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逝》东观月

8、惊扰流烟阁

　　阿房宫中的生活本就悠闲自得，况流烟阁又地处阿房宫极北之地，闲少有人打扰。我和月的生活自然清幽闲逸。这样的日子我们过了十几年，如果可以，我愿意一生一世都和月这样快乐、幸福的过下去，只可惜……
　　在阿房宫里，赵人的地位极其低下。凡粗重烦劳之事皆由赵之宫人负责，就连赵国的王孙贵族也不免日日载歌载舞供秦人消遣作乐，稍有不如意之处便惹得一番凌辱。在阿房宫，似乎欺辱、鞭打一名赵国宫人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有些赵人不忍受辱，遂欲逃离阿房宫，但普天之下莫非秦土，即便是逃出了阿房宫，然宫外的世界就能够依稀如往日般了吗。
　　近日来，阿房宫中的赵人想是再不能忍受秦人的欺凌、侮辱，出逃之事时而有之。起初，秦人并不在意，不过是出逃了几名奴隶而已。如今天下秦人当道，六国之人皆受役于秦，对于秦人来说，今日跑了几名赵人，还有天下人供秦奴役，那区区几名赵人根本微不足道。即便是出逃宫外，秦人也懒得为此出动车马四处找寻了。然出逃的赵人到了宫外，又能有何等结局呢？不过是再次沦为宫外秦人的奴隶罢了，终究无法逃脱被人奴役的境地。
　　虽是如此，还是有大批的赵人不顾一切的出逃宫外。在他们心中，或许受秦人奴役的命运无法改变，但能够死在自己的故国土地之上，已是心中莫大的希冀。生是赵国人，死亦是赵国魂。直到秦王嬴政最是宠爱的小儿子胡亥被赵人行刺未遂之后，秦人才对赵人的出逃做出了极为残忍的惩罚。凡出逃之人，均施以极刑。不少出逃未果的赵人被施以黑面之刑，原本俊秀的面容被刺上带有侮辱性的黑字，怎不叫人惋惜。更有甚者被施以腰斩极刑，痛苦难当。积怨于赵人心中的愤怒与羞辱与日俱增，想六国中赵人想要复国之心最是强烈。
　　秦王嬴政本居于秦都咸阳的皇宫—咸阳宫，其后宫子嗣均与其居于咸阳宫内。秦王嬴政众多子嗣之中，最是宠爱他的小儿子胡亥。胡亥觉得咸阳宫没有阿房宫恢宏，想要搬到阿房宫居住。秦王便应允其搬到西边最华丽的殿堂—西华殿居住，还派遣了大批侍婢小厮侍候其左右，可见秦王对其之宠爱。
　　胡亥是出名的纨绔子弟，长相颇为俊俏。其随性而行的作风更是没有什么帝王儿子的风度。其长兄扶苏是秦王众多子嗣中最为优秀之人，相貌俊秀、为人谦和、学识广博，秦王也将其作为继承人来培养，虽然秦王并不是很喜欢他。
　　这一日清晨，我和月还在睡榻之上相拥而眠不愿起身之时，只听得流烟阁外一阵喧闹，惊扰了我和月熟睡的面容。遂即起身与月一起到外面看个究竟。推开门扉，只见数十名士兵手持长矛、正襟危站，将流烟阁重重包围。为首之人是一个身着黑色铠甲，头戴红缨盔，身材挺拔，气宇轩昂，脸上线条棱角分明的男子，此刻他正端坐于□□那匹枣红色的汗血战马之上。见此人样貌似是熟悉，不知从何见过。
　　“两位公子可是燕国的慕容公子。”来人问道，其声洪亮犹如钟鼓。
　　“你是何人？又为何至此？”我硬声说道，随即向外探了探身将月掩在身后。
　　“我乃大王身前禁卫军统领师旷是也，今日奉公子胡亥之命前来捉拿昨日行刺之人。路过此处，遂来探查，如若惊动两位公子，还请两位公子见谅。”那人态度颇为有礼。
　　“是何人行刺，又与我等何干。”我的语气甚为冰冷。
　　“然已查明乃赵国乐师钟仪所为，其已潜逃于此。不知二位公子可否见过此人？”
　　“我二人并未见过什么赵国乐师，流烟阁里除了我二人之外也并无什么将军所找之人。”我的语气依然冰冷。
　　“既然如此，那便打扰两位公子清幽了。”我虽语气冰冷，但那人的态度却始终礼貌。
　　随即，那人遣了士兵，浩浩荡荡的一群人马离开了流烟阁。本就宁静的流烟阁在一阵喧闹之后又回复了往日的幽静。只是我和月的睡意已浅。回到阁内我和月相依而卧，虽无睡意但还是不愿起身。只是相互依着对方，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平复方才一阵喧闹过后的余惊。
　　我依在月的胸前，感受着月温润的气息，许久。
　　正当我依在月的怀中久久不愿离开之时，阁内屏风后忽然传出一阵奇怪的声音。我与月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到了，从方才的平静心情霎时转为惊忧。
