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心录》壁虎郎君

3、第二章 说亲 城东王屠夫

　　监西城东王屠夫家的娘子天生一把巧嘴心肠又热，干的是走街串巷给人说媒拉纤的营生。事若成了，按规矩红包少不了，男女双方另外还得为媒人做上一套新衣裳为犒劳。哪怕成不了，小地方的人淳朴实在，也绝不会不因此生出什么嫌隙或是怨恨来。
　　于家村于老三家的小儿子的婚事是王娘子说成的，老三娘子特地买来了水色上佳的料子，央了村里裁缝手艺最好的李寡妇为王娘子做新衣。李寡妇三十来岁死了丈夫，靠着忙月帮工浆洗缝补衣裳拉扯着几个孩子，村里人可怜她也总照顾她些活计。
　　这天是王娘子约了要来李寡妇家量体裁衣的日子。李寡妇量好了大小尺寸，展开了布匹就开始裁剪，一边还念叨着：“王大娘你喝茶吃点心，我手脚快一点，半天功夫就给你赶出来。”
　　王娘子捧着茶碗坐在一边，嘴里客气着：“受累受累。”
　　李寡妇手里的剪刀不停下，嘴上的话也不停：“我平日里绝少出门，不比大娘能说会道各处都去得。有一事正要跟您说来，我有个外甥，在隔壁富通县的陈员外家当差。这陈员外祖上也是出过翰林的人家，有良田百亩不说，光那大宅子就不是咱们这小百姓能想的。唯一不美的就是人丁不旺，到了这一代，接连娶的三位夫人都早逝，也没留下一儿半女的。”
　　“少了妻儿承欢，的确是大大的憾事。”
　　“大户人家自然不能无人主持中馈，如此陈员外才想再聘一房妻室。前面的三任夫人都是门当户对的人家，可是接连不治，外面早就起了一些风言风语，要再想娶到这样好出身的黄花姑娘就有点为难了。”李寡妇放下手里的剪刀，转过身来说话。
　　“我曾听人说，富通有位员外也不知道是犯了哪路神灵，接连克死了几位夫人，恐怕就是这位爷了。”
　　“正是了。我这外甥要我四处留意着，有没有出身差一些又认得几个字的清白姑娘，到底是诗书人家，真是大字不识的瞧不上。我哪里认识这样的姑娘呢，就想着王大娘在这上面熟门熟路，总有几分人缘。”
　　王娘子低头一思量，眼珠子动了几番，故作为难说：“庄稼人少有会送孩子读书识字的，更不用说是女儿家了。若是好一些的人家，恐怕也不愿结这门亲。”
　　李寡妇说道：“王大娘好巧嘴，由您说合，不怕人家不肯。若成了，人家给的红包分量强过给寻常人家说十门亲。况且姑娘嫁进去就是正房，享不尽的富贵，他朝生下了小公子，家财万贯不都在手里？到时候还得谢您咧。”
　　王娘子一听这红包分量，心里开始盘算了起来。将脑子里各家适龄的姑娘翻出来想了一番，只有县里卢主簿的侄女儿还算合适了。这位姑娘今年不过二八年纪，个头不高，肤白消瘦，模样生的倒周正。虽说是父亲犯事死了来投奔叔父的，可卢主簿是个从不惹事的官家人，家世也不算太差。
　　心里既然打算好了，就立刻往卢家赶去。卢娘子正端着粗瓷碗在院里撒谷子喂鸡，看到王娘子来了，心里明了是做媒来的。于是沏茶倒水招呼了客人坐下，寒暄完了问道：“也不知道刮什么风竟把王大娘刮来了。”
　　王娘子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就道：“我呀，为你家侄女儿物色了一门好亲事？”
　　卢娘子打趣道：“我还当是给我家明郎说亲，家里要添人了呢，没想到竟是要我嫁女儿。不知道是哪样的人物呢？”
　　王娘子说道：“这些姑娘，我都帮你的少爷留意着呢，一有相配的就给你说合。这户人家可是了大户，富通县的陈员外，家财万贯的人物。”
　　“那该找门当户对的人家，如何看得上我家的姑娘？未必是做小？”
　　“陈员外这番要聘的是继室，太好的人家不肯嫁。”王娘子不肯吐露所有情况。
　　卢娘子略加思量，说道：“虽说是继室，到底也是正房。这陈员外多大年纪？莫不是个白胡子老翁。”
　　“正当壮年，才过而立，生的是一表人才，又是秀才。前面的夫人也没留下什么血脉，这才急着续弦，只盼着新夫人能生儿育女膝下承欢。读书人家又喜欢识字的，我知道的就只有你家夏卿念过书了，性子好模样也生得好。实在是一门再好不过的亲事了。”
