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时惟一》易旼

20、Chapter 19 我相信的人

　　三天后，上海。

　　N城离上海的距离不远，之前苏瑾一到上海出差的次数也不少，但从来没有一次，会像现在这般，站在虹桥高铁站的大厅里，觉得惶恐。

　　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女人的直觉一向准得可怕。似乎这些年平稳的日子，会因为这些突如其来的事情，生出许多波澜。

　　临出发前，David和程灏都跟她通过电话。David老生常谈，不外乎就是怕她因为这突然的外派新生不悦，承诺她功成回返之日，薪资上涨。倒是程灏的电话来得有些蹊跷。他告知苏瑾一，自己也将在上海停留一段时日，至于原因，只说是见面之后细聊。虽然苏瑾一觉得，和程灏并不相熟，也没有什么非见面不可的交情可言，但在上海这种龙潭虎穴的地方，能有有一个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聊天做伴的朋友，也不失为一件心悦之事。

　　方项时并未有过一丝一毫的询问。

　　连苏瑾一到达上海之后的住所和工作准备，都是他的秘书Ada代表完成。

　　给她准备的房子地段很好。是静安配套设施很不错的单身公寓。风格是她极其喜欢的欧洲田园风，屋内设施一应俱全，还有些许鲜花装点，甚至比她在N城的房子，都装饰得精致许多。随意整理好行李，苏瑾一决定去超市买些厨具和生活必需品。她其实并不是个勤快之人，但还是希望所到之处能有家的氛围。哪怕只是下班之后的一点星亮和一碗热汤，都足够温暖她自己。人嘛，暖胃才暖心，即便爱你的人不多，也终是要学会好好珍爱自己。

　　时间过得飞快。终于把所有的一切都收拾妥当。苏瑾一简单和汤小九通了电话，也告知了父母自己短期内的工作变动。苏妈妈一如既往的唠叨。这么些年，眼看着苏瑾一快30岁，但连一个像样的男朋友都没有，心里很是着急。之前也旁敲侧击地给她介绍过几个不错的小伙，她都因为工作繁忙或者性格不合推脱了人家。如今，竟然还变本加厉，跑到了生活节奏更快的上海，实在是心急如焚。苏瑾一为了避免耳朵长茧，只得假意逢迎应承下来苏母的相亲安排。

　　挂完电话，苏瑾一坐在电脑前，打开Ada刚刚Email给她的工作安排。来上海之前，她只听说是要做中层管理人员的竞聘培训，所以也只准备了相关的课本材料。可是瞧着Ada给她的工作安排，其中竟然还包含了对人力系统人员的培训，甚至还有薪酬、绩效考核标准的监督，更夸张的是，连管理体系的变动升级都成了她需要准备的事项。

　　这满满一页纸的职责范围，让她既兴奋又忐忑。兴奋的是，她能接触完全不同的行业，这是她从未敢想的领域。但是一个月内完成这么多工作，几乎毫无可能，这个事实让她分外忐忑。更何况，还是在内部关系牵一发动全身，体系盘根错节的卓业内部。利益勾连，这一趟下来，势必会成为更多人的眼中钉。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被David利用了。这些人事信息，都牵扯到公司最核心的机密，David在顺水推舟卖人情的同时，也一定存了互相牵制的心思。

　　那么方项时呢？他为什么这么做？

　　以苏瑾一对他的了解，他绝对不是一个在工作方面儿戏的人，他在同David借调苏瑾一的同时，也肯定估量过这个行为背后的意义。

　　这些想法让苏瑾一心慌。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方项时的电话。

　　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苏瑾一准备挂断之时被人接起。

　　“喂”。低沉的，磁性的。不知道为何，方项时的声音里，似乎带了很多的疑惑。

　　“喂，是我”。苏瑾一的声音清亮，单刀直入，并未有过多的寒暄。

　　“方项时，你在忙么？我要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的方项时还在恍惚。

　　他刚结束晚上的饭局回到住所，一身的酒气让他分外不喜。领带还没解开，便听到书房里电话的声响。那是一个已经略显破旧的诺基亚N93的机子，号码仍旧是大学读书时的那一个。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号码，尤其是在微信留言更为便捷的现在，这台手机除了在陌生人的骚扰电话，几乎从未响过。他是带着满心的不耐烦接起，却没想到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好，你稍等，我去找你。”

　　方项时说完便挂了电话。

　　苏瑾一听着耳边的忙音，甚是无语。他从前时常嘲笑她急脾气，没想到才这几年的光景，他便成为了与她相似的生物。

　　“算了，反正住所也是他安排的，他应该知道在哪儿。”苏瑾一边摇头，边暗暗想道。

　　二十分钟后，苏瑾一跟着方项时的电话，寻到了楼下拐角处的一间粥店。

　　方项时坐在靠窗的位置。

　　时间正值初冬，店内的热闹温暖与外面的冰冷有着巨大的反差。苏瑾一透过玻璃看着方项时。他似乎在专心致志的和店员说着什么，氤氲在玻璃上的水汽，映着他分明的轮廓。还是年少时好看的侧颜，浅咖色的毛衣，衬托着他的笔挺和精神。苏瑾一莫名想到了最初认识他的样子，想到了曾经她最喜欢喃喃吟唱的句子。

