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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希望爸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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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穿梭在人群中,润成静静享受着这久违的宁静。
在一家店铺停下,润成扭过头来对副官说:“我,也可以放盏灯吧?”见副官点点头,润成兴高采烈的挑出一盏带着蜡烛的船,想了一会,又问店家要了纸笔,把纸垫在手上,借着微弱的光认认真真地写下了几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在河边蹲下,小心翼翼的将船放进水里。水波轻轻晃动,不一会儿小船就漂进许许多多的船里,不见了踪影。润成努力看着,很久才回过头向副官说:“走吧。”
“不再去其他地方玩会了吗?”副官疑惑。
“嗯。不了。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润成抬起头,很舒畅的一笑:“走吧!”
副官不再多问,跟在男孩的身后开始往回走。临走时他回头瞥了一眼五光十色的河面,繁多的木船依然疏疏密密地拥在一起,沉默的漂着。润成的那只早已在视线之外,淹没在流光溢彩里,没了踪迹。
回去的路上,却发生了点小小的波折。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山路崎岖,很是不好走。润成和副官一前一后,也不怎么说话。离了那些容易让人迷失的喧嚣,突然的宁静令人有些不知所措。
润成在这静默中走着,脑海里却很混乱,漫无边际的不知想些什么东西。
他想起Muong surin总是带着宠溺的眼神,还有每次做饭前偷偷问他想吃什么时的温柔的笑容。
想起父亲发狠地撕掉妈妈的照片那次,自己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却看见那张照片被粘好,静静地躺在床头。
想起看到爸爸拿枪射击时自己心里涌起的自豪和羡慕。
还想起自己第一次拿枪练习时怎么也对不准红心,还被父亲狠狠地责骂。
……
……还有一个身影在自己面前中枪倒地,轰的一声,像断了线的木偶跌落在地……
停!
润成心里猛的一惊,狠狠摇了摇脑袋,制止自己再想下去。
忽然一个脚下不稳,润成被一块尖锐的石头狠狠地绊了一下,他“啊”的轻呼一声,接着弯下身去抓住受伤的左脚,疼的直吸气。
“怎么了?!”副官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稳住摇晃的身影,“还能走吗?”
“……没事,”润成摆摆手,这点小伤小痛忍忍就过去了:“赶快走吧,晚了爸爸要打人的。”
走了一会儿,润成还是不得不扶着树停下。副官提出要背他走,润成抬头看了看前方不远的家,还是摇了摇头。
副官跟在后面,看着男孩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叹了一口气。若队长碰巧看见自己背着润成,两人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他深知队长完全按照军人的标准要求儿子,无论什么时候,不准示弱,不准放弃是李真彪要他从小就牢记的准则。
他还记得自己刚到队长身边做事那时,润成还很小,有次贪玩从树上摔下来,痛的哇哇大哭。队长闻讯跑来,却只是站在旁边,怒吼着叫他自己站起来,润成闹了脾气,执意等人来扶——双方就这样僵持着,一旁的奶娘急得眼圈发红,却谁也不敢劝他。
到最后润成终于挣扎着站起来,却马上昏倒在地。
那时候基地里还没有专职医生——副官记得,队长抱起儿子和自己赶到镇上,听医生说是骨折,还埋怨队长父亲做的不尽责,没及时送来。他站在一旁什么都不敢说,却瞥见沉默的李真彪在阴影里渐渐握紧的拳头。
回来后润成在床上呆了一个星期。自然免不了父亲一顿责骂,却终究没下手打他。
他还记得那时,有回刚完成一个危险的交易,半夜,浑身是血的李真彪回到简陋的容身之所,没有及时清理枪支和清点死亡人数,而是径直走到熟睡的润成床边,在一旁默默地坐着。众人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背影,无人敢言。
那次是自己唯一一次看见的,流露出些许,或许能叫做软弱的情绪的上司。
直到天色发白,他站起身来走出去,像往常一样冷酷凌厉地发号施令,依然是那个雷厉风行的李真彪。
想到这副官不禁想苦笑——那估计是这小子至今最清闲的日子了。完全康复的润成再也没休息过那么长一段时间,外出玩耍的时间也被严格限制。
正出神的副官被润成突然停住的脚步惊醒,抬头看见一个身影停在不远处一动不动,正看着两人。
然后他就听见了润成带着怯意的一声——
“爸爸。”
李真彪慢慢往前走了两步,脸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润成瑟缩了一下,真彪马上看出了异样,对着副官语气不善的说:“怎么回事?我说过让你看好他!”
润成急忙说:“不是的爸爸,是夜路不好走,没注意绊了一下。不管叔叔的事。”
真彪不再追究,转过身去,让副官先回去。然后偏过头,语气淡淡:“走吧。”
润成嘴上答应,心里叫苦不迭:这怎么走?跟不上爸爸的步子难道又要被罚……想归想,他还是忍着疼痛跟上,并且尽量表现得自然一点。
没走几步,还是拉了下来。真彪回头看了一眼步伐凌乱的儿子,停下脚步。
“坐下。”他突然说。润成吓了一跳,然后老老实实地坐在地上,把左腿伸出来。真彪蹲下来抬起他的脚,在脚踝那里捏了一下。润成痛的打了个颤,却咬着牙没出声。又在其他地方检查了下,真彪站起来:“没伤到骨头,就是有点淤血。下次注意点,别再冒冒失失的。”
润成“哦”了一声,见爸爸已经站了起来,丝毫没有扶自己的意思,只好闷闷不乐地自己爬起来。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学会了自己爬起来——无论是跌了什么样的跟头,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才是真正的站了起来——这也是父亲教的。
然而“啪”的一声——润成又险些跌倒——
却是李真彪及时地拉住他的胳膊,才免了他的脚再次负伤。“小心点。”语气依然低沉,润成不敢抬头,连忙稳了身形。真彪的手刚要收了回去,就在这时,润成做了一个下意识地动作——竟然伸出手来,轻轻地抓住了父亲的手臂。
他心里咯噔一下,与此同时也察觉到爸爸动作也是一滞——然而一秒过后,李真彪就迈步向前走,润成也赶快起步,手却不敢再收回来。
夜色沉默,偶尔有昆虫或飞鸟的鸣叫响起,润成抬头隐约看见父亲皱着的眉,却直觉父亲并没有生气。
他放下心来,感受着父亲微凉的体温,静静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小臂明显经过训练,坚固而柔韧,能感觉到粗糙的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血管——润成借助父亲的“搀扶”一边走一边迷迷糊糊地想。两人都沉默着,真彪似是有意放慢了速度,配合润成的步伐,一高一低的脚步在草丛中发出单调的声响。
这夜月色正好,无数人间灯火从水里烧到天上,像是永不灭的星,静静俯视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在无人察觉的水域的某个角落,在众多令人眼花缭乱的花船中间,静静漂着一只不起眼的木船。它被繁花装饰,其中的蜡烛默默燃着,火焰忽明忽暗,照着一旁叠起来的纸条。
上面有行歪歪斜斜的字迹,一字一句,小心翼翼地诉说着男孩心底的愿望。
“希望爸爸和我,能够过上平凡幸福的生活。”
有繁华簇拥的大船出现在河里,众人兴高采烈,欢声笑语。并未有人注意到那条小船被泛起的水波猛的摇了一摇,蜡烛倒在纸条上,烧了起来。只是几秒,小纸条便随之消逝,空余一点灰烬,随晚风飘落水里。
无人看见的地方,有神明面对着着这人间的一切,观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