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逝》东观月

2、流烟阁往事 且听我娓娓

　　我本是燕国贵族慕容氏的后人。燕国原是北方的一个小国，建都蓟，西接赵，南邻齐。国君乃是西周初召公奭的后裔。因远离中原，得以相对安宁，并无太多战事。燕国弱小，常为山戎所攻掠，齐桓公曾北伐山戎，兵定孤竹，为燕广拓疆土，遂燕国渐强。虽与秦、齐、赵、楚、韩、魏六国并称为当世七雄，然燕国亦极少与中原诸国往来。而后，纵横家苏秦入燕游说燕文公成功，燕国参加六国合纵，与列国往来增多。然燕王姬哙让君位于相国子之，引起国内政局动荡，齐国乘机攻我燕土。燕昭王姬平继位后，厚币招贤，改革政治，经过近三十年的积蓄准备，最后遣大将军乐毅联合数国之兵攻破了齐国，占齐七十余城，其间又向东扩展，燕国达到史上最强盛时期。昭王之后，燕军被齐将田单打败，失尽所占齐地，开始走向衰弱。秦赵长平之战后，赵国损失惨重，燕国向赵发动过几次军事进攻，均被击败。遂秦国灭赵后兵临燕国南界，太子姬丹惧亡国之祸，收买刺客荆轲，使其于是年以献图为名，入秦刺杀秦王嬴政，事败后秦国加紧攻燕，遂五年后燕国为秦所灭。
　　国破家亡，流离失所。秦军铁蹄所到之处，尽是一片荒凉废墟。曾经祥和安宁的国土，皆已不复存在。然那虎狼之君在先后消灭韩、赵、魏、楚、燕、齐六国后自以为德过三皇，功高五帝。遂称秦始皇，并动用七十万奴役，劳民伤财数年建造起供自己享乐的宫殿—阿房宫。秦王嬴政下令将六国的宫女妃嫔、诸侯王族的后裔悉数纳进阿房宫内，日日莺歌燕舞供秦人享乐。岂知个人心中又是怎样一番境地。曾经的王公贵胄，然国破山河失，现今沦为亡国奴而彼时的荣耀、风光无存。个人心中自有各自的幽怨、惆怅，然以至此，悔过当初未曾联合纵横以抗秦已无济于事。唯有每日心中怀有难掩的伤感在这阿房宫中度日如年。
　　我本是燕国贵族，尚在母亲腹中之时便已随母亲来到这阿房宫中。燕国尚存时母亲贵为燕国侯之女，十分爱护百姓、体恤民情，但终究没能逃脱沦为亡国奴的境地。
　　我出生在阿房宫里，和我一起来到世间的还有我的哥哥。我们不但同时降生于人世，而且我们还拥有着近乎同样的面容。母亲为我们取名为朔月、朔夜。听乳娘说我们是在一个月圆之夜出世的，所以母亲为我们取的名字中带有月、夜二字。我们出生后不久，母亲便香殒了。母亲的灵柩被送回我们的故乡—曾经的燕国，和我的舅父一起葬入燕国的皇陵之中。永远的沉睡了。
　　我们的童年是在阿房宫的莺歌燕舞、靡靡之声中度过的。见惯了载着各种各样奇珍异宝的宫车从这里驰过，辘辘的车轮声渐听渐远，不知它驶向何方。车上满载着从各地掠夺来的金银珠宝，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堆积如山。或许之前它曾属于过你、属于过我，而一旦国家破亡，便不能再占有，皆运送到阿房宫中去。从此宝鼎看作铁锅，宝玉看作顽石，黄金当成土块，珍珠当作砂砾，乱丢乱扔，秦人看着，也不觉得可惜。
　　遥想当年六国的宫女妃嫔、诸侯王族的女儿孙女，辞别了故国的宫殿阁楼，乘坐辇车来到秦国时的场景。而今她们早上唱歌，晚上弹琴，成为秦皇的宫人。曾经难掩的悲伤如今在她们的脸上已无从寻觅，而她们的心中是否还存有一丝对故国的怀念呢？
　　清晨只见星光闪烁，原来是她们打开了梳妆的明镜；又见乌云纷纷扰扰，原来是她们一早在梳理发鬓；渭水泛起一层油腻，原是她们泼下的脂粉水；轻烟缭绕，香雾弥漫，是她们焚烧的椒兰异香。忽然雷霆般的响声震天，原来是宫车从这里驰过。宫女们极力显示自己的妩媚娇妍，每一处肌肤，每一种姿态，都极为动人。她们久久地伫立着，眺望着，希望皇帝能宠幸光临；可怜有的人三十六年始终未曾见过皇帝的身影。阿房宫的清晨是忙碌的。
　　在这座气势恢宏、前所未有的宫殿中，我和月度过了我们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阿房宫里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长廊如带，迂回曲折，屋檐高挑，像鸟喙一样在半空飞啄。这些亭台楼阁啊，各自凭借不同的地势，参差环抱，回廊环绕像钩心，飞檐高耸像斗角。弯弯转转，曲折回环，像蜂房那样密集，如水涡那样套连，巍巍峨峨，不知道它们有几千万座。庭间长桥卧于水面之上如蛟龙一般。那楼阁之间的通道架在半空之中像彩虹。高高低低的楼阁，幽冥迷离，使人辨不清南北西东。高台上传来歌声，使人感到暖意，如同春天一般温暖；大殿里舞袖飘拂，使人感到寒气，仿佛风雨交加那样凄冷。就在同一天内，同一座宫里，而气候冷暖却截然不同。宫外之人向往宫内恢宏的景致、奢华的生活，且不知宫内有人怀念故国如同彼心。
