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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将死 或许这次— ...

  •   但凡有毒的东西,都具有一种天生的诱惑力,就如梓萝。刹时相见,你会觉得自然最美的植物不过如此:酷似六瓣雪花的叶片,晶莹透亮,婷婷植株只是一眼就牢牢把住人心。

      梓萝喜阴不喜阳,不易寻。只是当你费尽心思找到一株,喜意难表,想要双手捧起之时,换来的却是一股令人痉挛的剧痛瞬间扎入掌中。

      梓萝:双生草本,叶正面晶莹雪白,背面乌黑带刺,剧毒,别名阴阳草。若中此毒,无药可医。

      医书上写得一清二楚,但幼时的冰冰还是压抑不住对它的喜爱,直到背着家里悄悄溜出,双唇惨白地倒在谚珏面前时,她还是紧咬下唇不出一声。

      那时冰冰还不知道他叫谚珏,只是强行抬着沉重的眼皮,看着眼前这个琥珀色双眸的男孩一口一口从她的掌心吮吸毒血,再吐出,反反复复。

      那时,她固执地不肯认错,他冷漠地不多吐半个字。十岁看到老,如今的俩人,亦如初见时,两方丝毫不退让的对峙。

      俩人决绝之时,他们甚至都没吵一句。本是冰冰眼中的一滴清泪,却落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冰冰对你,从未变过。一年,两年,还是十年,这一生一世,只要你说一句喜欢,足矣。”

      她对他说过很多很多,但谚珏听进去的,却不知有没有一句。

      “谚珏,相信我,梓萝之毒,绝不会无药可医。”

      “谚珏!我找到梓萝毒的解药了!”

      冰冰相信他是喜欢自己的,哪怕只是她一厢情愿,她也固执到底。冰冰以为自己是个冷静的人,就算风浪再大,她也能稳稳把住舵盘。可是当倔强的孤独思念变成歇斯底里的偏执,再稳的心也如狂风暴雨中咆哮的海浪,疯狂不顾一切:

      “谚珏,我不是乞求你,更不是要求你,而是命令你。你可以拒绝,但是前来赴宴的几百号人,有没有你那般幸运,碰了梓萝还能有命活下去,那就看造化了。”

      凡赋诗者,必要饮酒,酒中一年掺梓萝,一年掺解药,周而复始。谚珏但凡一次不来,酒水立马只是酒水,连同那几百号人的性命,一起了断。

      年年岁岁,她无时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纠结,甚至在心中暗骂可耻。所谓的解药,不过也是另一种毒药,以毒攻毒。但,可以不要清名,可以不择手段,但是不可以不要他。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是唯一。

      他们过去的来来往往,惊华一无所知。惊华现在只想尽快赶到正院,弥补她无意中所造成的一起。

      夜突然静得可怕,所有心知肚明的人都小心翼翼地盯着排满一桌几的酒杯,生怕出了什么闪失。

      台下众人的紧张,冰冰一览无遗。她很是满意地举起一杯,举手投足间是说不出的优雅。她款款递到谚珏面前:“谚珏公子,只此一杯,你可应否?”

      “只要你说一句喜欢,就一句,什么酒诗宴,什么梓萝,统统都随之消失。只要一句,我,你,还有他们,留下的只有解脱。”

      冰冰满心期待地看着谚珏,仿佛下一刻就能听到她梦寐以求的三个字。他既然能妥协参加酒诗宴,就不会置眼下几百条鲜活的生命于不顾,他会说,他一定会说。

      可是,谚珏冷淡的目光不知飘向哪里,甚至连看,都没分给她一眼。

      冰冰不由打了一寒颤:时过境迁,她要的是什么,谚珏绝对清楚。但谚珏要的是什么,却无人知晓。亦如如今的他,清冷的气质的笼罩下,愈发让人绝望。

      冰冰不禁心中苦笑:“饮酒赋诗,落英缤纷,说得何其美好。其实,不过就是两个人,一杯毒。匆匆三年,每一次见你,落笔,拂袖,独立,再无半分多余动作。我曾许诺,只要有人猜中画谜,我便将此事彻底了断,而那猜中画谜的人只能是你,也只能是那一句。可这出精心安排的戏,却仿佛与你毫无瓜葛。你我本是唯一主角,如今却只剩冰冰一人独唱角戏。绕不如说,当我绕了十年的圈子终于勇敢站在你面前……”

      冰冰痴痴的对着谚珏,那一眼宛若看穿忧伤。而他孤傲清澈的眸子,从未有半分动摇,一如三年前那般决绝。

      既然如此,冰冰低头浅啜一口气仿佛是下定决心一般:“你若真不在乎,这些酒,不如倒了好。”

      人群中一片惊恐,几欲要涌上来。

      “你不会。”许久不出一言的谚珏突然出声,三个字咬得不容置疑。

      “你又怎知我不会,你又怎知饱受煎熬之后,我还不会?”冰冰眼眶盈盈,声急气迫。

      人群一人实在憋不出,小声说:“谚珏公子,要不你……”

      “闭嘴!”冰冰厉喝,她指着台下的人瞪向谚珏:“你大可一声不发,走得逍遥,反正三年来,宴会上滴酒不沾的人,只是你,不是吗?”

