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细雪白门

3、现实

　　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大堂的地板上。旁边蹲坐着几个人，都抱着头。还有小刘。几个同事和小保安也在。他看到一道暗红的血迹，从柜台那里画过来。
　　天光黯淡。
　　窗帘拉合。铁门已经放下来，并且上了锁。
　　他听到警笛鸣叫，有人用高音喇叭喊：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投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不要伤害人质，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他想坐起来，可是一阵天旋地转，又跌回去。右手仿佛不存在，他略抬起手来看一看，不知被谁缠上了一条领带，红色变成墨黑，原来这种领带的止血功能也不错。
　　他用眼睛去找石头，看到他盘腿坐在经理台上，正仰头吐出烟雾来。还是少年时熟悉的模样。
　　他看着他额角的那道疤，仿佛那些桀傲不驯的少年时光，正如潮水一样倒流回来，弥漫身心。此时，他的心境杂乱无章，可是疼痛让他失去能力，说不清胀满胸臆的，是狂喜还是无尽的哀伤，或者两者都是。

　　“石头，你说，咱这回算交待了吧？”
　　石头不说话，又露出那个不屑和厌倦的笑意。他看到，觉得胸口尖锐的痛，渐渐弥漫开来，盖过所有。
　　20年的时光，是什么改变了他的笑容。
　　“怎么飙子，怂了？”石头将烟头弹远，转头看一眼飙子。他的声音已不复少年时的清亮，阴沉沙哑，仿佛信号不好的老电台。
　　“怂个鸟！老子敢作敢当！”
　　虽然这样说，可是他看到那个飙子狂躁不安，掂着一把枪，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有时坐下，可又突然站起来，转着圈走几步，又坐下。然后重复。
　　石头则一直坐在那里。头微微仰起，仿佛正侧耳倾听，远方不知名的声音。

　　电话铃蓦地响起。人群不安地骚动起来。飙子噌地跳起，瞪着电话，像瞪一个怪物。
　　他听到小刘在耳边轻声地说：
　　“怎么办，我们会不会死？”她的声音凄楚，微微发抖。他看着石头，内心似火煎烤。安慰地紧握一下她的手，笑一笑说：“不会有事的。警察不是已经包围这儿了吗？”
　　想了想，石头才从桌上捞起电话。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
　　“不要逼我，我们没事，人质就没事。”停了一会儿又说：“给我一辆警车。把道清出来。我可以给你留几个活的。”
　　飙子按捺不住，叫嚣道：“用不着跟他们废话，老子十分钟杀一个！”石头一脚踹远飙子，用枪向旁边比了比，才又向电话说道：
　　“你们做得到再说吧。”还未来得及放下电话，飙子又窜上来，急不可耐地追问：
　　“怎么样，他们答应吗？”又叫喊着：“敢不答应，老子杀光这帮鸟人。”
　　石头看着飙子，目光似乎有些不忍，“……飙子，估计今天就撂这儿了。”
　　飙子一愣，“他们不答应？”
　　“答不答应，咱们都走不出这个门了。”石头将黑包打开，拿起一沓钞票，一抛一抛地扔着。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不就是那么回事么？”
　　呆愣了一会儿，飙子反倒一笑。
　　“这么多人陪葬，老子赚了。”飙子是个光头，鼻高口阔，个子相当高，身形壮硕，却总给人油腻不洁的感觉。他的双眼圆睁时，阴狠而充满戾气；可是当它们眯起来的时候，人们会觉得寒气从尾椎直窜上来。
　　现在，飙子就这样眯着眼，看着他们。
　　人群又不安地骚动起来，几个女人控制不住地哭出声。小刘浑身哆嗦着，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紧得指关节都泛白了。他还是看着石头，他的话传到耳边，却烧灼着全身。
　　可是，他仍安抚地拍拍小刘，低声安慰道：
　　“别怕别怕，不一定就到那程度。”
　　外面高音喇叭仍不知疲倦地喊着：
　　“不要伤害人质。放下武器投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屋里电话铃声又刺耳地响起来。飙子一把抓起电话，摔个粉碎。
　　“M的，老子死也不能让你们好过。”大步走过来，“老子先宰几个过过瘾。”人群集体爆发出尖叫，每个人都在拼命往别人身后躲着。他一时动弹不得，可还是努力将小刘藏在身后。
　　“行了，不到时候。”石头出声阻止。
　　飙子突然就狂怒了，他暴走了几圈，似乎杀气鼓荡难以发泄。飞起一脚，将一只塑料椅踢到粉碎。又抡起一把椅子向柜台玻璃砸去。接着掏出枪，一枪将那个装满钱的黑包打穿。转身，又是一枪，打在一个胖顾客腿上。那人立刻嚎叫起来，疼得翻滚。
　　人群再度集体尖叫。小刘放声痛哭，引得几个女人一起嚎哭起来。飙子停下动作，盯着哭叫不止的小刘，眼睛又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