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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小沈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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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镇虽然是个镇子,却不比村庄大,只因为处在北去苏州的驿道旁,比一般农庄多了几分的繁华热闹。据说诗仙李太白曾在此地醉过酒,便有了“太白楼”,后来又有了“太白镇”,那虽是野话,可太白楼的酒却是口耳相传的醇香浓厚,醉倒了南来北往的客。
三层高的楼上,酒香正随着春风漫溢,伴着红牙板儿与月琴柔媚的琴声,传下少女黄莺般婉丽的歌声。词意娇媚幽怨,将三分春愁、七分思慕揉作一团,扯成道不明、理还乱的曲折心思,莺莺呀呀地唱将出来。
“跟爷走,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怎样?”一张桌子上的年轻军官显然喝高了,醉熏熏地上来捏唱曲的姑娘的下巴。
小姑娘只有十五六岁,明眸皓齿,肌肤如雪,挣也挣不开,俏脸涨得通红,连声喊:“娘!娘!”
弹月琴的妇人上来陪笑:“官爷说笑了,我们只卖艺,不卖身的……军爷坐着,我们姑娘再唱首小曲给爷听……”却被一把拨开了。
那军官拦腰将小姑娘抱了起来,扔在肩上,哈哈笑着,东倒西歪地往楼下走去。小姑娘惊得忘了哭,拼命挣扎,妇人连滚带爬地扑上来,抱住军官的腿哭喊:“军爷,我只有这一个女儿,相依为命,卖唱讨生活,你抢了她去,可叫我怎么活!”军官被缠得恼怒,一个窝心脚下去,妇人被踹飞出去,翻滚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一名中年豪客看不过眼,按刀而起,却被伙伴拦住,压低声音道:“你睁眼看看,他佩的是严嵩门下检骑尉的腰牌,惹得起吗?”中年豪客怔了半晌,咬牙坐回去,闷头喝了一大口酒。旁边的人连忙将酒碗满上,劝道:“喝酒喝酒。”满楼的人眼睁睁看着那军官掳了少女去,再无一人敢吭声。
忽然,楼下传来一阵巨响,众人伸长了脖子张望,却见那名军官滚倒在楼下,少女跌坐一旁,一名容貌秀雅、酒色熏然的少年正一面作揖,一面陪笑:“失礼了,失礼了,实在是军爷威风凛凛,我被将军威仪震摄,忘了让路,才连累军爷踩了我的脚,不小心摔下楼来,得罪,得罪。”说着,上前去扶军官,自己却也是醉得脚软身摇,扶了半天没扶起来,反而扑在军官身上,抱着那军官摔了个狗啃泥。
楼上众人忍不住笑起来。
军官气得大声叫骂,好不容易爬起来,唰的抽出腰间佩刀瞪视着少年,眼中凶光毕露。众人都为那少年捏了把冷汗。少年想是醉得厉害了,非但不怕,反而笑嘻嘻道:“军爷莫恼,怒气伤身损肝,实在无益,小人弹一支曲子赔罪,您消消气,可好?”
众人这时才看见他手里的月琴,正是那卖唱母女的琴,刚才从楼上摔了下去,想必是恰被他接在了手里。
少年说罢,也不等那军官回答,往地上一坐,五指轮拨,只听一声苍凉刚劲的琴音铮然响起,如平地生雷,震得众人心头骤然一紧。月琴音质清越,常用来弹奏温柔昵声,今日却一洗俗媚,琴音拗折处,险若危崖,激扬处,如天风浩荡,到后来,少年十指如风,琴音如惊风骤雨一般,狂烈暴怒,摄魂夺魄……不知过了多久,雨收风定,琴音缅邈,末了一缕极清淡的低吟,袅袅地散了,空留给听琴的人满怀惆怅。
“好!”
“好哇!”
