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歌尽桃花扇底风 我知道,命 ...

  •   三

      【花的蓓蕾,是开放出美丽的花,还是没有开放便凋零了?就如我,是否过了这一夜,就绽放了呢】

      这个天下,还有谁能够比鄢陵公的地位更高?这片江山,还有谁能够坐拥千百美人相伴?
      我知道,命运既然让我邂逅了他一次,也就必定会让我与他再次重逢。从见到他的那一次,这一信念,坚如磐石。
      可是,我竟不知命运来得如此之快。

      我进了宫。
      一路宝马香车踏过飞花,芬芳自帘外侵袭而入。
      洛都春日好景。
      我回忆四年前那一日,亦是春,却气象萧索,不比今日的繁华烟云,歌舞升平。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总会变,有些东西却总也不变。
      一如我,早已不再是四年前那般情窦初开。一如他,也早已不再是四年前那般白衣翩翩。

      帝为我建一宫,唤名云仰阁,赐诸多采帛烟云,爵钗琅玕,可我却还未见到他。
      他政务烦忙,后妃众多,我本不应当期待过多。

      四月,早荷初开。
      一夕凉夜,我与宫女赏夜莲池旁,却因天色忽变,风雨大作,只得急归。
      当我回到云仰阁时,已是罗衣沾湿,云鬓微倚。
      走入内室,昏昏光亮之中,迎面却见一华服男子倚于卧上,我不由得惊呼一声,便要夺门而出。忽见他微晗的双目睁开,坐直了身,看着我,道:“是朕。”
      朕?魏帝?
      我回头,见他眉目清朗,气宇轩昂,是那熟悉如当年的脸庞,却没有了洒落的风姿,那威仪的王者之风,令我感到陌生。
      他是何人?
      我呆呆立在那儿,直到发现周遭的宫女业已跪下,我忙屈膝:
      “妾恭迎不周,还请皇上恕罪……”
      帝却微笑,向我伸出一只手,示意我在他身边坐下。
      “是朕未下昭赐浴便来,不能怪你。”
      我坐在他身旁,他的手抚过我微微泛红的脸颊,一滴雨水顺他的指尖流下,他说:“在朕的面前,不必害羞……”
      他语气温柔,可我却怕他。
      “朕应如何唤你?”他柔情脉脉地看着我,我答:
      “婉儿……”
      帝沉吟了一会儿,“这名字好听。”
      于是我低下头,再不作声。

      花香在房中慢慢弥漫开来,馥郁的芬芳如醇香的迷酒,似乎只一口便要无可自拔地迷醉过去。
      那么,就让我迷醉吧……
      迷醉在这夜色中,迷醉在这烛光下,迷醉在屏风外那个男人的怀里。
      我不认识他。
      缓缓牵动细腕,晕开一圈圈涟漪,水波轻柔的亲吻我的肌肤。

      花的蓓蕾,是开放出美丽的花,还是没有开放便凋零了?就如我,是否过了这一夜,就绽放了呢?
      我从浴缸中走出,宫女拿丝绸轻轻拭去我身体上的水,又用棉布吸干悠长浓密的黑发,可它们依旧湿润着,依依不舍地贴在我光洁冰冷的后背上。
      宫女取来一件蚕丝长衣披在我的身上,它是那么薄,仿佛没有一丝分量。
      我将长发从后取过放于胸前,身体在烛光下透过蚕衣粼粼发光。
      举手,最后的那一滴水珠滑下。
      四年前,他举手启帘。如今,却换作了我。
      帘起,他坐在那里。

      宫女熄灭了几盏灯,昏昏黄黄的光映在帝的脸上。他伸手向我,我的手在他手中,冰凉,却不是因为寒冷。
      “你的手好冷……”他说。
      所有的光都暗了下来,黑暗里,他双眼明朗,目光炯炯。我感觉到他的唇吻过我的眼,唇,手。
      最后,却是一滴泪从我的眼角滑下。
      无声无息。

      四

      【可怜的人……
      帝,甄氏,还有另一个……
      可是,那另一个人,又是谁?】

      三日后,我册封为修仪,比关内侯。
      帝日日临幸,夜夜唤我名,可我,却只叫他“陛下”;帝说他爱我,可我却知,他是杀死我爹爹的人,是我所恨的人。
      我不爱他,我爱的那个人不是他。

      宫人常道,帝有一胞弟,小帝五岁,常不在宫中。
      我诧异,同为一母所生,本应如胶似漆,却缘何如此?