      台下一片惊嘘,在人们复杂疑惑的视线下,谚珏眼神微涨,胸膛起伏剧烈,几度就要动怒,但最终还是忍下来。

      冰冰嫣然一笑:“呵呵,十年了,你还是冲我发火了。”

      谚珏闭眼轻叹:“别乱来。”

      只是很细微地一点让步,立马激起冰冰心中骄傲的战意,她眼含笑意地说:“这,由你决定。”
      “那随你意。”谚珏冷冷燎出一句。

      “谚珏!你别逼我!”冰冰情绪剧烈起来,她定定盯着谚珏看了很久,沉气说:“不要以为你了解我,人,被逼久了,也会做出一些不由心的事。就如这些梓萝酒,倒了也就是倒了!”

      说完,冰冰转身就抬手示意。她身后的公公“喏”一声,径直朝那一桌梓萝酒冲去。

      眼看救命的东西就要毁于一旦,嚅嚅诺诺的人却没一个敢直面盛怒的公主。他们齐齐把矛头指向谚珏的同时,心中也不约而同地响起另外一个声音:“有没有人,能勇敢站出来啊!”

      “慢着!”一个清冽的声音划破夜空。

      人群之后,是那个绝代风华的人。

      众人的目光,霎时定格到惊华身上,甚至连谚珏也眼神微震。只见她额前发丝微乱,妆容却依旧不紊,气息起伏,明显是一路跑来,可整个人却依旧恬淡不乱。

      冰冰心中自是明白了七八分,于是颇为客气地冷笑道:“原来是云公子,冰冰自认对你不薄,公子又何费心跑到这杂乱之地掺和?”

      言下之意,全是浓浓的警告。人群中不禁有人擦擦额角,为惊华捏一把汗。

      惊华笑容暖暖,静步向冰冰走去,人群自动为她让出一条道。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惊华浑身散发出悠然,没由来地令人安心,方才躁动的人群也慢慢静了下去。

      而居高临下的冰冰心中却充满了不屑,即使她很感激惊华,但也不代表可以阻止她。

      “哦,如何乐?”

      惊华既然有意,冰冰也就顺水推舟,冷观惊华能撑多久。

      惊华仰头望天,轻声默念:“赏花,赏月,赏伊人。”

      此语一出,人群顿时愣了半拍,连冰冰都不例外。

      在这个众人都畏缩自私的时候,只有惊华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可是她没有热血豪情,也没有视死如归,笼罩在她身上的只有温润细腻的淡淡月光。

      冰冰被惊华不着调的话愣了少许之后,才忍不住地轻笑出声,人群也随之稍显动静。而谚珏却只是静眼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样一个独特的男子,似是陌生,却又让人多了几分好奇。惊华不似青松,也更不是柔弱的幽兰,却恰如其分地占着两样独有的不同气质,令人迷醉。

      “冰公主可知洪水决堤之时会如何?”

      “喔?”如此唐突的一句,让冰冰有些措手不及。

      惊华上前扶直冰冰发髻上欲掉的玉兰,轻声细语:“独臂欲阻,只是平白牺牲。”

      冰冰是何等聪明,立马明白此话是暗喻自己,她立即微侧一步,傲然冲台下扫一眼,冷斜惊华道:“若我处事,自不会是一人。”

      惊华摇摇头:“公主还是不明,与其逞强做没结果的事,不如放它逝去。”

      冰冰心中冷哼一声,转身就向梓萝酒走去。

      “待到江面平静,细水漫流时,再看夕阳卧堤头。”惊华不急不慢突然又说一句。

      冰冰突然停住,冷冷笑道:“既是洪灾,云公子还真是别有雅致,此时此景,还记得看夕阳。”
      人群中也泛起浅浅的叹息声,惊华却淡淡浅笑:“因为我看得是你们。”

      冰冰猛然回头,直勾勾的眼神可以杀人。有些事情冰冰绝不容第三人提起,而她竟敢如此泰然。

      惊华丝毫不畏,抬头迎上冰冰的目光:“冰公主难道就不奇怪你我似曾相识的感觉吗?”

