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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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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你可知道,有一种心里的伤疤,会永永远远存在。
时隔多年,你以为时光的流水会抚平一切。恨会消弭,爱会悠长,欢愉会泯灭,热情会平淡。再悲哀的过去也会被冲刷,再可怖的脸孔也会被抹去。
人们总是下意识地宽容自己,那些明媚发光的记忆总是被小心翼翼地收在心底,当我们面对朋友,爱人,双亲,真心微笑着享受真实的幸福,当我们沐浴着阳光满怀希望与柔情,我们会以为那些伤口已经被治愈好,那些曾经的恐惧,憎恨,埋怨,求不得的痛,守不住的悔,放不了的悲……
统统都是过去式。就算留下伤疤,也只是一个无碍的血痂,因为没有人再去碰它。
然而你不知道的是,揭开它们的,从来就是你自己。因为有些失去和遭遇,没人能真正被治愈。
多年后,即使是身处多么明亮的房间,多么拥挤的人群,润成还是会在猝不及防间,想起十七岁时泰国那个漫长的夜,想起那些生命里来了又去的脸,想起波士顿那个午后的大雨倾盆。
想起自己生命里一场又一场的雨,雨水透过布料渗进来的冷意。
想起那些震耳欲聋的枪响,和小孩充满惊恐的尖叫声,像是最无能为力的哭喊,狠狠拉扯听者的心脏。而那些声音,他熟悉至极。
他的生命像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玻璃瓶,原本就不曾拥有什么,却还时常被命运的冷雨灌满,碰到一点寒流就冻结成冰,生生撑开他其实不堪一击的承受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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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着查到的地址,润成来到了一个人烟稀少的库房。这一带并不是住宅区,和商业街也距离很远,再加上又冷又阴的雨天,润成走了那么久连一个人影也没看到。四周很安静。偶尔有计程车“唰”的一声掠过,留下一串水花。润成穿了一件黑色卫衣,戴了顶鸭舌帽,慢悠悠地行走。雨有加大的趋势,沙沙的声音衬着附近更为寂静。
该死的天气。他低声咒骂了一声,浑身感觉潮潮的,很不舒服,只想快一点做完回家。
靠着直觉,润成拐进其中一个门。屋内又潮又暗,空气中有些说不出的气味。他沉下气,轻轻走进去,右手看似轻松地抄在兜里。
厂房很大,很安静。不远处有个楼梯,润成想了想,便决定上去。二楼依然没有人,却能看到一楼的情景。他戴上连衣帽,做了几次深呼吸。除了屋外的雨声什么都听不见,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仿佛有人呆在暗处窥伺着自己。
就在润成以为人不在这里,准备出去时,从身后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HELP ME……”
他被吓出一身冷汗,几乎是同一时间身体靠上身旁的墙壁,然后便看见了一楼角落的阴影里,一个金发女孩正怯生生地望着他。
他松了口气,意识到绑架犯暂时不在,便迅速下楼,朝女孩走去。
金发碧眼的小女孩被绑在一个破旧的椅子上,约莫有十岁,此刻正瞪着蓝色的眼睛,带着惶恐与不安,看着自己走过来。
润成缓缓走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来减轻小女孩的害怕,却忽然瞥见她紧握的双手下的短裙。
他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愣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走上前去,蹲下身子。
“……DON’T BE AFRAID,”他轻声说。
窗外沙沙声不绝。小女孩盯着他的眼睛,呜咽声一点点从喉咙里漫出。
“咯”的一声,裴食中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力道大得酒水洒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瞪着眼问:“你,你是说……你杀了人?!”
