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故事》风十

2、2 第二天醒来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
　　催着眉儿给我弄了一大桶水，我要洗澡！
　　虽说天气不热——也不知道现在是秋天还是春天——但从我到这个世界就没有洗过澡，想想就受不了了。
　　“还是让我帮姐姐吧。”
　　“谢谢，但是不用！”
　　我敬谢不敏——开玩笑！虽然以前读书的时候也洗的公共澡堂，但那时毕竟是大家都一样没穿衣服，况且澡堂里雾气腾腾，读书到那份上的又十个有八个近视，谁看清谁，现在可不一样，我没兴趣让人看，即使这个身体不是我的。
　　把门关严实了，我又把矮矮的屏风拉过，笃定有了两重保护，才开始放心地脱衣服。
　　因为这几日是卧病，我只穿了衬衣，脱的时候却还是有点牵扯到伤口，想来眉儿也是顾虑到这个，才坚持帮我的，我算是不识好人心了吧。
　　水气蒸腾，水面还漂着不知名的花，玫红色，状似雏菊，散发着隐约的香气。我坐在澡桶里，水近下颚，我把头发也解开了，乌黑的发丝，瑰丽的香花，很漂亮。我窃笑，一辈子我还没有这样香艳过。
　　小心地摩挲着这副躯体，生怕力气大了会弄坏了她，当然现在我就是想大力也是心有余力不足的，不过小心的这份心意我是实在尽到了。
　　她是个孩子，还是个十三岁的纤细瘦弱的孩子。白皙的肌肤，腹部的刚刚结疤的伤口是唯一的瑕疵，新肉刚刚长起来，嫩红的，看着很有点恐怖。这剑，是后进前出，凶险之极。
　　我便是这副躯体的主人了？且不论是当到何年何月了，我会有职业道德，善自珍惜。
　　重新从十三岁活起？听上去真是笑话啊。
　　想林景十三岁，小学六年级，天真烂漫。在家有父母宠爱，在学校有老师关心，还有一堆的同学，比之敛眉，幸福之极！
　　在水变凉之前，我起身了。
　　擦干身体和头发，穿衣服的时候，我遇见了麻烦。
　　衬衣自然是没问题的，就是这宫女装，我是实在看不出前后，也不知道这些带子飘飘的，那些是该系的那些是该就这样飘着的。
　　罢了罢了，反正有穿衬衣了，就叫眉儿来帮我好了。
　　我推开门，一抬眼看见的是一堆人，几个和我差不多高的孩子，一个大美女。
　　唱的是哪出？我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就杵在门口了。
　　“阿敛，还不回去穿衣服！”说话的是那个大美女。
　　迟迟才反应过来，这个‘阿敛’叫的是我。
　　“我不会穿啊。”话刚说出口，就知道错了。
　　看他们那么奇怪的眼光，拦在嘴边的笑意，我强撑着面子，不去理会。
　　“眉儿，帮阿敛弄整齐再来拜见陛下。”大美女下命令了。
　　“是，展姑姑。”眉儿低眉顺眼的样子。
　　这便是展姑姑，那，这几个小孩中有一个是将来的君主？我都没看！
　　我刚要看就被眉儿拉进屋了。
　　“殿下也在吗？”眉儿帮我穿衣，我一边配合，一边不忘解我的好奇心。
　　“姐姐连陛下也不认识了？穿月白色衣裳的便是陛下，比较严肃的是白哥，爱笑的是青哥，莫记错了。”眉儿忧心忡忡地说，显然对我的能力很怀疑。
　　我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我毕竟二十五岁，静下心来对付这样的场面还是可以的。
　　因为头发没有全干，所以我只是用丝带松松的一结，垂在背后。身上的衣裳和眉儿是同色同款，看来这应该是标准的宫女装了。素素的青色，轻便不失柔美，就是穿起来有点麻烦，哎呀，慢慢来，总不是学不会的。
　　着装完毕，我随眉儿出门，踏出房门的时候，我对自己说：“甘不甘心先放下了，出了这个门，我就是祈敛眉，只能是祈敛眉。”
　　这是我第一次出这个院落，转出小洞门，眼前很开阔。
　　杨柳拂面，百花争艳，一派春光，与院内完全是两个世界。现在我是知道季节
　　跟着眉儿走，我也不费心记什么，一则现在的眉儿是绝不会放我落单的，再则，我自小便是个路痴，有记没记一个样。
　　一路走来，有几个宫女拿个扫把扫着空气，见到我们也当是没有见到，冷清地过分。
