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生卿事》十六裙

2、第 2 章

　　“如果我说我是从几百年以后过来的，你信么？”我回头问绿真。她正在比划着一支镶着红玛瑙的钗子，不知给我簪在哪处好。

　　“小姐，在家里您怎样都好。这秋弥的当儿口，皇帝都在没多远处扎着，可千万得仔细着说话。”她嗔了我一眼，继续摆弄着那根钗子。插了几次，都不满意，又拔出来重插。我忍无可忍，伸手抢过来，一把扎进发间。“别折腾了，就这里吧。”

　　她瞪着我，眼睛睁得跟铜铃一样。

　　我却只管兀自低头盯着面前的铜镜，就好像从来没见过自己一样。

　　“你先出去吧，我一个人静会。”我突然开口。

　　绿真犹豫半晌才福了福身，掀了帘子出去。陌生的房间只剩我一个人，巨大的恐惧和悲伤汹涌而来。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已经整整七天了，不知道怎么来的，不知道怎么回去，不知道应该告诉谁，不知道怎么面对凭空冒出来的阿玛和额娘，甚至是据说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环。每个人好像都认识我，她们亲切地唤我额尔筱雅，就好像……我原先就是这里的人。可是我不是啊，我完全不认识他们。

　　我每天对着镜子照，这张脸明明还是自己的，鼻子眼睛都没变，只是皮肤细一些，眉毛没有修过，耳洞多了几个……此外，好像更年轻些。最为可怕的是，看的时间越长，就看不出区别，就好像其实这些都没变过，我原先就长成这样的。我对着绿真说：你觉得我变样了么？她迷茫，说：真儿愚钝，看不出来。那一天我没有再说话。

　　大家都说我被马摔呆了，说一匹鹿惊了我的马，我从马背直直摔在地上，当场就不省人事。再醒转就跟失了魂似的，见到所有人都一副见到鬼的样子，包括自己的额娘。成天不是窝在床上不说话，就是满草原疯狂的走路，不知道在找什么，然后还会跪在草地上嚎啕大哭，谁拉都不肯起来。他们没想到的是，我不是失了魂，我是失了身体。真正丢了魂的恐怕是我这具身体的主人，额尔筱雅。

　　不论怎样，先活下来，而且要精神正常的活下来。这是我这七天痛苦挣扎得出的结论。因为我不原意被命运抛弃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然后静待灰飞烟灭，这不公平。

　　晚上康熙突发意向大宴群臣，所有人盛装出席。绿真端着一叠衣物，小心翼翼地给我换上。她一边忙乎一边碎碎念着要遵守些什么规矩，我完全听不进去，也不想听。我不会惹事，我也不想惊扰这里的每一段历史，不想干涉这里每一个人的命运。

　　“小姐，准备好了。” 绿真提了嗓音唤我，这几天她也习惯了，也许她也觉得我失了魂了，不仅几乎丧失了以前所有的记忆，还颠三倒四地说些她听不懂的话。我随她走出帐篷，来到宴会的地方，已有些晚了。远远地落座，跟额娘点了点头，礼节性的了笑了笑，就像一个外人。让我庆幸的是，她不是我的亲娘，据绿真说我亲娘很早病逝了，是老爷的二房。这样也好，我疯了傻了也没有太多人关心。

　　周围的人喝酒像喝水，不要命地挥洒他们的热情。我只远远望着那个皇衣着身的人，是康熙么。看不清是怎样的长相，慈善抑或威严。两个根本相差了几百年的人，如今居然也能坐在同一方草地上。我冷笑，命运之轮是转疯了么。

　　旁边的女眷们美目顾盼，朝着主宴台处指指点点。目然抬眼，紧挨着康熙的应该是他的几个阿哥们。翩翩公子，锦衣华袍。我收回视线，犯花痴可以，对一个已经作古的人，还是算了。

　　“小姐，赶快给十四阿哥行礼啊。”绿真在死命的揪我袖子。

　　“谁叫十四阿哥？”我茫然地望着她。她急得满面通红，扑通一声跪在一双精致的马靴前面，碰碰得连声捣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小姐打前些日子从马上跌下来，病根儿还没好全……求十四阿哥千万不要责罚小姐！”

　　小姐，是说我么。我麻木地看着她面前的……少年。算是吧，年纪很轻，望上去也就十五六岁。对着篝火的亮光，一双神气的眼睛就这样撞进我的视线。干净的眉目，优雅的唇型，勾着三分顽劣的笑，轻轻吐出几个字：“果然伤的不轻呢。”

　　我立刻上前两步，做了个万福：“见过十四阿哥。”

　　“免了。”他开尊口，我不动声色。尴尬的沉默，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这里的人怎么客套拉关系我完全没有概念。只能闭着嘴装傻，反正我被吓到失魂，全天下都知道了。据说还是拜眼前这位主子所赐，那只鹿是被他老人家的一箭射疯的。

　　“传我的话，叫张御医过来给瞧瞧。要是缺什么药材，只管跟我那儿取吧。”他二度开口，恩泽深厚。绿真磕头谢恩，我也谢恩，于是又靠近了他一步，再度福了福身子。虽然心里有数，我的病叫御医来没用，不过人家是龙子凤孙，黄祖贵胄，这样慷慨体恤，已经难能可贵了。思及此我不禁心生好感，不由自主就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却瞬间被那黑亮的光泽吸引住不能移开视线，就这样当场跟他对望起来，直到那边的眼神透漏出越来越多的玩味，戏虐，我才发现盯了人家太久，赶紧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光。旁边已有闲言碎语声响起，我的脸腾的一下就热起来，火烧一样，怎么都控制不住。

　　“十四阿哥怎么得空了往这边来了呀。”有下官在搭讪了，我呼出一口气，悄悄地退场。居然有那么一丝不舍。当他被人群簇拥着离去，我还赶得及最后望了眼那斜飞的眉，真是……生得好看。心里什么东西在萌芽，甜甜的。莫非有权有势的贵公子就是容易让人看得顺眼？这七天生不欲死的感觉暂时抽离我的大脑，我果然是个女人。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心动的感觉，为一个毛头小子。

　　绿真过来扶着我，说小姐好福气，十四爷亲自来探望你呢。
　　我心里不知什么滋味，不自觉地目光追逐着那个翩翩的少年，多数时候只看见他的背影，黑亮的辫子垂在背后，底端系着根黄色的丝带，昭显着他的身份。

　　回来的时候我用力地呼吸草原上凛冽的寒气，力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不要想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在现在这种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