半晌,楼上才响起喝采声。
少年眼角笑意堆积,把琴递还给少女,望着军官笑道:“军爷,我这一曲如何?您的气可消了吧。”他秀逸醉颜上泛着微微的酡红,长身玉立,风致宛转,竟有种说不出的缠绵媚丽。
军官目光呆滞,点了点头。
少年点头笑道:“军爷的气消了就好,消了就好。”
军官一语不发,瞪着少年呆了半晌,突然转身,蹬蹬蹬奔了出去,门外一声马嘶,蹄音响起,狂风般卷了出去。
少年愣了下,哑然失笑:“好性急的将军……银子都忘了拿……”俯身拾起军官遗落的荷包攥在手心,摇摇头,打了个酒嗝,将半个身子压在少女肩上,嘟囔道:“阿阮,我就说你这张脸太好看,容易惹祸,叫你抹了灰出来唱,你爱美,偏不听,你看看今日,要不是我的琴弹得好,这位官爷赏脸,你可就再也见不着你娘了……”少女这时才回过神来,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少年慌了,连忙用袖子给她抹脸,哄道:“乖阿阮,莫哭,莫哭,来来来……掌柜的,再来一坛太白醉,我请阿阮妹子喝酒……正所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我们喝酒……”
跑堂的阿贵含笑迎了上来,“小沈公子,先前只知道您笛子吹得好,天香楼的头牌唱曲儿都要您的曲子衬,竟不知道还弹了手好琴。”
“呵呵,小把戏,小把戏,我定的雅座留着吗?”
“那自然,小沈公子的吩咐,我哪回误过?您楼上请!”
少年含笑点头,叮嘱:“太白醉……一坛上好的太白醉,我今日要请客。”说着,半倚在少女的肩上往楼上而去。
阿贵望着他的背影,不觉暗自摇头——这样的人物,怎么就流落在烟花巷中了呢?
说起这沈七公子,谁也不知道是何来历。听坊间议论,他辞赋绝艳、琴笛双绝,是个男子中的风流人物,可惜仕途不利,屡屡落第,无颜回乡,流落在了小小的太白镇,每日在烟花巷中流连。因为琴技高超,笛子吹得出神入化,天香阁中才貌双绝的第一名妓听他一曲而折服,端茶捧香,拜在他跟前学艺。那之后,他便落脚在天香阁,授曲为业,有时也登台献技,搏个彩头。
阿贵还记得第一次见沈七时的模样。两年前的春天,也是这样半阴欲雨的天气,桃花将过,杏花初放,空气吸饱了花香和水气,沉甸甸的透着润泽,有些闷闷的黏人滋味。天色将黑未黑的时候,客人甚少,他闲闲地抹着桌子,忽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乍一看,是个年轻后生,接着又觉得年纪似乎不那么轻了,可等那人在桌子上坐下,站近了打量,发现他年纪其实还是很轻的,绝不超过二十三四岁,穿一件旧白的衣裳,宽宽松松,闲闲淡淡,一双含笑的细长眼睛,幽幽发亮,看人时,有种说不出的温柔蕴藉。年轻人一边咳嗽一边缓缓坐下,说了一个“酒”字,又加了一句:“要最好的酒”,嗓音绵软,是地道的江南口音。他麻利地上了酒,是店中最好的“太白醉”,年轻人轻轻地咳嗽着,咳半晌,喝一口,一副宁可送命也要把那坛酒喝尽的架势。
二更天时,年轻人离开了,撇下一锭雪亮的烂银。
从那天之后,这个眼睛常常含着温柔笑意的年轻人便成了太白楼的常客。有时他会在楼上要一个雅座,一个人临窗饮酒;有时会派天香阁的小龟奴过来打酒——他是有旧疾的,似乎是肺痨,遇到雨天、风天就要咳嗽,往往在床上一躺几天,酒却不能断;也有的时候,他心情好,来了,也不去雅座,就在楼下大堂里坐下,抽出笛子吹上一曲,为唱曲的姑娘捧个场。
他似乎是安于这样的生活,完全忘了读书、功名、仕途、家乡……或许,是绝了望吧?世道艰辛,多少志士才人报国无门,辜负才学,他沈七郎纵然惊才绝艳,也不过是其中落拓的一个。
“阿贵,酒呀!发什么愣呢!”客人叫嚷。
“来啦——”阿贵甩甩头,撇下一闪而过的心思,抱着酒坛一路小跑,“您老的酒在这儿哩——这不是来啦——”
走到三楼的雅间门前,沈七突然顿住脚步,垂首凝思,仿佛是记起一件顶重要的事。阿阮红着眼睛说:“小沈公子,你快走呀,我娘被那恶人踹了一脚,我要和她去看大夫。”沈七这才回过神来,醉意朦胧地打量阿阮两眼,突然伸手在那白嫩的脸蛋上捏了捏,含笑说:“红颜祸水……美人一笑值千金,怎不教天下英雄尽折腰……”阿阮没读过什么书,也能约略知道话里的意思,一把推开他,红着脸跑开了。
沈七险些跌倒,踉踉了几下才站稳,笑道:“阿阮,你回来。”
“小沈公子,你又拿我寻开心,我不理你了!”阿阮远远站着。
“我有好东西给你。”
“我不要!”
