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雁在云鱼在水》纳兰·晞

14、第一章 初来泯海 飞机降落

　　飞机降落在泯海市的那一刻，林僾媛的心猛地一震，莫名的伤感和欣喜交杂在一起从胸腔中翻涌出来。来了，来了，心心念念了这个城市五年，她终于还是来了。
　　托着行李往安检口走时，一群金发碧眼的异国游客从她身边徐徐而过，蓦地又忆起那个她刚刚离开的拉美国度——古巴。
　　那是一个清苦的社会主义国家，经济困窘，像是六十年代的中国，物质非常匮乏。然人们却品性纯良，以一种非常美好而高昂的姿态活着，并不觉得人间疾苦。偏偏林僾媛是一个物质的人，她渴望在一个充满霓虹灯光的街市里，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出一片属于自己的繁华来。古巴太荒芜，生活节奏也太慢，那里只适合心底宁静的人与世无争地生活求学，或者悲痛欲绝的人治疗情伤，她两者都不属于，性格又暴躁不羁，所以最终她只能选择离开。义无反顾地离开。甚至放弃了她读到半途的医学。
　　所有人都为她惋惜，然而她却甘愿。因为学医终究不是她所爱，她再也无法用忍耐的心情继续，哪怕一刻、一秒。
　　这世上就是有像她一样决绝到不给自己退路的女子。
　　“小姐，去哪里？”
　　她一惊，这才发现自己已上了一辆计程车。温吞地说：“淮海路中段，怡佳园。”
　　年长的司机默默地打量着这个素净内敛的异乡女子，“小姐，今年几岁？”
　　她的目光恍然从各色的商场、大厦和林立的广告牌中抽离出来，“快二十一岁。”
　　“二十一？”发问的人有些吃惊。虽然她脸上有微微的婴儿肥，但这年头，美女大都是化妆品的奴隶，隐藏在脂粉后的那张脸，总是给人错觉。她确实比他想象的年轻很多。
　　“来泯海探亲还是旅游？”顿了一顿，他继续发问。不知是好奇，还是车途乏味。
　　“一个人来工作。”
　　显然他又惊了，毕竟，泯海市人口众多，治安紊乱，且失业率和消费水平都高，竞争压力也大，并不适合年轻的女子独自生活。尤其还是明眸皓齿的美丽女子。
　　见他一副隐隐不安的样子，她心里微微纳罕，真是一个好心的大叔呢。便又微笑着补充一句，“因为大学时代一直给杂志、报社写稿，所以我就找了一份编辑的工作，顺带着也写写小说，还有散文。”
　　原来还是个小作家。他欲称赞，转念想，如今一个广告牌砸下来十个人其中至少有四个人在文刊上发表过豆腐块。卖字为生，收入微薄，实在不易。便只得在心里幽幽叹口气，哎，一个女娃娃家······
　　她原本聪慧，通晓人意，不是不明白他的杞人忧天。
　　原本高涨的情绪不免失落。的确，在泯海这样繁芜的都市里，她就像一只逆流的鱼，太渺小，就算朝着自己的想要的方向冲下去，碰得头破血流，也不一定有自己的出路。既如此，倒不如混个医学硕士的学位，再加上一个海归学子的名分，回到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都市，找个好工作，再找个好人家，然后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可是她不想，也不愿。不是所有人都能对安排好的命运逆来顺受，或者安之若素。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她竟然到了怡佳园。
　　司机帮她搬下行李，微笑地说：“小姑娘，再见！”
　　小姑娘？好年轻的称谓哦，她笑笑，心情兀自好了起来。