      四月将逝,春花凋残,落红满地。见此般光景,不由伤怀。
      有人道,美人如花。然宓妃洛河,汉女湘娥,不过回光返照;又花开一夜,流光融融,却是过宿而凋。
      灿烂飞花经不得东风破,一夜风雨凄凄便如心碎。
      立于花间,那多次出现在我梦中的漫天花雨似乎又展开于眼前。我慢慢将残红收进囊里,便是回到云仰阁,藏入锦盒中。那盒本是帝赐予我盛放金钗的,现在,钗正饰于我的乌发之上,那么盒,就用来葬花吧。
      花死了,那么我呢?我也在渐渐步入凋零吗?
      我向镜中望去,真是:素颜凝妆空对镜,风流雪吹两悲怀。
      我来到这深宫之中还不到一个春秋,可是遥念那日,却已是四年。
      为何对于那段回忆,我却总无法放下?
      我忆起那日紫玉对我说的话,忽然觉得,假若,那白衣男子并不是魏帝……
      可是,那又会是谁呢?
      我回想起宫人的话:帝有一胞弟,小帝五岁,常不在宫中。
      莫非,便是他?

      六月,炎气渐浓。
      一日,奉帝命舞于西宫。舞毕,帝击掌笑曰:
      “修仪绝色倾城,能歌善舞,朕如得至宝!”
      我欠身,还坐席中,还未坐定,便听得皇后曰:
      “修仪翩翩然有甄夫人之韵……”
      我一惊。甄夫人是何人?
      却见一时间满座哗然。
      帝面有愠色,曰:“夫人何出此言?”
      后笑,“赵修仪倾国倾城之貌与甄夫人如若一出,何人不知?皇上宠爱有加,自是当然……”
      众嫔妃窃窃语,帝的目光向我这边射来,灼如烈火,我不敢动,害怕一动便立即给烧成一堆灰烬。
      过了许久,帝道:
      “今日到此为止。”
      回身离开。郭后则端坐在那儿,脸上不觉流露得意之色。

      我回到云仰阁,感到一阵阵恐惧袭来。
      我从未见过他那表情,仿佛透过我的身体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恨到要杀死的人。
      甄夫人。
      从宫女口中得知,甄夫人本是幽州刺史袁熙的妻子,却在城池陷落后成了曹军的俘虏,当时还是世子的圣上因仰慕甄氏国色天香将其纳为己妻,但甄氏心中却另有其人,帝不得已将其赐死。

      可怜的人……

      帝,甄氏,还有另一个……
      可是,那另一个人,又是谁?

      是夜,雷电交加,帝临幸云仰阁。
      依宫中规矩,今日本不应是我,可为什么?他来了。没有带一个侍从,甚至,没有一把伞。
      一身酒气袭来,他饮了太多的酒,却是人易醉,愁,难消。

