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海》崔小洛

38、第八章、玻璃流年（4） 杨小天说：

　　杨小天说：“其实，酒这种东西，想要知道它的味道就要亲口尝一尝，光听别人说没什么用处，每个人的具体感觉是不一样的。”
　　因为环境的特殊性，杨小天的话听起来充满了弦外之音，夏天抬头看看他，却发现——真的是挺斯文的一张脸，平静无澜。
　　低头，不禁在心里自我揶揄：“我真是想得太多了。”她给自己添了两块冰，一仰头，杯子就已经见底。
　　杨小天正要给夏天添酒，她已经握住了盛酒的玻璃容器：“不用了，谢谢。我自己来。”她的笑凉凉的，如同杯里的酒水。
　　因为和杨小天聊得特别来，今晚出来喝酒也是杨小天先提出来的，所以西颜说话一点也不迂回：“那你跟我好好掰掰威士忌这玩意儿，俺是从山沟沟里出来的娃儿，横竖一把年纪了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来酒吧喝酒呢！”
　　杨小天开始一套一套地跟西颜说起来，像这样年纪的男人，除非真不喝酒，要不然都是在各种酒局饭局混得风生水起的主儿，即使不是对各种酒如数家珍，也熟知其中的几种。
　　夏天一杯接着一杯喝，她贪恋杯子里的颜色，像极了她一直向往的大海，像极了她梦里那一望无际的壮阔，像极了杜小榆说过的想要明年夏天和她一起去看的蔚蓝。
　　一番畅谈下来，两人发现夏天已经有些醉态——她的目光时而呆滞，时而飘忽不定。
　　杨小天低声问西颜：“你妹妹没事吧？要不要今天就到这儿，改天再喝？”
　　西颜摆摆手，脑袋凑过去对杨小天耳语：“她喝醉了，我今天的任务才算完成。我记得大学那会儿，有一位老师经常跟我们说早死早超生，现在想想，真是这个理儿，比如失恋的人总是要死一回，才能重生。随她吧！”
　　看到杨小天若有所思的样子，西颜笑笑：“这才刚刚开始，你还得继续关于威士忌的话题！”她转转手中的杯子，缓缓将蓝色倒入口中。
　　杨小天会意，招呼服务生继续上酒。
　　西颜没有亲眼见过人喝醉是什么样子的，电视上和小说里的女人喝醉之后大多都会大哭大闹，或者摔东西，这样说的话，夏天算不算有点异类呢——她没有大哭大闹，也没有摔任何东西，只是小脑受到酒精的刺激之后，暂时性地失去了维持身体平衡的能力。
　　凌晨一点左右，西颜和杨小天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夏天从酒吧弄回家。
　　等西颜驾着夏天进了门，杨小天在门口杵住了，说：“我就不进去了，你们早点休息吧！”
　　大晚上的让人家请喝了那么多酒不说，还要麻烦人家把喝高的妹妹架回来，西颜觉得不请人家进来喝杯水实在是说不过去。
　　“进来坐会儿吧，你应该也累了。”杨小天放了手，西颜一个人架着醉成一团的夏天，感觉有些吃力。
　　杨小天笑笑：“不了，大晚上的，我该回去了。”他往下走了几级楼梯，又转过身来：“那个，有番茄或者酸奶的话，给你妹妹吃点儿，解酒！”
　　有个醉鬼在自己身上挂着，西颜也没时间和力气再跟杨小天客套了，说了句“回去慢点儿”，就扛着夏天往房间里走。
　　西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夏天弄到床上，再给她脱掉鞋子，连衣裙的扣子也解开两颗，然后盖个薄薄的被子。她口齿不清地说“小……小猪猪。”
　　“啥？”西颜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小猪猪，小猪猪……”
　　那个幼稚的布娃娃？西颜有点哭笑不得：“夏小妞你不会要抱着那个白痴送你的猪一起睡吧？”