“给你娘治病不要银子吗?”沈七微微一笑,摊开的掌心里露出一个苏绣的荷包,沉甸甸的,正是刚才那军官遗落在地之物。
阿阮含羞接过银子,一溜烟地跑了。
酒楼内早已恢复了热闹,碰杯斗酒声不绝于耳。
目送少女抱着月琴、牙板,扶着妇人下楼而去,许久,沈七才转过脸庞,凝视雅间的房门片刻,唇角的笑意淡去,又满满堆上来,含笑推开门。
门后有一间很小的厅,用一道屏风与里间隔开。
转过屏风,只见红木桌旁已坐着一个人,一身藏青色长袍,斗戴一顶斗笠,一直压到眼睛下面,露出半截阴鸷的勾鼻。
沈七在他对面坐下。
桌子上有酒,男子却在轻啜一杯清水,然而看那模样,却像在品尝绝顶佳酿,喝得有滋有味。
沈七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悠然道:“两年多了,我每天都会喝几杯这里的太白酿,此酒虽然比不上宫中的御液,比不得三姐亲手酿的女儿红,比不了五哥珍藏的九酝春酒,却也是天下难得的佳酿。滴酒如金,价格不菲,不可辜负。”
男子道:“清水甚佳。”
沈七笑道:“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你真的从来没有喝过酒吗?”
“酒伤身,且乱性。”男子口气淡淡的。
沈七吸尽满满的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方才不紧不慢地说:“其实你应该尝一尝酒的滋味,也许,你会喜欢上它。”
男人这次未接腔,浅啜了口清水。
“身为男人,如果从未喝过酒,试过大醉的滋味,简直就和女人从未被男人抱过、爱过一样遗憾。”沈七又喝了一杯酒,戏谑地看着对方。
“你呀,爱耍嘴皮子的毛病可一点儿没变。”男人放下杯子,抬起头,露出一双平淡如水的眼眸。柔和的眼光冲淡了勾鼻带来的阴鸷感,男人的整张脸显得平淡而毫无特色,和市面上最平常不过的生意人没什么两样。
他注视沈七片刻,淡淡道:“能将摄魂大法用得这么出神入化,只迷惑当局者,乱其心智,裂其五脏,而旁观者无所察觉,你的功力又高了一层。”
沈七含笑谦虚:“见笑,见笑,是大哥调教得好。”
男人却将话风一转,“然而街头卖弄,暴露形迹,是我们这一行的大忌。”
沈七微笑着低下头,“大哥教训得是。”
“凡事小心点,才能活得久一点。”男人的眼光在沈七胸前略停了停,问:“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吧?”
“我听到这句话,怎么觉得一阵恶寒呢!”沈七苦笑,“就像是听到天香阁的老鸨对姑娘说,你吃了我许多年的米,今儿个可该接客了吧。”
男人脸上露出一丝淡得几近于无的笑容,“将我比成老鸨就罢了,何必作践自己?”
