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海》崔小洛

3、第一章、初见（3） 回来的

　　回来的路上，夏天还是坐34路。车窗外的法国梧桐一棵一棵地往后退，连同街道两旁的门市商店、路上的人群和车辆，视野里一直是变换的风景，宛若一幅流动的画卷。夏天第一次发现，生活不是西颜和宋宋所描述那般灰色的。
　　吃饭的时候，杜小榆硬是让夏天把一杯牛奶和一碗蛋羹给消灭了。杜小榆看着她,很浅地皱了一下眉：“你不吃，我会不高兴的。”他没有丝毫含怒，她却觉得自己必须听话。
　　看着她吃完后，他嘴角微微上翘，笑了，非常明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一般满足，然后没头没脑地说了句：“生活中充满了未知的惊喜。”
　　夏天从来没有想过生活中会有什么惊喜，她一直觉得守住所拥有的就好了，是自己的终归是自己，不是自己的勉强也不来。她从来不和别人争什么东西，也不奢望生活中有什么变化。钱康就对她这点有意见，说她从不会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一次，两人去逛街，夏天在商场里看中一个包包，刚好碰上商家搞活动，可以优惠，她高兴得很，准备拎着去收银台付账，但是刚出现的一个女孩子也很中意这个包，最后她居然主动把包让给人家。钱康气得快要吐血。
　　“没什么，一个包而已，再挑一个呗，没有它我又不是活不下去。”说得多轻描淡写，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对她来说是重要的。
　　查看手机，钱康依然没有回信息。
　　一下子，就灰心到有些难过。等待是一个需要耐心和毅力努力维持的过程，类似的没有回应的等待重复的次数多了，很容易销蚀一个人的意志。
　　忍不住咳嗽，夏天把脸朝向车窗外，发现外面的阳光格外刺眼。
　　第二天，有个广告公司来电话让夏天去面试，巧的是这个广告公司处在东花坛东，她又坐了一回34路，前一天和杜小榆见面的情景历历在目。
　　接待夏天的人自称是设计部的经理，长得胖乎乎的，非常健谈。自从见了杜小榆，夏天的审美观仿佛一下子就发生了变化，再看见长得胖乎乎的人，心情普遍很好。有了前面的经历，夏天也不抱什么希望，顺带也没有什么压力，和对方侃侃而谈，谈完自带设计图的想法，再谈一些关于设计方面的问题，然后等着对方最后发现新大陆似的那一句：“原来你是应届毕业生啊，我们只招有工作经验的往届生！”
　　出乎意料，人家没有和她这样说，谈话结束后后，人家可有礼貌地对她说：“这样吧，我们回头和公司领导讨论一下，您回去等候我们的通知。”这个“您”又让夏天惶恐了一回。惶恐完了之后，她突然醒悟了：人家改为“等通知”了！如果真有意留住你，人家会当场拍板，“等通知”相当于“我们看不上你，你走吧！”这些都是昨天晚上隔壁宿舍的女孩子告诉夏天的，属于“经验之谈”。
　　这一等，就是三天。这三天里，钱康主动给夏天发了一回信息，晚上十点半的时候，他大概是刚从网吧出来。“我身上没带钱，你给我送点钱来吧！我很饿，想吃饭。”
　　夏天看着这条短信悲喜交集，悲的是钱家大少爷居然这个时候还没有吃饭，喜的是钱家大少终于想起她了。可是女生宿舍区的大门已经在十点二十准时关门了，守门的阿姨还特恪守职责，怎么办呢？
　　在西颜和宋宋均匀的呼吸声中，夏天起床穿好了衣服，蹑手蹑脚走到了门口，她发现宿舍区大铁门没有任何意外地锁上了。
　　夏天看了看，阿姨的房间已经熄了灯，想必是休息了。这么晚了，阿姨锁门也是按照规定走的，她也不大愿意把阿姨吵醒了。怎么办呢？
　　夏天观察了一下，围栏真的不好爬。再说了，万一爬出去了，爬不回来，岂不是很丢人吗？
　　思前顾后，夏天还是决定敲窗子，把阿姨吵醒了。
　　阿姨是认得夏天的，平时进出大门常常打招呼，但是，大晚上的，她不会轻易把夏天放出去了。
　　“你同学是男的女的？咋恁晚还在外边儿？咋不让他到这儿来，还让你给送外面儿去？”
　　“阿姨，我保证，我十分钟就能回来。”真是开玩笑，那么大的校园有几个门口，从女生宿舍区到学校任何一个门口，都不止十分钟，还不包括回来的时间。
　　阿姨摸索着带上老花镜，眯着眼睛看夏天，“这么晚呀，一个女孩子出去不安全……”阿姨大概见惯了这样的状况，唧唧呱呱说了一大堆，一个中心意思就是——现在想从我这儿出去，不中。
　　“好吧，阿姨，我跑着出去，跑着回来，十分钟就好，要不，我把手机给你放这儿。”
　　阿姨抬起右手扶扶眼镜腿儿，仔细打量了夏天一番，然后摆摆手，“就十分钟，跑快点儿。”当然，阿姨没有拿走夏天的手机。只是，夏天没跑多远，她站在原地看着夏天的背影幽幽地说：“这闺女儿咋恁瘦类！”
　　“你咋这么久啊？我都快饿死了！”这是钱康见到夏天后的第一句话。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他也不忍继续责备她。“好了，你赶紧回去睡觉吧。”
　　“我想和你待一会儿，看你吃完饭就回去，好吗？”语调里，有哀求的意味。夏天甚至想起张爱玲那一句“一直低到尘埃里去”，只是没有“欢喜”，也没有“开出一朵花来”。
　　“回去吧，我在这里等一会儿，等张鹏出来再吃饭。你先回去。”
　　夏天低头想了想，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去了。
　　高大的校门在空气里默默静立，和着路边葱郁繁茂的树木在夜色中重叠成层层黑影，森森然伫立不语。高耸楼群的装饰宣传灯饰和路灯发出各色诡异的光，静默诉说不为人知的故事。宽阔马路上不时有飞驰而过的车辆，大多是私家车，那样迅疾，即使在夜里，依然飞扬跋扈，依然有目中无人的骄傲与不屑。
　　夏天觉得自己非常孤单，这种孤单和亲人不在身边的那种孤单相比是不一样的，她感觉自己的心又一次找不着北了。车子穿破空气行驶的声音呼啦啦地掠过耳畔，热闹非凡。可是——她只是一个趿着拖鞋独自走在马路边的女孩子。
　　慢慢地，又觉得呼吸不顺畅，然后开始不可抑制地咳嗽。
　　“哥哥，我想有个人抱抱我。”
　　两分钟后，杜小榆的邮件出现在泡泡吧上：“傻丫头，抱抱……开心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