　　带我们进去的侍卫是刚刚在我的房门口见过的，我略有印象。十来岁光景，比我还高不了多少。不过一脸肃穆，年纪轻轻的，倒比我的那些同学朋友显得更老成，可白长了张英俊的脸了，我腹诽。
　　屋内就是刚刚那么几个人，两个蓝衣的少年，和我穿同款但是绿色的宫女装的大美人，就是眉儿所说的展姑姑。
　　还有中间那个，呵呵，坐着的小孩子——就是储君？端是少见的漂亮：细致的眉毛像是有谁拿小号的狼毫画上去的，斜斜的几乎飞入鬓角；眼睛尤其好看，黑白分明，仿佛白玉中嵌的黑水晶，波光流转，神彩飞扬。
　　我看人最重视的就是眉眼，这个萧明算是一百分了。
　　一个男孩子长的这样超越性别的美丽，不是叫女人不要活了吗？老话说的好，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我可是看多了这样血淋淋的例子，我就不信，你长大可还能这样好看。我坏心地想。
　　“阿敛可好些了？”萧明给我大大的笑容，亲切地问候。
　　“奴婢好多了，谢殿下关心。”我盈盈拜下，十足十的假仙。
　　想我林景长这么大，只拜过先人，菩萨，你一个黄口小儿，何德何能，承我这一拜！心里是大大的委屈，只能告诫自己，好女子能屈能伸！
　　“不必多礼。”萧明离座来到我身边将我扶起。哈哈，我居然要比他高出一头！虽然女子发育早于男子，我也比他要年长，但他未免也太矮了吧！不是我说他坏话，说是十岁，我怎么看都是七八岁光景，莫非营养不良？
　　“明日起夫子的课就继续，殿下莫要太劳累了。晚膳奴婢已经吩咐膳房备下，为殿下压惊去晦。奴婢先告退。”展姑姑退下了，临去了还瞅了我一眼，我漫不经心，她的眼光虽然凌厉，我也是活了二十五年的，不见得比她单纯。
　　等她走了，屋内的气氛就变了，刚刚的拘谨客气一扫而空。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这样的形容不见得妥当，毕竟最高领导人还在这里，但是，绝对贴切。
　　眉儿搬来凳子，放在萧明左前方，摆明了是叫我坐。我看看众人，不确定是不是可以这样放肆——一个侍女和主子平起平坐应该算是放肆了吧。
　　“殿下准的。方才展姑姑在，她最不喜欢人没有上下的，现在就没事了。”看我迟疑，眉儿小声说，果然看到萧明对我点头。
　　“阿敛这一睡连穿衣都忘记了，可曾忘记如何进食？”拿我开涮，笑得十足花痴的小孩，就是那个什么爱笑的秦屹吧。
　　“民以食为天，万万不敢忘。”我很温和很温和地回答。
　　这下秦屹笑地更嚣张了，我还听到旁人也有噗哧的笑声露出来，这些人是不是平时生活太乏味了？我真是无奈了。
　　“阿敛阿敛，从前怎不见你这样有趣？”
　　“人总是会变的，难得青哥儿是一如既往的幽默啊。”其实我想说的是嘴贱。
　　看我们这样，白澈酷酷的面具有点龟裂，险险的，几乎挂不住。
　　我猜想，以前的敛眉应该是白澈的同类，那种温柔沉默的女子，看我现在居然会和人斗嘴，白澈的神经恐怕有点受刺激了。
　　眉儿在一边也是和我挤眉弄眼，想笑又不敢大笑，只抿着嘴乐。
　　萧明倒是没讲什么话，不过眼光流转，脸上也是和睦的。
　　还好还好，这还有点王者的风范，要是像秦屹那样的性情，配上祸国殃民的脸，这个国家就前途堪虑了。
　　秦屹提出放风筝，不过遭到了否定。
　　开口的是萧明，“阿敛毕竟没有大好，就过些天再说吧。”
　　就是就是，你们是身强体健的，我可是伤患！看那萧明，据说也是受了伤，肯定没有我的伤严重，也肯定得到更好的治疗。他所占有的资源毕竟不是我可以比的，放在什么地方都一样，公平只是幻想。
　　“阿敛，这次多亏你，不然——”白澈对我说，一些情绪在眼光闪烁，转瞬即逝。我捕捉到了，但没有办法翻译。大概是感谢的心情吧，我猜想。
　　“我只是尽忠职守，何功之有。”我和他拽文。舍身的自然不是我，但我林景多少也是受到牵连才会来到这里，我这倒霉才大呢。
　　“救命之恩，君豫永世不忘。”萧明侧过头正视我，说地情真意切的，眼中隐约还有泪光，脸上是感激是信任。
　　毕竟还是小孩子，对于有人这样救自己，会震惊，会感激。再过个几年，怕是会把这当理所当然了，大人的心思是想象不到的复杂。
　　敛眉这一拼命还是有意义的，至少得了他的信任，我庆幸，因为我知道，居高位者的信任来之不易。