　　那个我爱着的男孩，有着世界上最好看的侧脸。

　　方项时似乎有着心灵感应。他朝着窗外轻轻摆手，苏瑾一的面容恢复了重逢后一贯的淡然和冷静。

　　“怎么这么快？”苏瑾一问。

　　“冷不冷？”方项时也问。

　　两个人异口同声。只是问出来的问题南辕北辙。

　　苏瑾一有些不好意思。是她有些咄咄逼人了。她方才来的路上，并未看到停靠的车辆，所以她想当然的认为，方项时是徒步过来的。这个发现让她有些心烦意乱。

　　方项时看到她捋了捋头发，自然是知道她有些不好意思，索性也便不瞒她。

　　“我就住在你隔壁小区”。

　　他瞟了一眼苏瑾一，接着又道：“你别多想，只是这面的地段比较好，治安也好，刚好有空房，所以就让Ada安排了这一区。”

　　“嗯，我知道了”

　　苏瑾一点点头默认，她不打算因为这点小事和他赌气，反正他工作繁忙不常回家，而她也只是在这里借助一个月而已。别说隔壁小区，即便是左邻右舍，她苏瑾一也可以。

　　小店里正值宵夜时间，有些喧闹。但是坐在窗边的二人，却异常安静。

　　“找我什么事？”方项时打破沉默。

　　“其实也没什么，Ada给我的工作安排你看过吗？”苏瑾一听到询问，才想起来今天的正事。

　　方项时忽然明白了苏瑾一的来意，不知为何，心里竟然有几分开心。方才那饭局结束之后，带来的头疼和压迫感，竟然好了那么几分。

　　他答道：“是我安排的，有问题吗？”

　　“方项时，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不知道有问题吗？！”苏瑾一听着他的漫不经心，满腔火气。敢情她这一晚上的纠结，都特么是狗拿耗子了。

　　“方项时，我不知道你和David是什么关系，也不管你们做了什么交易。但既然我答应来了，我就要弄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不懂你们的商业逻辑和狗屁大道理，但是你们要是存了利用我的心思，我绝对不会忍，你懂吧？”苏瑾一越说越气，义愤填膺。

　　方项时看着眼前大义凛然的姑娘，莫名的想笑。真是好多年没见到了。这些年求学也罢，工作也罢，商场多变，人心诡谲，他已经很久不曾这样通透的生活过。

　　苏瑾一看着方项时微微勾起的唇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笑什么？你不知道我是费格的人吗？你知不知道你要我做的事情，是可以值很多钱的商业机密？”

　　苏瑾一说得激动，轻咳了两声，接着又道：”是，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数据和客户才叫机密，你们好好玩你们的资本游戏，把我扯进来干什么！”

　　方项时忙着给苏瑾一倒水，并未争辩。

　　苏瑾一却是越说越气，越说越委屈，她拿起外套，作势就要离开。

　　明明就是，她好好的过着她的小日子，莫名其妙就被调到上海，工作量大幅增长不说，还得被迫重新构架交际圈子，如今被放在这种两难的位置上，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真真儿是倒了霉了。

　　手腕被人牢牢抓住，方项时掌心的温度，让苏瑾一觉得心悸，头皮竟然也阵阵发麻。她不自在地甩开，站在一旁，来回摩挲着方才手腕被碰触的地方。

　　“一 一，你坐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方项时刚刚有些心急，没来得及细想手便伸了出去。

　　“我真的需要你。”

　　方项时刚叫出那声“一 一”，苏瑾一就开始眩晕，心跳的加快，让她不得不应着方项时的要求，顺势坐下。她强装镇定，目光紧盯着方项时。

　　“我真的需要你”，方项时十分笃定的，又重复了一遍。

　　“我爸最近身体不好，所以我不得不暂时替他照看卓业。你知道的，这种老牌企业，内部官员冗杂，层层相互，我没有精力也没有渠道在短时间内破局。”方项时满脸恳切。

　　“David和我爸曾经是战友，人品上自然是信得过，恰巧他有求于我，我又阴差阳错知道了你在费格工作，才想到了现在这个方法。我需要一个有能力且信得过的人。”

　　苏瑾一看着方项时。那双眸子，是经多年，依旧闪着些许的明媚光亮和蛊惑人心的魔力。她的内心赤裸地叫嚣着，她想要帮他。

　　“那，你确定David信得过”苏瑾一追问。

　　方项时沉思片刻，说道：“我尊他敬他佩服他，但是我信的人不是他”。

　　“一 一，我相信的人，是你。”

　　苏瑾一轻叹了口气。她清楚的，从这一刻开始，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帮方项时了。

　　很多事情无法说得清楚，爱一个人和愿意帮一个人，可能是两件并不冲突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