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惊雷 至此,大昭 ...
-
一只上着褐釉的陶瓷坛子被一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着,坛子上沾满了油污,显得有些脏。
家里的清油罐子前两日就已经见底,卢娘子用肥肉煎出猪油来做了几日的菜,笛臣吃着直道心里起腻,夏卿两姐弟倒是觉得比清油做的菜还要更香醇美味。卢娘子在嘴里嘟囔了丈夫几句,也只得打发了儿子去城西的粮油铺子打上几斤清油。
明朗端着清油罐子蹑手蹑脚的走着,生怕洒出油来回家要糟母亲的责骂,如此的速度比平常空手回家更慢了一半。眼见着将要到家了,明朗远远的却看见小院门口围满了衙役,不少穿着官袍的大人出出进进。一些乡邻也不敢靠近院子,站在远处望着议论纷纷。
“难道是大伯的案子还有余祸?”明朗心下一沉,直道不妙。
“明郎,你怎么出去这样久。”抬头一看,是黄娘子在对自己说话,因为手上不方便,只好微微弓腰代替行礼:“黄大娘,咱家这是出了什么事?”
“刚刚县衙的陈书吏出来,众人也问他这是什么缘故,他走的匆忙,只说是‘出了一位侯爷’,再无多话。”
听了这话,明朗越发捉摸不透到底是凶是吉,正发呆沉思着又听见黄娘子道:“还不快进去瞧瞧,想必你爹娘阿姊也等你许久了。”
于是连忙收拾了思绪,捧好油罐:“那谢大娘,我先进去了。”
明朗缓缓走到了院子门口,被县衙张衙役认了出来:“哎哟,我的卢少爷,刚刚才派了人出去寻,终于回了。这东西小的给您捧着。”言罢,忙来接明朗手里的罐子。明朗心里正恍惚着,死死按着不肯放手,张衙役又偏要夺,两相用力之下也不知是谁没抓稳,油罐直直地往地上一摔,碎成了几瓣。
明朗看着满地的清油,这才回过神来,皱起了眉头道:“今天这是怎么了?”
张衙役一看也着急了,红着脸正要道个不是,耳边却传来了杨县令的声音:“侯爷和夫人等公子许久了,还不快请公子进来。”
“是是,公子快请进。”张衙役边说着,边将明朗往院子里让。
杨县令恭敬的立在院门旁,将明朗往堂屋里领,一边又道:“今天才从京城来的来谕旨,授了卢大人仁钧侯的爵位,公子从此享不尽的富贵啊。”
卢家小院里此时也站满了大小官员,见得明朗进来,都凑近来行礼,他一一还过礼去,然后走进了堂屋。卢笛引端坐在一把高背椅上,王翰则陪坐一旁,其余落座的三位官员,看着官袍服色也知品级不低。
“小公子果真丰神俊朗,一表人才。”王翰见明朗进屋,站起来笑着朝笛臣说道,屋里其他几位大人连忙也站了起来,说了几句恭维话。
“诸公谬赞,犬子愚钝,担不起担不起。”笛臣唤了儿子到面前又说:“这几位是京城来的王公公,棠州左布政使谭大人,提刑按察使周大人,天理郡太守李大人。你是小辈,又没有功名在身,给几位大人磕个头。”
明朗正要下拜,王翰连忙拦住:“使不得使不得,咱受不起小公子一拜。”几番下来只得作罢。
“既然如此,你去厢房看看母亲和姐姐。”笛臣说着,又转头对王翰道:“公公的意思是今日便启程上路?”
“如此最好。只需收拾了要紧什物,一路饮食衣物自有人料理,不劳大人们费心的。”
“启程进京?”明朗心里不由得又是一惊。
“明郎,你可回来了。”卢娘子一把将儿子抱在怀里,两只眼睛里早已含上了一泡泪。
“娘,油罐子被我摔碎了。”明朗懦懦的说道。
“阿弥陀佛,娘等你等得心焦,人回来了就好。”卢娘子拉着明朗往床上一坐:“你前脚走,后脚就来了这些人。你又总不回,我心里就越发焦躁。”
“我一见这场面,就想……就想莫不又是我爹的案子殃及至此。”夏卿立在一旁说道。
“大伯最春风得意的时候也没有封侯啊,”卢娘子手里握着一串佛珠,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儿子说道:“你爹不过是偏远小县一个针尖大的小官,皇上怎么会突然想起就封了他这样大的爵位。”
“婶婶,咱们不知缘起因由,前路如何也难说,是福是祸都躲不过了,只能走着看吧。”
明朗突然问道:“我听爹说,今天就要启程入京,为何这么匆忙?”