　　缓缓地度着步子来到事先租好的公寓楼前。房子有些破败，但不至于不堪，墙壁是淡淡的鹅黄色，月牙儿的颜色。因为如此，比起那些高耸而刻板冰冷的大厦，这样的楼层显得很素雅温和，多了一些人情味。
　　六楼191号。她打开门，看着有些空荡荡的五十平米，心里突然平静了下来。恰好一束温暖的阳光透过大大的玻璃窗户坠入她的眼眶来，她的心也跟着一并温暖，自顾自地一句，“欢迎林僾媛小姐到家！”
　　之后几天，她一直很忙，忙到飞起来。
　　先是清扫房间，再去各大商场血拼。大到书桌、保鲜柜，小到一块抹布，一管牙膏。既然要在这里生活，起码得把必需的生活品备齐。当然，由于卡里的原本不甚充裕的钱飞快流逝，所以她只得一切从简，连床都是买了几块榻榻米拼成，再铺上被褥而已。
　　布置好一切，她大睡三天，便去了香汇报社报道。
　　“林僾媛？”主编从一大堆文稿里抬起头斜睨着她。
　　“嗯呢。”她不自觉地埋下头来，明显是一副小家碧玉式的含羞气质。
　　“啪啪”主编不耐烦地拍着桌子吼，“抬起头来说话！”
　　她一震，头缩了下来，佯装乌龟。声音更是小得像蚊子叫。
　　“主编，这期副刊的主题，我准备拟定······”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也许是见了她，那话语便戛然而止，“这位是？”
　　她回眸，恰好撞上一双目光清冽的美瞳。发丝短而清爽，眉毛又黑又浓，棱角异常分明。身材挺拔，瘦却不显单薄。微笑的样子甚是动人明媚，像是一抹暖日里的阳光。她一瞬间有些怔。原来现实里真有尹茗宜这般的花样美男。
　　“我······我是······林僾媛。”该死的结巴暴露出她的慌张。
　　眼前的人儿眼里闪过一丝惊喜，走上前来，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你好，我是顾知祺。”
　　顾知祺？原来他就是两年前慧眼识小猫，一直支持并督促她写作的编辑。她几乎想要跳起来拥抱他。好不容易才掩饰住心中汹涌的激动，却还是忍不住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谢谢您，您好。真高兴······”
　　全然的语无伦次，惹得对方哈哈大笑起来。此时，被被晾在一边的主编苦痛得整张脸都皱巴到一起了，哎，为什么我年轻那会儿都兴介绍对象捏？这一生都没能演绎一场罗曼蒂克的一见钟情简直是悲剧了······
　　实际上，一见钟情还不至于，顶多是一见欢心。主编为人总是那么Over得戏剧化。
　　经过主编一番教导处主人对犯错学生式的狂轰滥炸的训导后，从办公室出来，顾知祺便指着一空着的办公桌，“现在她属于你了。既来之，则安之。好好加油！”
　　嗯呢。既来之，则安之。她眼里闪出异常坚定的光。
　　林家父母依然没有联系过她。之后这种无联络的状态也维持了很久，倒是在缅邯的舅舅三不五时地给她打个电话问候问候，怕她一个小女生在外遇见什么危险，在外面受尽苦痛也不说。她心里大抵是安慰。
　　小时候就记得舅父是一个非常孝顺的人。很多年前，舅舅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务员，领着死工资，不算富足。住在拥挤狭窄的筒子楼里，骑着凤凰牌的老式自行车。每个星期日，他都会早早地从集市上买鱼或是鸡，然后骑四五十分钟的自行车从城里赶到乡下来看外公。无论春夏秋冬，他几乎是风雨无阻。这样的习惯一直保持很多年。
　　舅舅算是长得好看的一类人，但是多年来对着一大文件的办公室生活，让他的身材有些臃肿。他个儿也不算高，有些时候，亲戚们一行人走在一起，舅妈老是打趣说：“僾媛，你看你舅舅走起路来，胳膊一甩一甩的，像不像只企鹅？”