　　夏天还是迷迷糊糊的：“小猪……猪，猪猪，一起睡……抱抱……”
　　西颜一边把床头的猪塞她怀里，一边自言自语：“喝那么多，你没吐，倒是对你的猪念念不忘，夏小妞你可真行啊！”
　　夏天把猪抱在怀里，也不哼哼唧唧了，老实得一副熟睡的模样。
　　西颜直起身子，叉着腰站在床前作思考状：“夏小妞，你是装醉的吧？怪不得你没吐！你这样太不厚道了吧？虽然你还不到90斤，但是从一楼扛到五楼也很累的啊！丫真能祸害人……”
　　正说着呢，夏天趴在床边“哗”一声，顷刻之间吐得天翻地暗，小猪猪也滚到了地上。
　　“靠，你吐也先打个招呼啊！”西颜顿时手忙脚乱，又是给她拍背脊，又是扯卷纸。西颜刚反应过来，夏天又是“哗”的一声……
　　夏天反反复复吐了好几回，甚至有点歇斯底里的意思，大概是吐得太猛，泪水也出来了，混着吐出来的脏物弄脏了脸和垂下来的头发。吐出来的东西还溅到了床单和西颜的裙子，房间里全是难闻的气味。
　　确定夏天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得差不多了，西颜扯过卷纸擦她的脸和头发，再把床单也擦擦，把地上的呕吐物打扫干净。
　　收拾妥当之后，西颜突然想起杨小天的话，跑去厨房，却什么也找不到，只好倒了半杯开水，觉得太烫，转身又兑了一些矿泉水。
　　抱起夏天的头，想要喂她一点开水，她却懒得张开嘴。
　　“神啊，你不喝水也漱一下口啊，嘴巴里不难受吗？”
　　“漱漱口啊，夏小妞，张开嘴，乖——”还没试过这样哄人呢，人喝醉之后智商是不是都变得跟小孩子差不多？记得董辉也是喜欢喝酒的，就是没有见过他喝醉的样子，也没有听他说过他喝酒会醉。还会有这样照顾董辉的机会吗？那个现在不知道身在何方的男人？
　　“夏小妞，漱漱口，好不好？”西颜的声音从来没有这样柔软过。
　　夏天哼哼唧唧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喝了一口水，西颜把杯子抬得太高，开水还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去了。
　　西颜慌忙扯过卷纸，一边又忍不住笑了：“还好不是很烫，要不就是烫猪了，哈哈！”
　　原本没什么动静的夏天听到“猪”这个词，又开始哼哼唧唧。“小，小猪猪……猪猪！”她大概才发现怀里的布娃娃没有了，像个抓不到玩具的孩子一样挥舞着双手，因为刚才一番激烈的呕吐，她的脸看起来苍白而疲惫。
　　西颜连忙捞起刚才放在电脑前椅子上的猪往夏天怀里塞，有些无奈。
　　夏天抱着小猪猪，安静了下来，脸上流露出些许满足。
　　西颜蹲在床边，看着近乎虚脱的夏天，若有所思。半晌，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嚯”地站起来说：“夏小妞真是不好意思，姐姐我忘了给你开窗了，怪不得这么难闻啊！”
　　“哗”一声，推开玻璃窗，风就吹进来了，大概因为离郊区比较近，风里带了些淡淡的泥土味儿。10月末的夜晚，空气是凉凉的，已经有秋天的痕迹。
　　从五楼往下看，小区里尽是一片一片的黑影，路灯零零散散的，灯光被黑暗吞去大部分，显得非常暗淡，也非常寂寞。
　　西颜没喝多少酒，此刻觉得自己还是很清醒很清醒，这样的清醒让她觉得很孤单，也很孤独。夏小妞失去了爱情之后，迷茫得连自己也找不着了。“那我呢？没有了董辉，世界是不是会像这夜一样暗淡无光？”
　　没有回答，夏天已经睡着过去，吹进来的风好像有些大了，泥土味也浓了些——晴朗了许久之后，中原大地上夏季之后的第一场雨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