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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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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他动了动麻木的脚,才发现自己坐在一片狼藉中睡着了。右手里还攥着一张支离破碎的照片。
梦境里那年的柔光眨眼间消散,夜色像潮水般涌来。
……居然会梦到小时候的事……润成自嘲的笑笑,闭了闭眼,把梦抛到脑后。
脖颈又酸又痛,背也不舒服。润成一手撑地想要站起来,却触到一地的碎玻璃,咯得手掌生疼。
他却像没感觉到似的,踉踉跄跄的站起来,走到过道上。
这天夜里静得太不正常。只有屋里传来细微刀具碰撞的金属声,夹杂着偶尔几声微弱的喘息。润成站在外面,不敢看里面的情形。
不敢看曾那么冷酷强大的爸爸,像是垂死的老人般虚弱地躺在床上,仿佛随时都会咽气。
他僵硬的站着,觉得自己被浓重的黑夜层层裹住,压得喘不出气来。
只是短短的一个晚上,却仿佛隔了前生今世那么长。润成倚在墙壁上,被这命运的峰回路转抽尽了力气。
食重大叔慢慢走过来,脸上满是担忧:“润成啊,还好吗?”心里十分愧疚——要不是为了救自己,这孩子也不会惹恼了那帮人……奶娘和父亲也不会一个死一个重伤……
润成空洞地摇摇头,只觉得周身乏力,头脑昏沉,只想就这么睡下去,一觉醒来,父亲还是好好地,Muong surin也好好地活着……那可悲的身世与挣不开的命运,不会这样突如其来的降落在自己头上。
原来,真的有命运这种东西……他无力地想——能残忍地砍断你的曾经,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剑,呼啸着把人生被劈开一条岔道,而你无力闪躲,只能接受。
“……去换换衣服吧,再洗把脸,啊。”大叔再度开口,“队长……不会有事的。”
低下头,润成才发现自己身上手上都是暗红色的血迹。那枚他亲手从父亲的伤口里取出来的子弹还握在掌心,上面早已干冷的血液却仿佛滚烫的能灼伤皮肤,强烈的恨意在其中汹涌,化为一把大火,从手心一直烧到心脏。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心下的无力与恐惧令他双手微微发抖。
大叔不忍,走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臂:“别这样啊,润成,振作一点,”又顿了一下,说:“要不你先去睡一觉,手术完了我来叫你。”
“……我不累。”
大叔的眉头皱在一起,又是心疼又是愧疚:“你刚刚都坐着睡着了,睡得很不安稳呢。做噩梦了吧?”
润成抬起头,看向破碎的窗户外面漆黑夜色:“……没有。”并不是噩梦——“只是想到了小时候,一个可笑的愿望而已。”
他的目光开始聚焦,定定地望向窗外烟雾迷蒙的黑夜,仿佛对上了命运窃笑的眼睛。
他又一次看见了那片海域。
海水冷得刺骨,黑暗毫不留情的压下来,整个世界都仿佛死去。
一片死寂中,唯有他注视着队员们漂浮的尸体,悲鸣响彻长空,却划不开浓重的黑夜。
那夜声声枪响震耳欲聋,每声都深深刻在他的脑海,夜夜回放,不死不休。
……
“要去也是我去。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特工军牌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嘛……”
“……你要活下去……我爱你朋友……”
“庆熙和孩子……拜托你了……”
……
一个人的彻底改变,需要多长时间?
一个月?一年?十年?
而对他来说,短短几秒,便已足够。
死去的人永远留在了海里。而活着的人坠入地狱,灵魂被烈火凌迟,日日夜夜,永不超生。
武烈……庆熙……不要怪我……
不管代价是什么……不管那孩子将来会多恨我……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门“喀啦”一声被打开,医生面容疲惫地走了出来。他是个英国人,名叫贝尔,医术高超而为人低调,润成平素很是尊敬他。
润成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医生,我爸爸状况怎么样?!”
“……弹片已经全部取出。假肢也已经固定好。现在最重要的是习惯,刚开始时接触的神经会非常痛,至于什么时候能下地行走……就得看他自己的状况了。”
润成又惊又急:“这么快就装假肢,病人怎么受得了?!”
医生摇摇头:“是队长自己要求的。一个星期内必须恢复,我也劝不动。”说罢叹口气:“眼下的生意没有你父亲亲自操作不行,否则不知道会出什么岔子。”
润成一时语塞,自然知道爸爸手下并未有几个心腹之人,难保不会有人趁此生变。
“好好照顾他吧。他会挺过来的。”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天气太热,要注意伤口发炎。还有饮食也得注意……”
润成马上拉过来一旁一脸茫然的大叔:“大叔!听见了吗,交给你了……”
“……啊,啊?”裴食重看着一脸凝重交谈的两人,急了:我不会英语啊……
屋里似乎有响动,润成一愣:“医生,爸爸好像醒了……”说着就要进屋去。医生急忙拉住他:“队长需要休息——病人在极度疼痛下容易精神恍惚,他只是在说梦话。别打扰他。”又停了一会,说:“等他清醒了些就找人来,给他擦擦身子,流了太多汗。”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振作点。下面队长要走的一段路,才是最难熬的。”
看着医生离开,大叔凑上来:“……润成啊,我们要为队长做点什么吗?要不要我做点骨头汤什么的……”
润成心烦意乱:“大叔你先去叫个人来……等下!”他忽然一惊,猛地抬头:“不,还是我来照顾爸爸……你去外边端盆热水来,如果有爸手下的人问你爸爸的状况,就说队长精神很好,已经没什么大碍,记住!”大叔一愣,马上明白过来润成是怕有人趁此起乱,急忙点头。
目送大叔离开,润成在黑暗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手,借着头顶微暗的灯光端详着那张一直在手里的照片——
上面是年轻的,笑容中完全没有阴霾的爸爸;旁边还有一男一女,温柔笑着的女性幸福偎依着身旁的俊朗男子——
“……爸爸,妈妈。”他喃喃低语。
良久,他抬起头来,有寒光从眼底泛出,“……要开始了。”
一个小时后,润成才缓缓从屋里走出来。
已经……没什么好犹豫的了。他止住脚步,对自己说。
让爸爸负重至此、抹杀我的亲生父亲、让我被母亲抛弃¬……
把我的人生变成这样的人——这所有我所承受的苦难,我要向他们一一讨还……
“杀了这五个人后,爸爸和我,能到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平凡的生活吗?”
我要让这所谓命运看看——是我被你玩弄,还是最终由我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