　　她不敢答话，只是抿嘴笑。
　　后面舅舅升官，局里给派了车。可他依然会每星期来看外公，拎着各种吃食补品，依然还骑着那辆凤凰牌的自行车。他常常会累得一身汗，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圆滚滚的额头上落下来，晶莹剔透。
　　很多年后，当僾媛已经长大成亭亭玉立的姑娘，外公也去世很多年。无意间听舅舅跟别人讲起外公，他脸上洋溢的是幸福的神情，说：“以前爸活在世上的时候，我每星期再忙再累也要回乡下来看看。就算给僾媛她妈打了电话，知道爸一切安好，吃得香睡得着。可我这颗心啊，总是悬着，做什么事都是心神不宁的，连睡觉都睡不安慰。总要抽时间回来看看他，我才能踏实下来。”
　　这些话，僾媛铭记了很多年。每每想起来，都觉得感人。真的是发自肺腑的感人。
　　原来父母子女间可以有这么强大的感情存在。可是啊，可是，她和林爸林妈的感情未免太单薄。其实，真的，有时候，她知道他们很爱自己，却偏偏又感受不了这种爱的存在。也许，父母子女间也是要讲求缘分的。外公和舅舅的缘分是深似海高如山的，而僾媛和父母的缘分却是轻浅如羽毛的。
　　僾媛每每想起来总是伤感总是难过。所以总是刻意抑制住自己不要去想。
　　“林僾媛，我要一杯卡布奇诺。”
　　“我要拿铁！”
　　“莲蓉椰包。”
　　······
　　来香汇半个月，正经关于编辑文字的事项僾媛没做一件，倒是成天为人鞍前马后，绝对的一唯命是从的丫鬟胚子。好吧，她暂且自我安慰，就像那万里长城是一块块砖头砌成的一样，这小报编辑也是得一步一步熬出来的。
　　“林僾媛，我要外出跑新闻，你要不要一起去？”
　　顾知祺的一句话显然救她与水深火热中。她把一桶薯片丢给正两眼含春地看着一堆男色图片的祝七七后，就乐得屁颠屁颠地跟着某人离开报社。徒留一群眼里冒的火光能把挪威森林烧成一片焦土的女银，在心里“嗷嗷”地叫着，林僾媛这丫该不会这么快就勾搭上顾知祺了吧？他可是咱顶礼膜拜的偶像啊······若这生活没了信仰，咱可要怎么活？
　　尹茗宜？刚到拍摄场地，林僾媛一惊，手里的相机“哐啷”一声就摔落下来。
　　没有料想有朝一日真会见到这样一张在影视剧里惊为天人的脸。
　　面如冠玉的男子嘴唇勾起一抹戏谑笑意，心里冷哼，这个花痴泛滥的年代啊，女银们敢不敢不这么肤浅？正欲转身，却又看见她身边的某人，不由地迎上前去，来一个夸张的熊抱，“顾知祺，你这小子最近嚣张得很啦，十次约你九次都在推辞，怎么一天都躲在公寓里跟女友玩‘家家酒’？”
　　有些被一语道破天机的囧魄。某人的脸微微涨红，极力引开话题，“这是报社新进的编辑，林僾媛。”
　　她分明沉浸在尹茗宜刚刚所说的话里，不由得有些胸闷。原来顾知祺是有女友的。也难怪，像他这种英俊潇洒又温柔和善的男人，女银们怎么会不想方设法把他巴拉去了，贴上一张专属标签把原本待价而沽的商品变成自己的私人收藏。
　　无端有些酸涩，埋下头来用袖口擦拭刚刚的相机。无奈一只手伸向她，“你好！”
　　虽然是百分百的招牌笑容，眼里却难掩鄙夷之情，尹茗宜暗忖，哪里来的乡野丫头？
　　她下意识地把那只有些灰迹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再抬头，那男子却已走过去和其他同来拍摄的模特搭讪，徒留自己的胳膊在空气里僵持着一个微扬的角度。
　　而另一边，顾知祺正在和工作组的人员交涉。
　　她孤独地站在原地，忽地就有了一种无处遁形的狼狈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