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虽》星直

5、第 5 章 赵易买

　　赵易买了一张那个时间点买得到的目的的最远的火车票，他下车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三点。事实上他身上确实没有多少钱了。他这几年的部队津贴几乎全部上交给母亲保管，剩余的那些也在前段时间被夏子俊挥霍的差不多了。

　　赵易抬头看着这个陌生城市的夜空，被刻意忽视的无归属感袭上心头。其实早就无家可归了，不是吗？继父家，姐姐家，都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他只是一个多余的人。他退伍时居然信誓旦旦地要在家乡陪伴亲人，事实上需要陪伴的，也许不是别人，是自己吧。赵易自嘲地笑笑，点上一支烟，如十几个小时之前那样，拖着行李箱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只不过，这一次，是完全陌生的城市，完全陌生的街道。

　　走路对一个当过五年兵的人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在寒风刺骨中从凌晨三点走到早上七点，也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深深的无力和迷惘，人在没有方向没有选择的时候，也许会突发奇想把命运交给上天来安排。赵易开始在心里默数与他擦肩而过的第一个人，数到第二十六个人时，赵易转身挡住了那人的去路。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我现在在什么地方？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招工的吗？”不管以后如何，眼下当务之急是赚出食宿费。

　　徐浩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年轻男人，勾起嘴角笑笑，“你是问我街道名，还是城市名？”

　　“……”虽然现在可能看起来比较落魄，不过这人不会以为他脑子不好使吧，赵易扯出个淡笑，“如果我的火车票不是假的，这里应该是杭州吧？”

　　“嗯。”徐浩单手插到裤袋里笑笑，看了看男人手里的行李箱，“你要找工作？”

　　“嗯。”

　　“那跟我走吧，正好我们医院招保安。”

　　“保安？”赵易愣了愣。

　　“嗯，怎么？专业不对口？”徐浩开玩笑道。

　　“没有。”

　　“那走吧。”

　　徐浩直接把赵易带到了岑世医院保安科长华国豪的办公室里，“科长，给你带来个新人。”

　　华国豪从斗地主的游戏界面中退出，抬头，先看了眼徐浩，然后对着赵易笑笑，“你好，来应聘保安？”

　　“嗯，你好。”赵易回他个淡笑。

　　“有没有简历什么的？”华国豪从办公桌上摸了支笔拿在手里。

　　“不好意思，我还没来得及准备。”

　　“哦，没事。那我随便问问吧。”华国豪扬了扬浓眉，“你之前干过保安吗？”

　　“没有。”

　　“说一下你对保安这份工作的理解。”

　　“……”，赵易想了半分钟后说道，“个人理解的话，应该是维持公司或单位办公场所正常工作秩序，维护内部治安，保护工作人员的安全。”

　　“嗯……解释得很……正统，”华国豪用笔敲了敲桌子，“不过我们医院的保安可能特殊一点，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刚退伍。”

　　“当兵的？什么兵种？”

　　“两年勤务兵，三年特种兵。”

　　“……”华国豪敲桌子的手顿了顿，“……那你做这份工作肯定绰绰有余。你需要医院提供住宿吗？”华国豪瞥了眼赵易身后的行李箱。

　　“如果方便的话。”

　　“那好。你把这份报名表填一下吧。”华国豪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递给赵易。

　　赵易从华国豪桌上的笔筒里抽出支黑色中性笔，填好基本资料放到桌上。徐浩倚靠在桌角，侧头瞄了一眼姓名栏。

　　华国豪拿起表格扫了一遍，“字写的不错嘛，你叫赵易？北方人？嗯……你下周一就可以上岗了，顺便别忘了补交两张身份证复印件。”转头瞥一眼徐浩，“你带赵易去安排下住宿。”

　　赵易转身先出了门，华国豪低声问了句，“哪找来的，还是个特种兵？”

　　徐浩邪恶地眨眨眼，留下句“大街上捡的……”，快步跟上赵易走出去，把华国豪飞过来的笔关在门内。

　　岑世医院的保安都有宿舍，即使家在本地，如果提出申请也会安排铺位，所以像徐浩和李恺元这种跟女朋友在外面租房同居的人也有铺位。岑世保安的宿舍一般是三人间或四人间的，现在只有徐浩和李恺元两个人住着三人间，其他房间都暂满。徐浩把赵易带到自己的宿舍门前，开门进去。

