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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三章 门与坎 这已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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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她今早第九次进牛儿的办公室了。
哎······还不是牛儿的儿子高考失利,弄得牛儿头顶青烟,一副随时要爆炸的慎人模样,搞得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坚守在距离牛儿办公室十米以外的阵地,不敢越雷池一步。唯独她林僾媛倒霉,被各种前辈当软柿子呼来唤去,顶着被炸得粉身碎骨的风险在牛儿办公室进进出出。
牛儿是谁?僾媛顿悟迟,最近才知道大家私下都叫主编为牛儿。因为他原本生肖属牛,加之为人实在倔强,若报社遇见任何大小问题,只要他一拍板定论,其他人提出再好的建议,他也绝不采纳。永远的固执己见,永远的暴躁不安,永远的勤恳务实······“牛儿”这称号全然为他量身打造。
“主编,这是安姐让我交给你的资料。”
一早上只见到一张脸只听见一个人的声音,怎么说都烦了。牛儿头也不抬,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终于又熬过一劫。她长吁一口气,像是得到赦免,撒丫子欲跑。
“急什么急啊?给我回来!”牛儿对她咆哮。
牛儿是怎么了?难道?莫非?······要给她找茬对她宣泄近日来的一系列不悦?她的腿肚子很没出息地开始打颤。
“你去问问知祺,给咱报社附属的杂志做的那篇报道写好了没?”牛儿皱着眉,又补充道:“尹茗宜的那篇。”
她松口气,想,我们报社有附属杂志?没听过啊······
她想问,却怕被骂,便轻轻应了一声“哦。”走两步,又记起什么来着,回头说:“顾编辑去广南出差了,怕是一星期后才能回来。” “这样啊。”牛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喃喃自语:“看来又得搁置一段时间了。”
“其实那一天我也有去······”僾媛话说到一半,又颓然地住了口。在这样一个人才济济的报社,她又算什么呢?一个给人端茶倒水,复印文件外加递送各类资料的小打杂的。“哎······”不由自主地,她就叹了口气。
“好,这篇报道由你写。至于照片配图,知祺事先已经弄好了。”
“啊?”她绽放出大喜过望后的惊讶表情。
“啊什么啊啊!”牛儿瞪她一眼,迅速把头扎进一堆文案里,再次摆摆手,示意她赶快走。
真是天赐良机!天赐良机啊!看来这种跑腿的苦痛活儿也不全是苦痛嘛。她不由地微笑一下。
这是什么时候拍好的呢?是那天她走神时么?
僾媛用鼠标翻着主编刚用Face Book传来的尹茗宜的照片,却被他那双摄魂的眼睛征服,那灼灼的目光像两道冰,又像是两道火,冻结她,再点燃她,让她被围困在他的温柔陷阱里,无法逃脱。也无从逃脱。
在时间和空间的荒洪里,他始终凝视着她,不曾有片刻的失落和迟疑。
于此她有了灵感,连夜奋战,写下了洋洋洒洒的五千字,《谁人的目光冰火两重天?》 “立意标新,文字如行云流水且深情并茂。”主编终于欣慰地笑了,继而意识到夸奖有些过头,便地补充一句,“缺点也颇多,尚需改正,之后可要再接再厉。” 林僾媛在心里乐翻天,表面却风轻云淡,“我会的。”
这一篇报道只是开始。需要补足的地方实在太多。梦想毕竟还是要不可及。
“林僾媛,电话!真是的,怎么都打到我这边儿了?”安洁眉毛一挑,起身去饮水机边添水,一双小黑皮鞋把地板震得“咵跨”响。
这也难怪,前日她写的有关尹茗宜的报道一出,就得到好评一片,甚至还有一家小报社向她正式约稿。而安洁就是一爱钻牛角尖的主儿,偏觉得那机会是僾媛帮她送资料时白捡的,原本应该属于她。为这,她就和僾媛杠上了。
看来日前给人当猫当狗,也没讨得半点人心······办公室风波终于还是吹起来了。
“请你来一趟福林路,森跃明星经济公司。”
捏?挂断电话后林僾媛一愣,挖空心思想了许久,才记起那日的“屏风事件”。天!这半月都过去了,我都没去跟人家联络,人家该不会以为我举债潜逃了吧?
“七七,我有事先走一步。”丢下一句话,她就抓起包狂奔而去。徒留以安洁为首的女银对她吹胡子瞪眼,“最受不惯这类乡下人,有点小小的成绩,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竟然还开始旷班了。”
祝七七深知僾媛一向勤勉,对工作从来认真且极富热情,提前走必定是有急事,便不很乐意地扔给安洁一打画稿,语气分明是有些冲,“看来你很闲啊,周日副刊版的漫画就交给你喽!我又不是美编,凭什么每次都帮你补窟窿?”
