淡说道。
      呃,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晴晚接过衣服,将自己的头埋了进去,祁修元只见得她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
      他忽然间觉得她特别可怜,因为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在他面前哭得那么伤心。阿离也有哭过,不过一般都是假装,往往都是有目的。
      但,他忘记他也仅认得两个女人而已。
      他一直以为她是一个性格开朗的女孩,至少从一开始就这么认为的。所以,他觉得有些沮丧,心里也感觉有些伤心。这种感觉很奇怪,从来没有过的。他忽然有些慌乱了,因为他从来都会非常明确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正在干什么,而此时,他却读不懂自己的内心。
      是的,他是在心疼这个女孩。
      而他自己并不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海市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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