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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焉知祸福 爱一个人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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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刹那,惊华不敢相信。
她立马将视线重新移回画卷上,画中女子凄凄双眼痴情凝视的方向竟然恰好是谚珏的坐席。
惊华脑中毫不相干的微小零碎画面渐渐凑在一起,形成另一种没有发觉的真实。
谚珏的无礼,谚珏的摆谱,谚珏的诗……三年,埋藏在画卷之后不是猜不透的谜,而是一个女子不增不减的爱。
惊华低声喃喃:“其实,你我一样都是傻子吧?”
就算谚珏随手敷衍写出的诗,也是一点不委婉的拒绝。
爱人固守在自己身边太久,总会让人有一种错觉性的习惯——爱或不爱,他都在那里。可当他突然消失地不留一点痕迹时,才发现原来用惯的双手剁掉后也会疼。
伤心地如一只哭泣的小鸟,忘了掉落的羽毛,忘了自由的飞翔,忘了自己是谁,只是痴痴望着一条没有他的路想再说一句“我是真的爱你”。
惊华一时神志恍惚,径自从一人手中夺过毛笔,梦游一般在画上写道:
君心系我时,我未挽心留。我明心所思,君已陌路飞。
惊华写完后觉得手脚冰凉,却犹站在画前伫立不动,全然不知所有人诧异的目光全集中在她身上。
兴味索然的谚珏也在此时终于注意到她。
冰冰在众人的目光中慢慢走到惊华身后,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轻声说:“可不可以念出来?”
惊华只当是哪个婢女与她攀谈,头也没回地立马笑道:“仅仅是我一时鬼迷心窍,随手乱写罢了,念不出口。不过,如果有机会公主能看到,你可不可以帮我转告她——喜欢就认真说出来,不要等着念着,最后苦了自己。”
“可是我已经看到了,你可不可以念给我听,就一遍……”
惊华后知后觉地转身,这才发现之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冰冰,用一种近似哀求的眼神默默凝视着她。
冰冰身上潺潺汩动的痛,不知不觉中蜇疼了惊华的眼睛。
一朵玉兰飘然而落,被它吸引的惊华举手轻轻接住厚重的花朵,然后走了几步,细心地将其慢慢插入冰冰的发髻,缓声说道:“君心系我时,我未挽心留。我明心所思,君已陌路飞。冰公主是个怜花之人,又岂能不怜惜自己?
那一刻,思绪如潮水一般涌来,一直冷若冰霜的冰冰,嘴角印下浅浅一笑:“我已经不记得多久没听到这样不掺一丝杂质的话了。”
玉兰,正是冰冰的本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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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过一会后。满园子都是闹哄哄的声音,行酒令的,对诗的,喝醉胡言乱语的。不管是哪种声音,都是那么地发自肺腑,就和过年一般地真心实意。
看着窗外热闹不行的样子,惊华笑着叹气说:“至于么,都闹成这个样子了。”
“公子,您真谦虚!参加酒诗宴的人,哪个不盼着赶紧出一个人把谜解了,还大家一个自由。我是没念过多少书的人,也不知该怎么形容,如果没猜错,您应该就像那个活菩萨。对!就连天上的月亮星星都不及你耀眼的那种。”
惊华蹙眉看向这个丫头,不解地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谜解不解,和大家的自由有什么关系?酒诗宴应该是自愿参加,听你这样一说,反而让我觉得这里的人都被套上枷锁一样。”
惊华这话三分疑惑,七分试探。拔头筹的喜悦并没有将她脑子冲昏,她故意要看看这个丫头听后的反应。但刚才还兴致冲冲的丫头立马闭嘴低头,恭敬地站在惊华旁边,好像犯大忌一样,死沉地没有一点生气。
惊华还要再试一试,冰冰的声音已经在门口响起:“要知道什么,我和你讲就是,她只是个干粗活的丫头,难免会不懂乱说。”
“冰公主。”惊华起身拜礼。
冰冰优雅地摆摆手示意不用,然后大大方方坐到惊华对面毫不掩饰地看着惊华。
惊华含蓄一笑:“公主可是有话问我?”
冰冰忍不住掩嘴发笑:“哪里这么严肃,我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类似与朋友之间那般。”
“哦?是什么?”
“就是……”冰冰的情绪突然沉了下去:“爱一个人如果留不住他的心,也要留住他的人,你会怎么做?”
