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细雪白门

2、回忆 原来二十年

　　那年他多大，5岁还是6岁？一个人蹲在大院门口，看着地上一个和他差不多一般大的西瓜，不知如何是好。家里来了亲戚，把他带街上玩。吃了好吃的，还买了一身新衣服，然后把这个瓜和他送到大院门口，说一句“乖啦，自己抱着瓜回家去吧”，就不负责任地走掉了。
　　他弓着背嘿咻嘿咻地挪了几步，抱不动了。
　　有点打不定主意是就地扔掉，还是回家叫人。正琢磨，一个嚣张的声音传来：
　　“哇靠，小屁孩儿卖西瓜啊。给爷来一块。”
　　他护住西瓜，回头甜甜叫：
　　“石头哥——”
　　“谁是你哥！”飞起一脚踢在西瓜上，扬长而去。
　　他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飞溅的西瓜瓤弄了他满头满脸，红红白白的。新衣服也搞脏了。
　　可是，他慢慢地伸出手，挖出一块，双手捧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起来。

　　“M的，爷给你报仇，哭个球！”
　　那年是多大，八九岁吧。还是那个倒霉亲戚，给他买了新书包。双肩背的，在小城也算个稀罕物。他兴冲冲地背了上学，结果被石头扯断书包带，一脚踢到泥坑里。他捡了长竹竿捞出来，在操场上把那些书啊本啊晒干。因为逃学，还被老师罚站了两堂课。
　　也是那年，石头拽着他，暴躁地喊：
　　“认认，都他M谁。”几个人靠着墙站着，低眉顺眼。
　　他瑟缩着，用颤抖的手指点了几个人头。
　　“出息了啊，敢欺负人了哈。”
　　他低着头，在心中腹诽，就数你欺负得多。
　　手里被塞了一根尺把长的棍子，耳边是石头嚣张的声音：
　　“打！谁打你打谁。给爷往死了抽。”
　　他不敢打，可是又不敢不打。举着棍子，高高地举起，狠狠地落下，只捎了一个衣角，连灰尘都没带掉一粒。
　　有人吃吃地笑起来。
　　石头一脚踢翻他，指着他大骂：
　　“怂！爷给你看着都不敢打。”一边披头盖脸地朝那几个人抡棍子，仿佛是刻骨的仇恨。
　　他躺在地上看着，石头哥在给他报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眼泪倒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一脸。

　　后来他上到初中，和石头待在了一个班。石头留级了，和同学都不来往，总是和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石头也不大理他，只是有时会把书包往他桌上一扔，说一句：
　　“给爷带家去。”
　　他不知道要怎么对石头哥好，他帮他抄作业，记笔记，每天中午给他带饭，给他钱买烟抽。考试时，石头带一把斧头，别在暖气上。老师们都装看不见。于是，他就可以答两份卷。
　　没人敢动石头，可对他就不同，总有人欺负他。有时要东西，有时下手抢。父母不大管他，只给他大把的零花钱。
　　那天，是几个社会上的混混，不知听哪个小弟说起，将他堵在校门口。
　　石头冲上来护着他，一个酒瓶子在额角炸开。鲜血溅出来，烧灼着他的眼。
　　石头再强悍再骁勇，终究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看到他被人压着动弹不得，他看到那些人一脚一脚踢他的头，他的背，他的肚子。还跳起来踩他的腿。
　　他看到石头满嘴的血，可还是挣扎着抬起头，向他嘶声喊：
　　“跑！跑！快跑！”
　　他拼命地跑回家，缩在墙角；死死地抱着膝盖，可还是止不住地抖。
　　他以为，石头一定被他们打死了。可是，不几天，石头满头缠着纱布，像个印度阿三一样来上学了。
　　他不敢和石头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英雄。

　　石头不怕他爸。他爸是个修车匠，半生潦倒，喝起酒来往死了喝。他爸打石头真狠，用一根自行车旧轮胎改成刑具，可以轻易地把石头吊在门框上，很难挣脱。有时打一整夜，把棍子打断两根。
　　石头怕他妈。他妈一哭，石头就蔫头耷脑，乖乖地上学放学，到他家抄作业。有时高兴了，就给他讲那些闯荡江湖的事。石头不爱笑，可是讲故事的时候，总是笑得明亮而嚣张。有时还给他看身上的伤疤，仿佛奖章。
　　可他总是爱看额角那一道，看着看着，就沉到不知道哪里的深渊，在黑暗和失重的过程中，迷失了自己。
　　石头他爸也打他妈。后来有一次打得太狠了，石头为了保护他妈，不知怎么的，石头就把他爸打死了。再后来，因为是未成年，判了个无期。他妈也疯掉了，早些年，还能见到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叨咕着：
　　“石头，回家吃饭了。”
　　后来就不大见了。

　　他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小城，老宅都还在，街坊们却都不大认识了，他打听了许多人，也没个确切的消息。
　　父母过世后，他一直一个人生活。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原来一转眼，就是二十年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