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启笙

3、撑不住了 其实许淳不

　　其实许淳不是刻意想要偷听郑晓打电话的。只是她忙于李仰的事，几天没有休息好，提前到了教室午休，而郑晓不知道有人在而已。
　　“嗯，我今天课多，没时间去接我儿子。麻烦你了啊，下次请你吃饭。”郑晓对电话是这么说的，许淳也是这么听的。
　　所以郑晓看到许淳几乎弹掉着坐起身时，无疑是惊讶的。许淳脸上布满红痕，像是鬼魅的图腾，一条条纵横交错。许淳只是闭着眼，没有睡着。她不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更不想掩饰自己。只是放松颈椎，砰地一声倒在桌上。郑晓在脑海里迅速搜索一遍，不难发现，眼前倒头大睡的人就是每次上课注视自己的那个人。如果之前她的表现只是让郑晓不高兴，那么现在，郑晓觉得自己可以算得上反感这个学生了。郑晓是个注重隐私的人，为了不和学生扯上任何关系，她没有给学生留下任何私人联系方式。就只留给学生一个瑞城科大的邮箱。这种邮箱没有任何私人性可言，只要知道瑞城科大任何一个学生或老师的名字，就能给对方发邮件。可是现在，如果那个人有心，就可以知道她已经结婚了，而且有个儿子。结婚不丢人，有孩子也不尴尬。可是一想到这个人可能会抬着嘴到处去宣扬自己的私事，郑晓就感到郁结异常。愤怒和担心交织，自然织出了恨意。许淳不是没感觉到郑晓对自己的怒目而视，只是此刻她没有勇气抬头罢了。郑晓结婚了，这很让她丧气，她甚至来不及做什么，只能像过去一样，远远看着。许淳记得今天出门前室友说过，今天开学整整四个月。四个月的迷恋，应该到头了吧……
　　在郑晓几乎还在发懵的时候，许淳猛地起立，若无其事的收拾课本笔记本，一切妥当后，许淳重重的叹气，旋即看向郑晓：“郑老师，您不用那么讨厌我。我什么都没有听到，听到也不会出去乱说。关于我在课堂上看您，不，格外关注您，那是因为我对您很迷恋。还有，既然您那么讨厌我，我以后不来上您的课了。考勤希望您手下留情，我会好好学习数学，不会不及格的。郑老师再见。”
　　许淳走得很快，带起一阵风，郑晓清楚地闻到许淳身上淡淡的柑橘味。同样，郑晓身上那种浅浅的古老且虔诚的绵香牢牢抓住了许淳的细胞，深深铭刻在嗅觉的记忆里。许淳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下午的数学课，她没有出现，整个十二月份的数学课，她都没有出现。郑晓并没有像小说里的冰山女王那样，在冰冷的外表下藏了对暗恋自己的女学生的悸动。她就真的忽略了许淳这个向来坐第一排的学生，依旧上她的课，批改她的作业。换言之，许淳并没有给郑晓带来任何改变。哪怕一点。日复一日，郑晓就站在不同的讲台，讲着重复过很多年的知识，面无表情的走过了四十天。
　　郑晓面色不善，略带阴郁，如果记忆没有错乱，她今天已经连续工作很久了。瑞城科大四个专业的六个班，瑞城科大拥有的三个独立学院各有三个专业的四个班。堆成山的试卷让郑晓心感烦躁。每到期末，写不完的报告，学生什么都不懂而乱涂鸦的高数试卷，各种演讲和讲座，都压得郑晓心力交瘁几乎自刎。
　　“老婆，喝牛奶。”袁逸风轻柔的在郑晓桌边放了一杯热牛奶。郑晓扬起疲惫的微笑，接过杯子，一口喝尽。
　　袁逸风离开后，郑晓收敛了笑容，皱眉看着眼前的试卷。郑晓为了鼓励学生，开学就提过，给每个人的卷面分加上二十分作为期末成绩，学生只要能考四十多分她郑晓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学生过了。所以，许淳如果能考四十以上，就算她对许淳再不满，让许淳好好过个年多拿压岁钱还是没问题的。可现在的情况完全不是这样的，许淳的试卷很清秀，字迹清晰端正，最重要的是，郑晓想挑一点错都是困难的。寻找许久，未果，只能给许淳一个满分。关于许淳数学得了满分这件事，郑晓是不愿意去想的。郑晓问过其他老师，许淳别的课程并不是那么出色，连抢眼都达不到，甚至还有一科险些挂科。许淳这种激进的存在感像是一根芒刺,针针见血,扎得郑晓浑身刺痛。
　　郑晓觉得自己已经不年轻了，她不喜欢年轻人那种奋不顾身的热血，一切非理性、盲从、迅速的东西，郑晓都不喜欢。她教了那么多年书了，怎么会看不出许淳对自己的痴迷？况且……眼神转向门外客厅里的袁逸风，郑晓口腔用力几近镶嵌般的动作，将嘴角咬得鲜血淋漓。
　　许淳已经回家很多天了，今年的春节特别的早，家里并没有什么特别浓郁的年味儿。外婆斜躺在沙发上，那条外婆陆陆续续织了一年之久的斑斓毛毯搭在腿上。被张扬抛弃的狗慵懒的缩在外婆脚边。许淳打从心底里讨厌这种场景。整个破败颓废而看不到生机的画面，就似一副来不及完工却又必须拿出手的脏兮兮的十字绣。密密麻麻，麻麻密密，千疮百孔。外婆没有说话，许淳还是看出了家里的变化。自己堆放在杂物间未来得及搬到自己家的书本是集体失踪，母亲要让自己带去学校的丝绵被哪里还有踪影。躺在地上的母狗身上满是烟蒂烙烫过的印记。一切，满目疮痍。
　　“你小姨干的，值钱的东西全给卖了，狗也是她用烟头烫的，我的存折也被偷去了，我没有钱，一分都没有。今年给不了你压岁钱。”外婆目光呆滞，眼睛直勾勾的搭在电视里，电视里两个胖男人拉着三个提线木偶乐不可支。
　　许淳的愤怒不知去了哪里，寻不回。索性漠然。一种强大阴冷的自卑感在许淳脚上织网。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包裹住了许淳粗壮的腿。屋子里弥漫着狗腥味儿，虾臭味儿，还有一种莫可名状的恶臭。许淳在垃圾桶里四处翻找，终于发现几只用过的安全套，憎恶的甩开，猛地冲向洗手间，许淳强迫自己一遍一遍的洗手。感觉到震动时，许淳觉得骨肉相连，血脉又不畅通，那不大不小的手机振铃在许淳的胯骨作怪，打开短信：“许淳同学你好！瑞城科技大学2011-2012学年期末成绩高等数学（一）已由郑晓老师评阅完毕，你的成绩为100分。”
　　许淳眼睛通红，血丝密布，层层网罗着眼球。心跳得有些不规矩，呼吸粗重，冷汗不止。许淳右手五指使劲儿握着手机，骨节绷得紧紧的，白得吓人。只是“啪”的一声，手机自中间裂开，碎片扎进许淳掌心，再也忍不住，许淳趴在蹲坑边，撕心裂肺，颤抖着，抽噎，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