　　我们几个人说说笑笑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对诸人的认识从眉儿给我的只言片语又丰富许多。
　　白澈坚毅，看上去有点木讷，偶尔说几句话，却是隐含着一点体贴善意；秦屹脸上总挂着笑，言语也十分的诙谐，是个顶顶好相处的人；萧明是一派富贵却不高高在上，加之年纪小，还有一点小孩子气。敛眉和眉儿和他们相处十分融洽，看来我的日子不会太难过。只是没有看到另外几个侍女，有宫女送茶递水的，不过直觉就不是眉儿所谓的那几个人。
　　天色尚早，宫女送上来了晚膳。我们几个人来到外堂时，已经什么都准备妥当，只等我们开宴，粗略数数，有二十几道菜，盘子用的是高洁的瓷器，玉一样的光泽衬地菜色越发地诱人。
　　按规矩，我是在旁伺候的，这里也就一个人可以上桌。不过，今天好像是个例外，或者，真的是个体恤下人的主。谢过恩，我们四个都上桌吃饭了。
　　我拿起筷子，好沉，细看，是乌木嵌银，想想也是，怕人下毒嘛，银可以测毒，算是一道不错的防线。
　　我的左手边就是萧明，他温文地坐着，没有动静，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动手夹菜。
　　眉儿已经动筷了，秦屹白澈也是。我有点懵，一向是主人开宴的啊，客人，尤其是现在所谓的下人，怎么可以这样没有礼貌？
　　等我明白过来，我只是心寒。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试菜，没有电视剧里面那样赤裸裸，但实质也是一样的。
　　萧明吃相十分文雅，每个菜都是浅尝，看不出什么偏爱。
　　秦屹在饭桌上也不再聒噪。
　　用餐的环境静悄悄，品质很高。
　　筷子用得我很不顺手，更一想到试菜的事情，满桌佳肴珍馐，也是味同嚼蜡。
　　人命贱到如此，我不过是卖断终生的奴婢，以前的祈敛眉是，现在还是。我不能改变什么，我同情祈敛眉，以林景的身份同情她，但不知道谁会同情我。
　　饭后萧明等人就打发了我和眉儿挥回去休息。

　　洗漱完，我把头发放开梳理，长发披肩，倒也颇有风韵，自我感觉不错。以前自己总没有耐心度过半长不短的过程，所以就一直留短发，心里对长发飘飘的女生还真是有点羡慕呢。
　　“姐姐好奇怪，以前最爱吃的水晶莲蓉丸子也不吃了。”眉儿随口说，一边铺被子，“姐姐明儿也该回去了，殿下那也缺不得人啊。”
　　“我们不是住这吗？”我诧异。
　　“平日是在这，但是姐姐病了这半月多，现在好了，就该当值了。”眉儿回答地理所当然，“殿下在哪我们也应该在哪，姐姐以前就这样告诫我的。”
　　是啊，贴身侍女，应该就像红楼梦里的紫鹃袭人之类。主人的卧房外，随便支个小床，草草睡过便罢了。
　　“殿下难道只有我们两个侍女？”我不相信一国储君会混地这么惨。
　　眉儿好笑地说：“当然不是，还有秋霞，忆蓉，冰儿，红嫱，今日上夜的就是秋霞和冰儿。不过，殿下不喜欢她们服侍。”还有点骄傲的样子。
　　“为什么？”我追问。
　　“听青哥说她们是皇后送过来的。”眉儿小声说，好像很机密的样子。
　　她这一解释，我更是云里雾里了。
　　想问眉儿，她看来已经睡意浓重了。这么多日照顾我，累坏她了吧。
　　我轻轻帮她把被子掖紧，眉儿的一只小手伸出来拉住了我的手，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轻轻的柔柔的，很依赖的感觉。
　　我的心柔软了，为她。
　　祈敛眉是她世上唯一的亲人，这深宫里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想着这样小的两个姐妹，在这样轻易就吞噬人的深宫里，相依为命，而今她靠在我身边，那么依恋信任，她不能知道，她的姐姐已经不知道在哪个世界，甚至可能已经消失在所有空间。
　　突然发觉，不管我要面对的是什么，现在的我还是以后的我，绝不愿意伤害这个孩子，我也该为这身体的主人守护她唯一的亲人。
　　我累了，不明白的东西，自己往后总会看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