惊华知道,她在说谚珏。其实,惊华何曾不是被抛弃的那个。
她默默叹出一口气,有些伤感地说:“如果他不爱我,我会放手看他走。但是也许我更情愿他留下来,哪怕是没心的。”
冰冰亦无可奈何地愣愣说道:“我也是。宁愿看到他难过地守在我身边,也不想他快快活活地待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所以,我做了一个极端的决定。”
惊华诧谔看向冰冰,冰冰对她抱之一笑。
“你是个聪慧之人,自然不难看着酒诗宴的种种怪象。其实这么多人,不过是陪着我一起唱戏给他听。哪有什么画谜,哪有什么答案,就连那幅画都是他送给我的绝别之物。我知道无论我怎么求他,都不会得到他的谅解,于是我突然觉得如果有一群人一起求他,会不会效果更好?”
“所以你!”
冰冰笑着点头:“我就弄了这么个噱头,让大家一起陪我。”
“很任性,是吧?”冰冰转头看向惊华。
惊华无奈地低声埋怨:“你应该知道他不可能来。”
“不!他绝对会来!”冰冰眼中放出灼灼的光芒,十分坚定地说:“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既然做了,就绝不给他留回路。”
冰冰又问:“你知道梓萝么?”
惊华摇摇头。
“谚珏很久以前中过梓萝毒……”
“所以你就用解药威胁他?”不等冰冰说完,惊华便万分惊讶地喊出声来。
“确实聪明,可惜只猜对了一半。谚珏那样连生死都不放心上的人,不可能因为这点小小利慧屈服。我是有解药,但我没给他,而是分给所有参加酒诗宴的人,因为解药也是一种毒药。”
“你疯了吗!”
“是啊,我疯了,疯得筋疲力尽。”冰冰的双手痛苦地扭曲着,却不知该放到哪里:“梓萝、还有我手上的解药,均是绝毒,两物以毒攻毒方能化解对方毒性。我在每个酒杯中下入不同分量的毒药,并规定作诗之人必要饮酒。因为剂量小,毒性扩散的慢,恰好每隔一年才会毒发,于是便有了一连三年的酒诗宴。
如果他不来,我便不给解药。
一开始,我得意洋洋,从第二次开始,都会在酒中多加一些药物,一方面能中和过去一年的毒性,另一方面能发展新一轮的毒性。我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总能等到他低头的一天。可他却只说了一句‘只要你满意就好’。
什么叫我满意就好?没有他,我怎么可能满意,更何况我们确实相爱过!”
此时,所有的言语都是徒劳的,惊华苍白地抽动一下嘴唇,嗓中像哽住了一大团棉花似的,又堵又涩。
敛君斋门前劝惊华的先生是想方便她参加酒诗宴才那样古怪吧?所谓的可悲笑话是他们看又有人遭罪才幸灾乐祸吧?纷纷抢路题诗的人是想拿到解药才积极起来的吧?
如果不是她不善饮酒,且拔得头筹,她结果又会怎样?
“你太执狂!”许久,惊华才重重说出这四个字。
“是,是我太偏激。不过你放心,我答应过我的弟弟,这次是最后一次。更何况,我也曾说过,猜出画谜后,便会拿出真正的解药。我以为破僵局的只可能是他,却不想最后是你。”冰冰最后的声音渐渐轻松起来,惊华压抑的心情也微微松了一些。
她们又随便聊了一些不相干的事情,直到一个小公公前来通报酒已备好。
冰冰点点头便起身打算离去,刚站起身,她又忽然向惊华问道:“我这样与你交谈,你会不会觉得太突兀?”
俩个完全陌生的人刚认识,冰冰就对她说了这么多,甚至可以牵扯到一些私密之事,换做谁都会有一点不习惯,可惊华却摇摇头:“无妨,和陌生人吐露心声,是件没有负担的事情。”
“呵呵,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们很像,公子会不会介怀?”
“不会。”惊华淡淡否认。
“不过……”惊华有些担忧:“你一个人面对他,会不会太勉强?”
冰冰并未正面回答,只是礼貌性地点头施礼,接着便留下惊华一人独自呆在雅间中。
雅间之中环境清幽,惊华身上却浮一股莫名的不安,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但又指不出个所以然。
依冰冰的性子,惊华不认为她会轻易放弃。说是最后一次,换做是惊华,就算鱼死网破,她也会再拼上一次。
惊华懊恼地弹着桌面,反复寻思:“到底漏了什么?”
一刻,两刻,三刻,脑中萦绕不去的不安似是一只灵活的游鱼,待惊华最终抓住它的尾巴时,不禁大叫一声:“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