“唉呀,只是随便一比,深究可就没意思了。大哥,你这么揪着我的话头说话,真不厚道。”沈七连连摇头,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叹道:“好酒啊好酒,可惜有人对着你不知道珍惜,空空辜负了你的香醇。”
男人又无声地笑了。
沈七皱起鼻子嗅了嗅,推开窗子。
太白楼倚水而建,窗下是一条不甚宽广的河道,穿过整个小镇,蜿蜒而来,又蜿蜒而去。水面上来往的是六、七尺长的深窄小舟与木筏,有时也有载着歌姬的花舫划过,将莺莺燕语、宛转歌喉咿咿呀呀地撒了整整一条水路,小舟与木筏上多是打鱼的、运货的,偶尔也有摇着折扇的文人墨客坐在船头摇首晃脑,吟诗作对。
此际,正是一天中最闲的时候,夕阳将坠,熔金一般的云霞铺在水面,映得河水一半深碧一半赤红,四五只黯黄的木舟浮泛其上,如诗如画。
沈七闭目深吸了口气,轻轻地呼出去。
“你闻到什么味道了?”男子问。
“血的味道。”沈七睁开眼,笑意浅浅地泛上来,喃喃:“两年了,我又嗅到了血的味道……”
男人淡淡道:“我这样的人,注定是带来腥风血雨的。”
“你这样的人,我这样的人……你是怎样的人,我又是怎样的人?”沈七眼神微冷,看着水面荡起的涟漪,手腕略斜,倾了一杯酒下去,“谁为你注定,谁又为我注定?一个人的命是不可更改的吗?”连珠炮般问出一堆问题,他自己却先笑了,转头望向窗外,眼神中多了几分自嘲,长长舒了口气,轻轻摇头。
“这是最后一次。”男子静静道。
沈七眼中一亮,猛地回头,紧紧盯住男子。他眼中之光仿佛鬼火一般,亮得灼人,片刻后点点暗了下去。然而这暗不是寂灭后的灰暗,却是烛火熄灭后黑暗中亮出的刀锋,锐冷深沉,锋芒刺人。
“这次之后,你就可以离开了,再也不会有人打扰你。”男子平静地看着沈七,“我知道你不喜欢杀人,可惜我身边人手不够,离不开你。你重情重义,我不说,你就死撑着不走,为我拼命,做那些你不想做的事情。我不能耽误你一辈子。这次之后,你就改名换姓,永远消失。”
沈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忽道:“这次的麻烦很大吗?”
“不大,也不小。失败了三次,买主怀疑有内奸,我清理了三次,死了几个人,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买主干净吗?”
“绝对干净。”
沈七沉默了片刻,眼中的锐冷寒芒沉潜了,又换上先前不羁的样子,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目标是什么来头?”
“当朝宰相——严嵩。”
沈七正在倒酒的手顿了顿,点头,“这个人,想取他性命的人可多了。暗流的规矩,不是只接江湖黑白道的生意,不和朝廷打交道的吗?”
“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可知曾诜此人?”
“雄兵伟略,胆识过人,可惜命不好,死得太早。——曾诜后人不是死绝了吗?怎么,哪儿又钻出来一个要报仇的后人?”
男人摇头,“曾诜身边的四名贴身侍卫,号称铁骑四卫,你可知道?”
“赵、梁、铁、张四卫,被称为剑胆、枪心、鞭神、刀绝,威震塞北,名扬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惜,曾诜败亡,他们也被斩草除根,全家死光光,怎么,有漏网之鱼成了气候,委托了暗流?”
男人点头道:“赵兰桦有一个女儿活了下来。”
“哦——”酒送到唇边,又被搁下,沈七忽道:“我知道她。”
“你知道?”男人有些惊讶。
“我在三姐那里见过她。”沈七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奇怪,“五年前,我执行任务受伤,躲在三姐房中,隔着帘子见的,后来才知道是赵兰桦的女儿。”
时隔五年,他犹记着惊鸿一瞥,看见那一袭藕色纱裙包裹的丽人时是何等的惊艳。那双眼,凉若初雪,淡如秋烟,见过一次便终身难忘。那容貌神韵是一生仅见一回的冰雪之姿,是人世间难以言喻的美好,却也那般无奈地沦落在了风尘里。等他伤好后寻觅,那姑娘已失了消息,听说是被人赎走了,没想到竟是曾诜一案的赵氏遗孤,更没想到,这么多年之后,他们之间竟会再次有交集。
男人打量沈七,思索许久,捻着杯子慢慢道:“她要见你一面。这不合规矩。”
“见我?”沈七有些惊愕,抬头盯着男人看了半晌,忽然微笑起来,“如此佳人,见十面也不嫌多。”
“你要见?”
“那还用说。”
“呵……我来安排。你一切小心。”男人苦笑着起身。
“不喝一杯再走吗?”