      何来似曾相识,只不过是两个伤心女子心境相通而已,但。

      “冰公主如此冰雪聪明的人,难道就看不出任何端倪?”说完,惊华有意无意地眼神从谚珏掠过。

      冰冰满眼震惊地看向谚珏,脸上全是不可思议。谚珏却是气色丝毫不变,只是稍眯眼睛,收回在惊华身上的视线。

      惊华抓住时机拍掌一击:“不错,在下所赋所言,所出之处,均因谚珏阁下。”

      不是没有想过,但是奢求的结果来的太快,令冰冰措手不及。惊华趁热打铁,声情并茂,却又带着一丝遗憾地说:

      “若是无情,在下又怎能初见二位,就能看出其中暗婉流转的情谊。若是无情,为何三年,他都如实赴约。若是无情,你们又为何相视而立?”惊华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我本无意,只不过拟试俩位的心情,应景而说罢了。诗也好,酒也好,都是你和他剪不断的痕迹而已。”
      冰冰定定望着谚珏,眼中泪水盈盈,似是感动,又似是懊恼后悔,楚楚之态,不由让惊华心叹她也就是个可怜的女人。可是,谚珏无动于衷。

      忽悠一个人,说简单也不容易。瞎扯的话全是谎话,如果旁人不配合一点,必然就会穿帮。惊华风高云淡地盯着谚珏,心中却神情有些复杂。对于谚珏,她有把握,也没把握。

      谚珏却是吊足人胃口一般,先是低头,然后又轻吸一口气,眼神不知所踪地晃了好大一圈,才缓缓移神,与冰冰相视。

      冰冰颤颤地指着惊华:“他(男装惊华),说得都是真的?”

      谚珏沉目看了惊华一会,别有深意地思考了一番,才静静说:“是。”

      “那你为何不与我直说?”

      谚珏默然无语。

      惊华心中扶额,果然禽兽就是禽兽,人话都多说不了几个。她抓准时机又上前一步:“冰公主,有没有那一杯酒,还是一句话,你,我,他,还有其他人,都不会变。我相信这里所有的人都希望你们幸福,人都渴望幸福。”

      “说得好!我这三年还真是瞎了眼,为了一杯酒闹腾了这么久,愣是没看出这对璧人,不管公主今晚赐不赐酒,九元都祝二位有情人终成眷属!”不知从哪突然传来这么一声。

      接着,人群中一片附和声。

      这个架势,大似山雨欲来风满楼。

      以卵击石,只会自取灭亡,但借风使力,却能可事倍功半。冰冰此时才清楚了惊华真正的目的,但是面对一脸诚恳的子民,身为公主,冰冰无法拒绝。

      “这一切都是你算好的吗?”

      冰冰的脸色渐渐静下来,脸上的笑容无声无息:“既然如此,我必定要敬在场的每位一杯。”
      惊华心中大叹一口气,人群顿时沸腾。

      可惊华还没转神,冰冰本要敬给谚珏的那杯酒却移到惊华的唇边,只听冰冰字字清楚地说:“这第一杯先敬云公子你。”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解药,也是一种毒药。

      冰冰手中的酒杯却又高了一些:“我说过,是每一位。”

      “公主!”谚珏突然出声。

      “哦?”冰冰转身向着谚珏:“都道云公子才高八斗,不知有否详闻梓萝。若食此物必将内脏遽衰,无药可救,唯有以毒攻毒,方可见成效。不知云公子可否记得,酒要趁早喝?”

      惊华心中霎时一片冰凉,其实刚才她赶来之前,也设想了万般场景,惟独没料到冰冰会反将一军。让惊华再喝一杯,无异于饮鸩止渴。

      冰冰继续瞪着谚珏,颇有气势地又抬了下酒杯:“云公子这是喝还是不喝,若是你这解谜人都不赏面,其他人又怎敢畅饮。”

      “够了!”谚珏终于怒起。

      也就在恰此时,惊华起手一把拿过酒杯:“此情此景,为何不喝?”说罢,一仰而尽。

      侵入喉咙的是汩汩冰凉,又苦又涩,难以下咽。不是没想过自己未来会是怎样,也不是没想过要遇到一生一世,只是没想过站在这里面前就是死亡。也许以后还有很多也许也许,不过就这样算了吧,或许这次——值得。只是心口还在痛:

      “筱筱,对不起……我没办法带你回家了……”

      台上台下,全是一片寂静,似是不相信自己眼睛,世上竟有这样的人,明知是死,也皱一下眉。
      除了谚珏。

      酒尽,惊华笑着抿抿嘴唇大赞:“好酒!不知冰公主可许台下之人与云某同享?”

      冰冰还未出声,惊华立马趁势转身对台下大喊:“没看见冰公主默许了吗,还不赶快领酒,独畅今宵!”

      人群先是悄无动静,你看我,我看你接着就似着魔的战车一样混乱起来。惊华笑看四周,心中泛起淡淡的凄楚:她自己的生死现在应该无人关心,哪怕她是一命换N命。人,只不过是本能动物。

      “不过,这样也好,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就像我不曾来过。”

      而此时赋诗之时就趁乱溜回寝宫的卓尊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哆嗦。

      有些时候,这就叫擦肩而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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