“那位带着谕旨来的公公只说要咱们尽快进京面圣,并未说明缘由。哦,还说赏了咱们一座宅子和多少田地来着。”卢娘子言罢,又叹了一口气:“眼见着实在是天大的喜事,我这心里怎么就这么不安生呢。”
母子三人正在房里收拾必要的衣物和细软,突然见到杨县令带着两个女孩子进门来了。
“杨大人快坐,家里简陋,让您笑话了。”卢娘子寒暄着。
杨县令忙推让着不肯坐:“夫人不要客气,咱此番贸然闯进内府实在是不应当。此去上京将近千里,想着到了京城之后侯爷夫人身边虽不缺人手使唤,却总不如知根知底的奴才用着顺心。贵府上向来不用婢子丫鬟,这两个是一直在内子跟前使唤的丫头,都还算听话。夫人若不嫌弃,就留着在您面前差遣。”说着就掏出了两人的卖身书契。
县城不大,这两个丫头卢家上下都认识,一个叫慈竹,一个叫孝竹,的确乖巧听话。卢娘子张口正要婉拒,却听见夏卿已经应下:“那就多谢杨大人费心了。”
送走了杨县令,她方才向大家解释道:“婶婶的意思我明白,此番杨大人送来的若是金银珠宝,决计是不能收的。可他说的不错,今后叔婶身边都少不了要人伺候,慈竹孝竹到底是知根知底的,用着也放心一点。”
粗粗收拾了一番,县令带着一班书吏前来送别,匆匆喝了践行酒,卢家四口连着两个丫鬟就登上了入京的马车,王翰与其余几位的前来护旨的大人则跟随在其后。由监西而至富通,由富通进了天理郡,从天理郡经存道郡、恒顺郡出了左布政使,各路官员也渐渐散去。一路婉拒了无数的接风洗尘的酒宴饭局,食宿都在驿站。如此日夜兼程,快马加鞭,穿过棠州、归州、檀州、旅州、衍州,终于在小满之前到了上京。夏卿十六岁的生日,也在这行程中不知不觉渡过了。
这是夏卿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回到上京,抬头看了一眼天,和她离开的那日的天空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都是纤尘不染的蓝。
仁钧侯府原本是一座公主府,这位公主笃信佛法,常年在檀州修行,硬是将这宅子还给了朝廷。府里大院套小院,建得金碧辉煌,仆役也都是现成的。驻了马,两位丫鬟扶着四人下车,府里的管家已经站在门口迎接了。
进的府里来,管家带着众人给四人磕头,又将仆役的名册和名下产业的账本奉上,还没来得及说事,又有旨下来召了卢笛臣入宫。
笛臣只得换上乌纱补服,乘着一座轿子就进了宫,傍晚时分才回了侯府。
卢夫人带着儿女和奴仆在门口迎过来,“老爷终于回了。”
“哎,你们吃了晚饭没有?”笛臣边下轿子边说道,“皇上赏了一顿饭,我在宫中吃过了。”
“那我们等会儿吃不迟。”卢夫人接道。
卢家人少,府里大部分的院子还是空的。四口人暂时只住在离大门最近的南院里,正房做了笛臣夫妇的卧房,明朗和夏卿则住在东西两间厢房里。
等进的房里来,掩好门窗,笛臣这才缓缓说道:“太后和皇上召我进宫,说要立夏卿为中宫。”
卢夫人读书不多,“中宫”两字还是懂的,顿时吃了一惊:“天底下好女子这么多,怎的偏偏看上了我家夏卿。”
“圣上只说是先皇在熙和八年夏至宴上曾许下的诺言,应该兑现。”
卢夫人更惊讶:“竟是这件事,都以为只是一句戏言,谁料得到。”
笛臣又道:“吴家外戚和绵州党人为了立后一事争的不可开交,消息连监西都传过去了,可见动静有多大。此番恐怕践诺是虚,以此均衡各方势力是实。”
“而卢氏可说是毫无根基,立我为后既可消弭两派势力相争之患,又不必担心外戚弄权。”夏卿接着解释道:“于是就找了这样的一个不成理由的理由。”
笛臣说道:“就连这个爵位,也是看在未来皇后的份上给的。”
一旁的明朗憋了好久终于问道:“姐姐,皇上,皇上若是待你不好,可怎么办?”
夏卿心里一紧,连自己都还未曾想到这一层,明朗却一心关心只着自己将来过的“好不好”,叹了一口气:“好不好都由天吧。不说多富贵,只求不为叔婶和弟弟带来什么无妄之灾。”
皇帝的婚事,也得按照六礼来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亲迎,哪一步都是不能出差池的。接下来没过多久,择吉日仪仗队便拥着使者来仁钧侯府行了纳采、问名礼。
至此,大昭将来的皇后是何人,已无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