　　我和月住在阿房宫北面众多楼阁之中的流烟阁。这里虽属阿房一隅但与其它楼宇比起来简直要安静、简单得多了。我们的起居、饮食都由乳娘一人照料，乳娘原是母亲生前的贴身侍婢，对于母亲的衣食住行照料的无微不至，也深得母亲的信赖。母亲离世后，也自然的由乳娘来照料我们。
　　我和月从降生之日起便就形影不离、难舍难分。月，生性喜静。常常要我陪伴他坐在长廊上，一面悠闲的听着远方传来的琴声，一面温柔的拨弄着我的发丝。而我也很喜欢倚在月的怀里感受他的体温和他指尖的温柔。我们常常这样相依而坐整个下午，什么事情也不做、什么话也不讲。只是感受着阿房宫中午后闲暇的时光和那远处不时传来的乐声，以及彼此的温度。
　　月的性格十分娴静，有时又不免愁伤了些。深秋十分，阿房宫中的树木多已凋零，泛黄的枝叶纷纷飘零而落。枯黄的树叶纷落于阿房宫绵延三百余里的亭台楼阁之中，一眼望去满殿的落叶、满目的伤感。阿房宫的宏大令那些负责打扫的侍婢、小厮们很是头痛，每当这个季节就有扫不清的落叶如同头上的青丝般等待他们去数清。落叶总是扫也扫不完，索性任它自生自灭去罢了。于是，从这一年的深秋一直到来年冰雪融化树木吐新之时，那些飘落的黄叶一直为阿房宫的景致增添着一丝苍凉、伤感之色。每当此时，月总是会坐在廊间痴痴的望着飘零的落叶，脸上浮现出一抹忧伤、黯然的神情。令我好是心痛。于是，总是忍不住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将他揽入怀中，握向他有些微凉的温润的双手。
　　“月，你在想什么，呆呆的坐在这里好一会儿了。天气凉了小心受了风寒。”一边说着一边将我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感受到颈间我讲话时吐出的阵阵暖气，月的脸习惯性的转向我。我们亲昵的举动总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夜，你说树叶落了，还会再长出来吗？”望着月有些惆怅的眼神，我知道他一定又是在感伤了。
　　“当然会啊，等到来年的春天，树木就会长出新的枝叶。然后它们又会回复以前繁茂的样子了。”我总是乐观的回答着月一直以来问我的每一个充满惆怅的问题。
　　然后尽量转换话题，将他从惆怅、感伤的心境中带离。
　　“月，听乳娘说东笙殿来了一位乐师，整日教授人们乐理、操琴，很是受众人爱戴。不如，我们也去习音、练琴，如何？”我知道月不会拒绝。
　　“嗯，好啊。”月微笑着应我。
　　我知道，对于我的要求月从来都不会拒绝。而且，我也知道如何消散月心中的惆怅与感伤。我们总是互相了解对方，视彼此为生命中的全部。我不愿看到月不开心，所以我会想尽办法令他快乐。因为月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是我拼了命也想爱护的人。
　　能够习音、练琴的日子是快乐的。音律带给我们无限的快乐，同时也将一种特别的感情带入我和月两个人的世界。
　　往日里我们总是相拥而眠直到日上三竿之时才会醒来，嬉闹过后还不肯穿衣洗漱。总是要等到乳娘来催才肯乖乖起身。或是悠然漫步于阿房宫的亭台楼阁之间，伴随耳畔传来的阵阵琴声，一面聆听那悠然的韵律一面感受彼此的存在；又或是在午后的悠闲时光里浅眠于那惹人慵懒的阳光下。直到月的手温柔的拂上我的脸颊顺势滑向双唇的方向停留片刻之后轻吻于唇瓣之上我才会慢慢睁开眼睛，对上月的眼眸相视一笑后送上一个相同的吻。
　　这就是我们生活的内容，因为拥有着对方所以再单调的日子也不会觉得无趣。彼此拥有的日子是幸福的，我们的快乐源泉就是能够看到对方、感受对方的存在。月的一颦一笑都会牵动到我的心，我最不能看到月感伤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