“……嗯。”润成躺在床上,一只手臂盖住了眼睛,闷闷地答道。
暗黄的灯光把润成的脸隐在了阴影里,一时无人说话。
食中大叔焦虑的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不是为润成开枪震惊,而是怕在美国,这种事情若是发生怕是不会像在泰国时那么好解决。
“……不用担心,大叔。”过了好一会儿润成开口,“我没有留下证据,师傅和委托人已经把事情压了下去。说是家人解救女孩时的正当防卫。”
又是一阵静默。大叔在床边坐下,看着心情低落到极点的润成,拍了拍他的手臂,却不知说什么好。
“……我当时太生气了。我知道他也是受害者,但是……我想得太简单了……那家伙是个彻彻底底的变态。”润成紧紧皱起了眉头,“……他在我身后悄无声息地放了一枪。幸亏他射击是个新手,否则打得就不是胳膊了。”
“……他根本就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像疯子一样。他以为我是警察,气得大声咆哮,还说本来要孩子的父亲亲眼看着他的女儿变成肉酱。”润成越说越激动,左手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我没有办法。距离太远,人质就被他掐在怀里,枪口就在小孩的太阳穴,他随时都能打爆她的头。”
“……所以,我开枪了。”他说。耳边仿佛还回想着那天的雨声,男人的怒吼声,小孩的尖叫声,还有那声枪响。
仿佛穿越了几个世纪,他在那个雨天又回到很久很久以前,自己站在泰国湿漉漉的空气里,眼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在孩子的哭叫声中中枪倒地,然后不再动弹。
那些死亡的恐惧无时不在,是他不变的梦魇,无论他走到哪里都如影随形。
“那孩子应该吓坏了。”润成声音越来越低,“……我打在了他的脖子上。血溅了她一脸。”他扯开一个难看的笑,“希望她能忘了这件事。不要做噩梦。”
“没什么好难受的,润成。”大叔又拍了拍他的臂膀,“那种人渣,就该去死。你瞧瞧,绑架,猥亵,故意杀人,哪个不是重罪?”大叔叹口气,想宽宽润成的心,“不必自责,要不是你,那孩子就死了。换谁都会救那个孩子的,你做得很好润成。”
润成只是不说话。师傅那天也是这样告诉他,对他说不必为这件事耿耿于怀——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公正,生与死的决断,连法律也不能做到真正的正确。
可他还是不舒服。他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没人能轻易决定他人的命运。
雨下大了。越来越密的雨丝狠狠打在他的身上。枪握在手里,温热,却仿佛要烫伤手心。
雨水在地上蜿蜒成流,混着血液,流过脚边。那血有死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开枪了。
事情发生的太快,他只记得自己看到那个丧心病狂的男人把枪口砸在女孩头上,手指就要扣动扳机——女孩爆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稚嫩的声音夹杂着哭泣与深深的恐惧,尖利得快要穿透耳膜——
那声音仿佛是一只手在催促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受伤的胳膊,用最快的速度掏枪,瞄准,射击——
枪声与尖叫同时戛然而止。
男人轰然倒地。女孩被溅了一脸血水,瞪着惊恐的眼睛,跌坐在地上。
他看着孩子的眼睛。仿佛看到他自己。
世界仿佛浸在了水里。润成不知自己呆了多长时间,只是看着那个僵硬的尸体不知该做什么——而实际上,他只是想起了很久很久前的事。
一只小手拉住他。他低头对上女孩蔚蓝的眼睛。
“……HE DEAD?”
他使劲眨了眨眼,听见自己陌生的声音:“YES.”
“……AND……YOU KILLED HIM?”
“……YES.”
女孩双手轻轻抱上他的腰,“THANKS FOR SAVING ME……”她忽然做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动作——她缓缓靠近他,然后把头贴在了他的胸前。金色的,柔软的长发染上了血污,哀伤的停在他的怀抱。
润成被惊得一时没有动弹。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难言的悲凉,伸出左手,轻轻放在女孩的头上。
大雨倾盆而下。
“……润成啊,你是第一次亲自开枪杀人吧?”大叔一边替他换药一边说,“觉得不舒服也很正常,但是,放宽心啊。你没有错,不必难受,知道吗?”大叔担心的望着他,这孩子从小心眼儿好,希望不要因为这事太过难受。他知道,这样的事,以后估计会遇见很多。
润成趴在床上,头陷在被褥里,闷闷地发出一声“嗯”。新的被子有种奇特的质感,柔软的仿佛一个轻柔的梦境。
他听得出大叔的心痛。父亲和大叔在这件事发生后那么快就赶了过来,其中的关心不必多说。只是,即使大叔再不忍,润成也知道,自己必须面对这些。
他一向不懂父亲究竟怎么想。但他绝不会允许自己半途而废,不管父亲是不是不忍,不管自己能不能承受。已经走出了那么远,谁都回不了头。
至于大叔说的第一次亲自杀人。润成没有告诉他,他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