“莫名其妙嘛。”安洁小声嘀咕一句,又嬉皮笑脸,“你知道我对处理图画线条这类的事项不擅长·······”
“这是你的问题,关我鸟事?”祝七七没好气地白她一眼,看看表却快到了午餐时间,就径直拎着餐盒走了。
一片乌云登时罩在安洁脸上,她原本给气得黑得一塌糊涂的脸,更是暗淡无光。
因为路况不熟,又想省下打车的钱,僾媛不得不顶着四十度的骄阳去找有到福林路的公交车站牌,她本是路痴,盲目走了好几站,又换乘两趟公交,两小时后总算到了目的地。
从旋转门里进入,大厅里却是空荡荡。前台小姐微笑地看着她,她回之以微笑,便走进电梯。
三十二楼。在这样令人目眩神迷的城市,这样的楼层并不算高,可对于僾媛,却是一度无法触及。这是她踮着脚尖,伸长颈仰望,却只越发觉得自己卑微的高度。
会不会有那么一日,她褪去昔日的羞敛与落魄,站在让别人心驰神往的高峰,迎着风,衣袂翩翩,笑如春光呢?
总有些遐想是生命最初的信仰,并且始终不曾苍老。
或者苍老的,只是那些在尘世纷杂里,忘记初衷的心。
幸好提前有预约,保安并未阻拦,她便顺利踏进了这家培养出众多影视一线明星的经济公司。
“Hi!方姐!”刚到走廊口,猛地就看见某银手扶着头,身子倚着墙,摆出一性感姿势,风情万种地冲着她媚笑。
林僾媛一震,眼珠和下巴一并掉到了地上。这人嗑药嗑得神志不清了?
原来某人刚接了部电影,是同志恋的题材,他扮演的Gay在戏里是女性化的角色。他一向喜欢耍宝,适才他以为来人是自己的经纪人方姐,便想逗逗她,可想却碰上了林僾媛。
真TMD丢脸。尹茗宜暗骂一句后,又不好意思即刻作罢,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摆了几分钟囧死人的Pose,甚至还假惺惺地背了几句新戏里的台词,才咳嗽两声,“你来干嘛?”
“我······我······来······”分明是被他刚刚的举措吓得不轻,舌头打结了许久才极为艰难地吐出俩字,“还钱。”
还钱?尹茗宜正欲多问,林僾媛却脚底擦油一溜烟跑了。感情真把他当一精神病人了。
“十万?”彼时,僾媛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确定没在做梦后,又兀自重复了一次,“十万?”
暴龙递出单据,看着可怜巴巴的小姑娘,语气却甚是温和,“因为那修理费时剧组事先支付的,我以为可能也就两三千,就没挂心。今天看到这数目,我也吓了一跳。”
“噢······”无限绵长,无限惆怅的一声回应后,林僾媛呆呆地窝在沙发上,大脑整个处于死机状态。
良久,见她没动静,暴龙便以为她走了,就安下心来看一个新剧本。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他揉揉眼睛,正准备抽支烟提神,一抬头,却发现她把头埋在膝盖上,像一只受伤的小鹿一样,竟然睡着了。
蓦地就想起了自跟前妻去了国外便多年未见的女儿。要是她还在身边,也该同她一般大,一般漂亮了吧。
这样想着,暴龙不由地心中酸楚,接二连三地叹了好几口气。
忽地那女孩就看着他,眼睛却是湿漉漉的,试探地问:“我可不可以······先支付五万。其余的,我······分期付款,好不好?”
其实僾媛原本就没有睡着,只是被这惊人的数字吓得有点傻掉。才来泯海一个多月,第一笔微薄的工资还没到账,自己就捅了这么大的漏子。之前的稿费和大学时代省吃俭用的钱,算是一下子没了······然而还差一半。总不能跟父母伸手要吧?毕竟她离开古巴,是没有一刻得到父母支持的。
曾经一度,她在那个贫瘠的热带岛国,忍受着让她近乎抓狂的艰苦。无数次,当学校停水,四十几度的高温却没水洗澡,甚至连喝得水都得节约,而公共厕所无法冲洗已经臭得一塌糊涂,就算拉肚子都得憋着时,她告诉自己总有一天她会离开;无数次,她想求得安静一隅抱着电脑写字,整个学校却停电,而隔壁楼上的十几个国家的学长们敲锣打鼓喧闹一片直至深夜时,她告诉自己总有一天她会离开;无数次,在短暂的假期里,男生们玩游戏,女生们迷韩剧,而她却独自躲在自己的世界里写完稿子却被退回一篇又一篇时,她从未退缩,从未迷失,她告诉自己总有一天她会离开······在那么多个日日夜夜里,她背负着自己的期望和梦想,像是站在城楼上的战士,风雨不倒,遗世而独立。
终于她拼尽一切离开了,面对她的,却是十万块的账单。
那道跨不进去的门,徒留在眼前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