　　“是谁？谁在那边，快点出来！”我厉声喝道。
　　“………”
　　“快点出来！你若再不出来，我可要叫人来了…”见无人应语，我继续喝道。
　　“不要，请公子不要…”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
　　循声望去，一个身着青衫、身形纤弱、面容清秀之人，正虚弱的靠在屏风后面。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我厉声说道。
　　“公子切莫担惊，我便是秦人所要缉拿的赵国乐师钟仪。若非有不得已的苦衷，也不会惊扰了二位公子…”那人气若游丝般的说道。
　　“你就是钟仪。既然你行刺秦王之子不遂，为何还不快些逃跑，还要躲在此处？”我疑惑的说道。
　　“公子有所不知，钟仪行刺秦王之子实属无奈之举。秦人对赵人的百般凌辱已无可附加，我等赵人实在忍无可忍遂决意反抗。”那人的神情极为悲愤。
　　“阿房宫中赵人之处境我等见了也于心不忍。只是普天之下莫非秦土，就算你逃得出阿房宫，到了宫外难免还是一样的处境。”未及我开口，月已来到我的身边，同情般的说道。
　　“月……”遂望向月的方向。
　　“公子所言确属实情。国破家亡本就难免一死，但就算是死我们赵人也要死在自己的国土上。”
　　“你的心情我们能够了解。国破山河失的悲苦，凡六国之人皆深有体会。”月缓缓地说道。
　　“虽与公子仅今日一面之缘，但公子气质超凡、为人善良。见钟仪藏匿于此，并没有急于通报秦人摆脱干系，反而安慰于我。公子真是大情大义之人。”那人感激的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会呢。”我硬声说道。
　　“公子若要通报早在方才便已唤人至此，根本无须再与我交谈。”那人的眼神颇为恳切。
　　“公子，钟仪有一事相求，望公子成全。”说着那人便扑通一声跪在我和月面前，俯首于地不肯起身了。
　　“不要这样，快快请起，能够办到我们自然帮你。”月说道。
　　“是啊。快点起来吧。”我上前欲搀起那人，谁知那人竟执意不肯起身，见状我也只好作罢。
　　“两位公子大仁大义，钟仪感激不尽。凡请两位公子留钟仪在此一些时日，等钟仪会合伙伴了一起逃出宫外。”那人恳求的说道。
　　“你放心，大可安心的留在此处。”月微笑着说道。
　　“谢公子之恩！！”那人感激的说道。
　　“那你是不是可以先起来了。”我冷冷的说道。
　　乳娘知道我们收藏了一个秦人缉拿的要犯，简直不能相信我们竟做出如此大胆之事。
　　“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大胆，竟然收藏个刺客在这里！你们知不知道，要是被秦人知道了，你们就……”乳娘已经被我们气的说不出话来了。
　　“乳娘，都是我不好。我见钟仪处境堪忧，不忍见他如此，动了恻隐之心，方才收留钟仪于此。请乳娘不要生气了，乳娘要怪就怪我一人好了，不要责怪夜。”月为我袒护道。
　　“月……”乳娘先是一阵迟疑，继而又道：“月啊，你一向乖巧，最是令我安心。可怎么今日就做了这样一件大事啊。你可知道……”乳娘欲言又止。
　　“乳娘，今日之事我也有份。乳娘要责怪就责怪我吧。月生情善良，见他人如此境地，您叫他如何不生恻隐之心呢。”我大声说道。
　　“哎……你们有所不知啊……”乳娘谈了口气，继续说道：“罢了，既然人都留下了，我还能怎样呢。只是这流烟阁中莫名多了个人儿，可得好好瞒着旁人免生疑虑才可啊…”
　　“乳娘是同意留下钟仪了？”月欣喜的说道。
　　“是啊、是啊…月都说留了，我还能不留啊…”乳娘慈爱般的说道，随即笑着望着我二人。
　　见此，我和月相视而笑……
　　“钟仪谢过乳娘、谢过两位公子大恩。”那人感激的说道。
　　“也罢，既然留下要加倍谨慎方可啊。”乳娘吩咐道。
　　“是，钟仪一定会加倍谨慎的。等会合了同伴，对公子的恩情我二人定会永世不忘。”
　　“不要这样讲，能够帮到你，我们也觉得很开心。”月说道。
　　月就是这样的善良，博爱苍生。和月比起来，我似乎要自私得多了。除了月之外，我不想对任何人有任何感情。在我心里只有月一个人的存在。在月的心里，最特别的也只有我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