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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赏荷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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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杜老爷回府后,似乎与杜延斌和沈不亢在书房中商议到半夜。但这件事后来却再没人提及,也不知道他们商量的结果是怎样。唐米只能把疑惑放在心中,尽心陪伴瓷娃娃般的杜小姐。
炎夏很快就到了,杜府开了满池的荷花。唐米想不出别的形容词,只想到了一句诗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大约能够形容那盛景。
在杜府的这段日子里,杜芸儿平日里深居简出,偶尔出个门也不过是随着杜夫人去庙里烧个香还个愿,或是参加当地名媛们的雅集诗会之类,表现得十足是个深闺千金的样子。可把唐米给憋坏了,不管是烧香拜佛还是雅集诗会她都没什么兴趣,相比起来曾师父的虐待反而成了她一天之中比较有趣的事,至少她还能伸展伸展腿脚。
偶尔她会请个假去药铺看望下阿宝,杜延斌只要闻听必然会死缠烂打地跟随。可是每回去药铺,都只见门前坐满来看病的妇女,阿宝在里间忙得四脚朝天。
原来自从阿宝医术高明的事情传出去之后,附近乡里的大姑娘小婶子身体有个什么不爽利的,原本不好意思找男大夫看,现在就都找上同是女人的阿宝了。阿宝又是个认真刻苦的人,越是碰到什么没治过的症状,就越是钻研得深入,偶尔得空便捧着医书废寝忘食,或者缠着白大夫讨教。白大夫也是个爱才的,但凡阿宝来问,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渐渐阿宝的医术越来越高明了。
镇上如今隐隐有男人找白大夫看诊,女人找阿宝姑娘医治的趋势。
而唐米就更寂寞了。
近来正是赏荷的时节,小镇郊外的河畔游人如织,其中少不得本镇的骚人墨客来此吟诗作对,附庸风雅。这日杜芸儿拗不过几位小姐的盛情相邀着,也难得带了唐米一同出门踏青。
下了轿子,便望见不少游人向她们打量着,不掩惊艳的眼神。也是,平日哪里能看到这么多千娇百媚的美丽小姐闺秀们结伴出游的场面。杜芸儿眼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不乏赤裸裸的爱慕眼神,不由黛眉轻皱,将手中纨扇遮掩了花容,娇躯轻挪便想转身坐回轿中。
忽地远远有人在唤:“妹妹,小米!”
她们望去,见是杜延斌与沈不亢就在河对岸朝她们招手。
唐米此时与杜芸儿已经十分熟捻,于是相视一笑。杜芸儿与众闺秀道了一声,众人便一同迤逦着向河对岸行去。
河那边早有小厮见机搭好了遮阳的凉棚,摆上案几和几张黄花梨方杌。案几上还备妥了茶果点心等物。
杜延斌虽然在自小长大的唐米面前总不正经,但在外也算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样。回来这段时日里,早凭着此地无人可及的家世,和俊美的外表不俗的谈吐,成了千金们心中肖想的理想对象。
此时他对着一众佳丽颔首,行止间有礼又透着一股子贵族范儿。顿时惹得众千金手捂胸口,心跳加速芳心暗许,一时间用团扇遮面的遮面,用绣帕作娇羞状的作娇羞状,装娇弱的装娇弱,甚至还有人当真娇弱到需要搀着身边丫鬟的手,颤巍巍地像朵风中的花。
唐米暗好笑地看着瞬间柔情万种百般柔弱的闺秀千金们,不易察觉地朝杜延斌做了个鬼脸。
杜延斌故意没看到她的鬼脸,与沈不亢一起有礼地引小姐们入凉棚中坐下。然后彼此略作了些介绍。
杜延斌是本镇杜府的公子,大家是早已知晓的。但沈不亢却是第一次引见给众人,那些正待字闺中的千金们一听说,沈不亢竟是京城的内阁大学士家公子,感觉又发现了一名良人的候选,顿时看向他的美眸也都火热了起来。
沈不亢是个老实的读书人,平时与小姐们不怎么打交道,此时乍然坐到锦绣堆中有些不自在。席中又不时有美人们的目光打量着他,他一声不吭地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脸有些红地站起来,想走出棚去。
“沈公子?”席间有女子唤住了,唐米回头见是本地的县官家小姐,她含情脉脉地看着沈不亢,“沈公子站起来可是有了诗性,想起身念出来?”