　　“照王大娘你这么说，倒也真不错。”卢娘子缓缓说道，却不应允：“等你过个三五日再来，我得跟当家的说说，才能给你准信。”
　　“好好，时候也不早了，那就不叨扰了。”王娘子起身告辞了。
　　傍晚时候，忙完一天公务的卢笛臣回到家中，明朗夏卿两个孩子也从市集回来。卢娘子早已做好了饭菜，又拿手绢给丈夫洗了把脸，一家人就开始吃饭了。等各人都吃到半饱的样子，卢娘子才说起有个好人家想聘了夏卿做填房。
　　明郎不禁笑起来，“姐姐也要嫁人了呀。”
　　这几年里，夏卿渐渐的恢复了生气，外向了许多，学了婶子的一把泼辣的利嘴，待人却是不卑不吭。她端着饭碗，瞪了明郎一眼，“怎么？姐姐要嫁人你是舍不得呢，还是怕自己还没有找好媳妇儿，倒让我抢了先？”
　　卢笛引一听倒乐了，笑道：“是了，明郎赶紧娶了媳妇生几个小娃娃，家里就热闹了。倒是夏卿，我还舍不得她嫁。”
　　明郎羞的面红耳赤，又不像姐姐能伶牙俐齿，只好低头吃饭了。
　　“要不怎么说我命苦，还得伺候你们这一家老小吃吃喝喝。”卢娘子捂嘴笑着说：“最好赶紧嫁了女儿，娶了媳妇，我也好享清福。”
　　笛引于是又问：“那人姓甚名谁，是哪里的人家？我明天要人去问问，到底人品如何。年龄大一些也无妨，只要知冷知热会疼人就好。虽然是继室，原配没有留下孩子的话也少了不少麻烦。夏卿，若是你不满意这些，咱们就不嫁，叔父绝不会委屈你。”
　　人不能跟命争，走到哪一步就过怎样的日子，夏卿早就想明白了这一点。而对于自己目前的境况来说，嫁这么一个人算是不错的归宿了。
　　放下筷子，温声对叔父说道：“叔叔婶婶做主就是，长辈为小辈做的打算自然都是好的，叔叔问清了这人的行事为人，若是满意，我就嫁。”顿了一顿，又说：“这些年承蒙叔婶照顾，本想多在膝下尽孝两年……”
　　笛臣不禁也有些感伤，亲手为夏琴舀了一晚蛋花汤，柔声说道：“喝汤，涮涮肠胃，对身体最好的。”又说道：“你莫这么说，叔婶看你就如同亲女一般的，明郎也是你的亲弟弟。你若能嫁个好人家，我了却了一桩心事，对你爹娘也算有交代了。绝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你婶婶虽不会说话，对你的心却是好的。”
　　“叔叔婶婶待我好，我都晓得，养育之恩一定要报答。”夏卿捧着蛋汤说道。
　　“婶婶不图你报答，你好生了吃这顿饭我就高兴了。”卢娘子说着将菜碗里最后一块红烧鱼夹到了夏卿碗里。
　　没过几天，卢笛臣托的人就带回了关于陈员外的消息，据说不但是个花天酒地的浪荡子，更是克死了几位太太。卢娘子一听这说法愤怒异常，只气王媒婆竟然给自家侄女做一门这样的媒。从此街头巷尾到处数说王娘子的不是，只差往王家门口堵人找是非了。王娘子也怕了，从此都躲着卢家的人走。
　　卢家从这事起也开始为夏卿的婚事做打算，十六岁的姑娘是到了该成婚的时候。县衙王县丞的大公子一表人才，就是读书不争气，只喜欢斗鸡走狗的营生。赵主簿的公子读书虽然精进，可惜身长不足五尺，模样也实在不算周正。城西的张秀才人品样貌都不错，坏在父母双亡，家里弟妹八人尚且年幼，负担太重。卢笛臣舍不得让侄女受一点委屈，就这样挑挑拣拣始终没能定下来。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里，群臣也正因为简元帝的婚事而焦头烂额。小皇帝登基两年以来，因为年幼的缘故一直是吴太后把持朝政，按古制皇帝大婚后应当要还政于君。让群臣争执不下的，就是这皇后的人选。
　　太后下旨命群臣推荐家世高贵、兰心蕙质的女子。明眼人都知道，吴太后早早就定下了自家兄弟的女儿，于是不少人为表忠心纷纷上表夸赞吴家女子“堪母仪天下”。唯有礼部尚书孟皓亭、左都御史蔡缅等十八人联名上表说绵州刺史徐挺之女“容貌端庄，有妇德”。这批人即后来影响了大昭朝政长达六十年的绵州党之肇端。
　　这是一场外戚与权臣之间关于权力的持久战争，两派早有争斗，之前双方互有输赢，此次争执不休也在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