“你留着自己慢慢喝吧。到了杭州,一切自有三娘为你安排……你三姐一直惦记着你呢。”男人把斗笠压低,消失在屏风后。
天香阁后面的大院子里套着一个小院。这里本是院子的一个角,后来小沈公子一曲惊四座,被阁中第一红牌紫云姑娘拜为习教师傅,阁主派人在这里围起来一道墙,隔出了一个独立的院子给小沈公子住。
夜幕降临时,对于勾槛歌坊恰是一天的开始,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夜也一点点热闹了起来,妩媚与妖娆都在夜色中活了过来,玉体生香,巧笑艳兮,织成一场纸醉金迷的大梦。琴声、唱曲声、姑娘和客人的笑闹声伴着迷离灯光从天香阁上远远传下来,在这座简陋的小院子听,却有种恍若隔世的苍凉寂寞。
紫云坐在院门前的长木椅上,听着恍若隔世的喧闹声,看着灯光映照下的杏树。
这杏树不知道何年何月便有了,足有一人合抱粗,枝繁叶茂,粉红的花朵稀稀拉拉缀了满树,在黄昏中像一支支惨艳的小火把。雨亦不知从何时开始飘的。黄昏时还是落日熔金的晴好天气,不知何时变的天,开始只觉得嗖嗖凉意,以为是夜气,直到鬓发微湿,脸上皮肤被水气闷得有些透不过气来,才觉察原来是落了雨。
江南的雨这么这么细,细得不易知晓,就仿佛女子的心意,那些宛转曲折幽微之处,是男子永不能读懂的。
紫云叹了口气,再抬头时,眼睛却亮了,伸手轻轻一扶,“怎么又喝这么多?”
沈七满身酒气,侧脸望着她,微微一笑,任她扶着往里走,走到门边时却将身子一沉,就在门槛上坐下,
“紫云小姐,借宝琴一用。”
紫云从房中拿琴出来,递给他。
沈七将琴横在膝上,醉眼惺忪道:“紫云小姐,这一曲,你要仔细听。”
紫云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沈七双眼微闭,双腕凌空虚抬,迟迟没有弹出第一个音调,他似乎在回忆什么,又似乎沉醉在什么缥缈甜美的境界里。雨点渐渐密了起点,打在杏花上发出啪啪轻响,风卷着白亮的雨珠扑进房檐来,打在沈七头上、脸上、衣襟上、长衫上、鞋上,他俊秀的脸微微仰起,微笑着,忽道:“紫云小姐,是三娘要你来照顾我的,是吗?”
那微笑如云过青天,淡而悠远,紫云却猛然一惊,愣在那里说不出话。
沈七点头道:“果然。我就知道,她这两年都没有来看过我一眼,怎么放得下心?紫云小姐,你很好。”
紫云忍不住问:“小沈公子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胸口中那一剑,伤到肺叶,一般人见了一定心存疑虑,你却对我的说辞毫不怀疑,抓药熬汤,殷勤倍至,且从未过问我的身世来历。这不是寻常女子的做法。”沈七笑了笑,“三姐的人脉,能伸展到这样荒僻的小地方来,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三姑娘是风尘中的领袖,是女中豪杰。”紫云轻声说。
沈七又笑了笑,“你也欠她的情吗?”
“我父母被恶霸逼死,他们逼我作妾,是三娘救了我。”
“可怜可叹啊,人世间最难偿还的就是恩情……”沈七摇头微笑,叹道,“紫云小姐,这两年是我一生中最平静最开心的日子,多谢你的照顾……要是一辈子这么活着,弹弹琴,喝喝酒,可有多好……”
他手指突然一动,一串清亮的琴音蓦地响起。
琴声织成万里丝雨细如愁,关河冷落,一叶飘零,刹那间仿佛一阵风过,吹散满天云雨,春月当空,春花满枝,忽然间,日照春泉,飞珠溅玉,莺鸣柳荫……人世间一切的满足喜乐仿佛都在那空灵曼妙的琴音中了,然而一股莫名的感伤却从紫云心底泛出来,满满地堆在胸口,升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吐不出……紫云渐渐觉得心神恍惚了,那已不是琴曲,而是一个女人所能渴望的最美好的梦。
等她从琴声中回过神时,沈七已不在身边了。
浓浓夜色中,清朗的吟诗声渐去渐远:“空负凤凰琴,难谱凤凰意……我有心曲欲传君,惜君远隔蓬山外……我欲飞渡重山去,奈何蓬山一万重……”
紫云怔了许久,拾起被沈七抛在地上的琴。琴被雨水打湿了,微一勾动,发出一声闷响。她把琴抱入怀中,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她哭不是因为她知道他这次离开,就再也不会回来,而是因为忘了告诉他,她照顾他,一开始是为了报三娘的恩,可后来,就不是了。不是了,真的不是了,可是这句没来及说出的话,是否还有机会说?她不知道,也没人能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