沈不亢呆了呆,又不好实话实说,只得结巴道:“正……正是……”
县官家小姐听他结巴,只当他是在紧张,越发欣赏他的实在。
可怜沈不亢此时身在红粉阵内,眼中见的是温香软玉,鼻间闻的是阵阵香风,紧张都来不及,哪里还发得出诗性?他呆呆地看小厮在河岸边替他摆上桌几,排上笔墨纸砚,只等他上前书写,顿感一阵头疼。
沈不亢艰难地接过小厮递来的笔,望向河中。见绿塘摇滟,枝枝荷花亭亭玉立,风一吹过便轻摇曼舞。他观赏了片刻渐渐忘却方才的尴尬,诗兴大发了起来,于是一反往常吭哧的样子,摇着扇子仰首在众闺秀期待的目光中吟道:“芙蓉!”
二字一出,县官家千金立马带头鼓起掌来:“沈公子开的好头,必定是首好诗。”她爱慕地看着沈公子,想以此讨好他。旁人闻言也附和起来,一起跟着鼓掌赞美。
于是沈不亢又在这阵阵香风软语中,大脑悲剧地短路了……
他站在那里又是半晌的沉默,唐米起先以为他是要酝酿情绪念下去,却发现他在偷偷求救地看向杜府几人。身边的杜芸儿见状不忍,便要开口替他解围。
忽地附近一阵喧哗,一个尖锐的声音叫道:“哎哟!原来是名闻京城的杜公子和沈公子在此,奴家怎能不结识一番。”
唐米听出那正是穿越版三翘的声音,但凉棚内其余人却并不知晓,只是好奇地望向声音来处,想看是哪位女子如此蝎蝎蛰蛰。
只见岸边渐渐驶近一艘画舫,不待停下搭上跳板,船头一道穿得花花绿绿的身影已迫不及待地以矫健的身姿一跃,竟直接跳上了岸。众人惊叹之中,那道身影飞快地分开游人接近唐米她们所在的凉棚,附近已有认得的人在惊道,那软香园的瘟神来了。
唐米定睛看来,那跑过来的人却不是三翘更是何人。
听说她这一个多月来只要有贵客就一定吵着要亲自接待跳舞,凡是外面看到年轻英俊的男子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往软香园里拖,吓坏了不少嫖客与良家妇男。软香园被害得如今只能接待一些老、丑、贫的客人,稍微年轻些、貌美些、多金些的都不敢上门了。
老鸨子早就悔不当初,三番四次想赶她离开,可惜请神容易送神难,三翘没赶成,打手倒是被打倒了一堆,贴了不少医药费。而那黑带的三翘至今还留在软香园里,吃好喝好穿好,如今在附近方圆几里名气响当当,有人送了她个尊称:软香园的瘟神。
而唐米与阿宝私下里讨论的时候,阿宝却觉得这穿越版三翘也算是间接为古代打击了一下色情事业,至少不算坏事,虽然方式方法确实非常惊世骇俗……
今日的三翘依旧浓妆艳抹,跑到凉棚前喘着粗气,大颗的汗早已将妆化了,一脸的诡异色块。她翘着兰花指便凌乱地就地转了一圈,然后故作娇媚妖艳地笑道:“哎哟!奴家乃软香园花魁娘子三翘,不知哪位是沈公子哪位是杜公子?”
唐米发觉一个多月没见,穿越版三翘总算有一样是长进了:说话有那么点古代腔了。
她说着眼睛扫了下,首先就看见独自站在棚前仿佛遗世独立的一身华服的沈不亢,当即双目一亮,娇滴滴边靠向沈不亢边笑道:“这位公子不知如何称呼啊?”
她笑的时候用手轻掩着嘴,那涂抹得鲜红如血的嘴唇,配合染得鲜红如血的指甲,以及糊成了一团的脸蛋,看得众人大夏天里愣是打了个寒战。
老实的沈不亢更是面无人色,随着三翘的欺近向后连连倒退,就怕当真被这浓妆艳抹的奇怪女人靠上来。
“大胆!”那县官家千金已听旁人交流过这三翘的事迹,眼看自己锁定的目标沈不亢,就要被这个脑筋有问题的青楼女子碰触到,忍不住呵斥,“内阁大学士家的公子岂是你这等下贱之人可以冒犯的,还不快快退下!”