　　宿舍里面杂乱不堪，物品上面都蒙着层灰。徐浩踢开一个挡在门口的易拉罐，不在乎地笑笑，“呃，我们平时不太在这里住。”

　　赵易没说什么，把行李箱立在门后的墙边，弯腰扶起一个倒着的塑料垃圾桶。

　　徐浩指了指一张空着的床，“诺，你睡那里好了。对了，你带被褥了吗？”

　　“没有。”

　　“这样啊，那你今晚先睡在我床上吧，明天周末我休班，可以带你去买。”

　　“那你睡哪？”

　　“我在外面还租着房子，这里只是偶尔回来住。”

　　“哦，那好。谢谢。”

　　徐浩随意地把自己床上乱七八糟的杂物往角落里推了推，用手摸了把叠的歪歪扭扭的被子，“呃，好像有点潮。这边气候比较潮湿，你刚开始可能会不太适应。”

　　“没事，我受得了。”演习的时候连野猪坑和沼泽地都睡过。这些对赵易来说确实没什么大不了。

　　“那你休息会吧，我还有班，先不陪你了。”徐浩把宿舍钥匙放到桌上，“明天顺便给你配把钥匙，你先用这把。”

　　“好，谢谢。”

　　徐浩走出门口半步又退回来，“手机借我一下。”

　　赵易把手机递给徐浩，徐浩拨了个号码，不一会儿徐浩裤带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来，徐浩把手机还给赵易，“这是我手机号，有事打我电话。”

　　“嗯。”赵易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内心的漂泊感稍微舒缓了一点。

　　赵易把那个陌生的号码存到联系人里，输姓名一栏时才想起忘了问对方叫什么，他犹豫了一会儿打上三个字，“二十六”。

　　下午三点徐浩值完班，路过沙县小吃时进去买了两笼蒸饺和几个鸭头。来到自己的宿舍门前敲敲门，赵易手里夹着半截香烟，打开门。

　　徐浩愣了愣，看着焕然一新的宿舍，差点以为自己敲错了门。

　　一地的垃圾已经不见踪影，垃圾桶表面的污垢被洗涮得干干净净，里面套着个黑色垃圾袋，安安稳稳地竖在墙角。桌子上的零食杂物也消失不见。报纸杂志书籍整齐的摞在桌子靠墙的一边，书脊朝外，仔细看的话能看到被简单粗略地分了类，虽然基本上是些色/情小说和八卦周刊之类的东西。他和李恺元那两个几辈子没洗过的水杯此时还滴着新鲜的水珠，成一条线的摆放在整洁的桌面上。他之前堆在床头角落的杂物此时分门别类地陈列在楔在墙上的置物架上，被子像豆腐块一样坐落在床头，标准的军人叠法。甚至连乱扔在枕头和被子底下的内裤也被折叠好摆放在一边。室内原来的腐臭潮闷消散不少，甚至能闻到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赵易把窗户开了道缝，“抱歉，职业习惯，没经过你们允许稍微收拾了下。”

　　“……”徐浩笑了笑，把打包的饭菜放到桌上，“这里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我还以为自己穿越了。”

　　赵易坐在床边吸了口烟，没说话。

　　“你中午还没吃饭吧，帮你带了份沙县小吃。”徐浩略带新奇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啧，当过兵的就是不一样，你们不会天天都这么个整法吧？”

　　“我现在收拾的这样还不合格，要被扣分。”赵易语气平静的回答。

　　“……”徐浩砸了咂舌，“幸亏我没去当兵，要不然肯定会因为内务不合格被打包退回。”

　　赵易低头笑了笑，“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当兵后悔三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

　　“啧，你的意思是我得悔恨终生吗？”徐浩点了根烟抽起来。

　　赵易笑笑，没回答。他从床上站起身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人是铁饭是钢，再怎么没有胃口，也得勉强自己吃下去，这是他当兵学会的第一件事。新兵连那会儿，凌晨四五点就被折腾起来出去拉练，跑完五公里回来根本恶心的连胃都想吐出来，更不可能吃得下饭。可是不吃早餐，上午的训练就没有力气，恶性循环下去更受不了。他在饿了一个礼拜之后，学着一点点把饭硬吞下去。所谓的适者生存，也不过是看谁能对自己更狠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