她原想这么喊出来,那青楼女子该知趣赶紧退开。哪知那三翘却完全没有像她所想的那样,反而以更加热情的熊抱扑向沈不亢。
“哎哟!郎君,奴家就爱你这样有家世又有才华的!”三翘尖声叫着以万夫莫当之势扑过去,她勇猛彪悍的样子把旁边的家丁小厮都给看呆了,一时间竟忘记前去解救沈不亢。
沈不亢惊恐得浑身颤抖,手脚抖如筛糠,折扇早掉落地上:“不……不……不……”他很想说不要过来,也很想喊别人来帮忙,可奈何越是紧张他就结巴得越厉害。
他绝望地看着三翘血红的双唇离自己越来越近,蹬蹬蹬向后猛退几步,最后目光由绝望转为悲壮,毅然决然地转身跳进了河里。
三翘追至岸边,她偏着插了不知多少支金钗的头,可惜地叫了声:“哎哟!公子,你如何这般想不开呢!”她边叹边拔头上的金钗丢在岸边,用哀怨的语气道,“少不得,奴家就委屈这身子来救你便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其实一切只在那片刻间。等众人反应过来,三翘也已跟着跳下了河。
“沈兄!”杜延斌赶上前去,但见荷花与荷叶间狭小的缝隙中仅能窥见一点水花在泛着。他于是也跳下了河。
杜芸儿脸色有些苍白,站起身对着那些家丁小厮们道:“你们还不快去救人!”此声一出,众人才醒觉,家丁小厮们见两位公子都下了水,吓得也纷纷跳进水中捞人。众千金哪曾遇过这种事,惊呼连连,娇喘着互相安慰,此时才发现真的有人娇弱地晕了过去,忙急救的急救,一时乱成一团。
没多久就有家丁遥遥地喊:“救上来了。”
大家的心一松。县官家千金首先跑了过去,想第一个慰问沈公子。
唐米也扶着杜芸儿,一起走向岸边,见远远的一身衣衫尽湿的三翘驮了沈不亢凫水而来,杜延斌则在一旁跟随。
家丁们接应三人上岸,但见沈不亢躺在岸上仍双目紧闭,脸色铁青。杜延斌按摩他胸口却不见他吐水醒来,不由向三翘怒目而视,向身后家丁一挥手:“快请大夫!”
三翘浑身滴着水,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然后道:“沈公子,奴家这就救你醒来。”说着双手去解沈不亢胸前衣衫。
“你要做什么!”杜延斌终于忍不住大怒地要阻止这个不知轻重的疯女人。
三翘却霸气十足道:“我要做人工呼吸,你给我让开!”
杜延斌的脸色也铁青了,他手中捏了个诀便要动手,却被另一只手突然按住了,他愤怒地回头,却见按住他手的竟是唐米,不由一愣:“小米,你这是什么意思?”
唐米朝他摇摇头:“少爷,大夫来此不是一时片刻就能到的,我看沈公子的样子不能拖太久,不如就让三翘试试吧。”
其实唐米是听到人工呼吸四字,意识到也许三翘的方法可行。这里人虽然没听过这名词,但21世纪的人却都知道这种用于自主呼吸停止时的急救方法。
只是……唐米总觉得不对劲,好像忘记什么重要的东西了。
杜延斌看着唐米,思量了下勉强点了头,但怒意仍未消散:“我倒要看看这疯女人怎么救沈兄,若真救醒则罢,若救不醒她就等着官府来拿她问罪吧!”
在杜延斌要吃人的眼神下,三翘满不在乎地解开了沈不亢胸前的衣衫,双腿叉开蹲在他身上,双手在他胸前有规律地按压。然后又在其他千金小姐们,尤其是县官家千金要吃人的眼神下,她深呼吸一口低下头对准了沈不亢的嘴渡了过去。
轰……当场不知多少人在此情景下脸红了,还有些人流鼻血了。
而唐米终于想起来自己刚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古代男女在外拉个手都很少见的情况下,乍然见到这种香艳的嘴对嘴急救法,实在太惊世骇俗,太挑战古人的心脏了……
“嗯……”沈不亢发出声音,悠悠醒转,他睁开双目随即又眯了起来,“这里是……”
“这里是镇外的晓季湖。”县官千金已抢上前答道,同时不忘瞪一眼三翘。
“……镇?”沈不亢伸手抚了下额头。
“华亭镇啊……”三翘依旧趴在他身上回道。
沈不亢摸着额头呻吟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