      我为他端上刚沏好的茶,他只喝了两口,便倒在床上不省人事,只是嘴里还念叨一个女人的名字:
      “甄儿,甄儿……”
      我却并不在意。
      他是那么爱她。
      我将他平放于床上,脱去湿湿漉漉的衣服。他乌黑的长发散乱,我轻轻将它们拢在一起,长长叹了一口气。
      屋外一声雷鸣,我给惊了一下,向外望去,只见漫天闪电交织。
      忽地,一只手握住了我,紧紧的,让我无法动弹。
      一阵风将房中光芒熄灭。
      我屏息,回头见电闪雷鸣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有如鬼魅。
      “甄儿……”他唤。
      我瑟瑟向后退去。顷刻间,他却已将我压倒在身下,强有力的手扼住我的喉咙。我透不过气来。
      黑暗里,一遍遍:“甄儿!甄儿!你爱不爱我……”
      多么可怜的人……
      我的泪落下,声音哽咽。
      “我不是她,我是婉儿,我是婉儿……”
      却苍白无力。
      我呼吸渐弱,在感到自己就要死去之时,一声惊雷响彻天穹,他惊醒般从我身上离开,连退了好几步,看着我,紧紧压住额头,说:
      “我在干什么?”
      走近,他触碰我冰冷的双手。而我,已没有一丝气息。

      五

      【我沉溺于洛阳那一日的风花雪月,白衣翩翩,竟不知苦苦思念多年的人,其实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我如此,他亦是。
      我们至始至终追寻着心中那遥不可及的幻影,待寻到之时,却已错过一生!】

      我漂浮于虚无的幻境,耳边流水潺潺,待我睁眼,便立于一条河边,大雾弥漫。
      河水冲上我的脚,彼岸一丛丛皎洁的花。雾中一女子凌波御风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远而望之,皓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我道:汝何人耶?
      女子答:吾洛水之宓妃也。一只纤纤玉手绕开一抹青烟,一个飘渺身影款款分去一水微澜。
      我望向她,那熟悉的容貌,一如我水中倒影。她与我,有什么关系?
      正寻思,却听得她言语:汝为吾之分身。似了解我心中所思。又道:吾本欲假汝之躯,却因吾与那人尘缘已尽,本欲托身,终不可得。
      我诧异,那人又是何人?
      宓妃不答,须臾手指点上我额头,汝亦未到涉此河水之时。
      我不解,此河为何处之水?
      宓妃曰:彼岸花,开彼岸,不见花,不见叶……
      说毕浮长川返。
      我即自梦中归来。
      回来后看见一双手,陡然回忆起四年前,在洛阳城,他坐于白马上,冠缨若皎,目光如波,紧紧握住了我的手,也握住了我的心。

      隆冬渐远,三年逝去。
      我得了病,终日在床。
      帝日日来看我,派最好的御医给我治疗,用最好的药,却始终寻不着病因,只道是心中郁结所致。
      帝说:“婉儿,朕什么地方对你不好?”
      我说:“陛下对我很好,是妾命薄……”
      他摇头,“朕不许你这么说。”然后深深将我拥入怀中,我咬住唇,泪水却再不能止住。
      我无法怨恨他,可是,亦无法爱他。我的爱早已在七年前便注定,我的心,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黄初六年,我病日笃,自知时日不多,求帝允我下洛水之南,帝终许之。
      我沿河而下,望洛水苍渺,一叶轻舟自远方来,舟上一白衣男子歌曰:

      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揽騑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

      白衣男子冠缨翩飞,目如清波。一时间,我竟觉得,七年前的那日,似乎一夜梦回。

      船上左右告诉我那便是帝胞弟子建,我命船夫将船靠近。
      帝弟叹我容颜似甄氏,不觉泪下沾裳,又将一首《感甄赋》给我看。
      我道:“甄夫人今已为洛水之宓妃。”
      子建凝眉:“夫人何以知之?”
      我浅笑,只说一个“梦”字,见他眉间忧虑依然,便继续说:
      “他日甄夫人云:‘吾与那人尘缘已尽,本欲托身,终不可得’,想必就是你了。”
      言至此,子建叹曰:“夫人真甄夫人再世……”
      我苦笑,自知自己绝不是夫人再世,亦不是其分身,然帝将我迎入宫中,只因我容颜酷似甄氏。
      微风徐来,碧波荡漾。
      一年春逝,桃花落尽。
      我坐在子建身旁,听他抚琴缓歌:

      “有美一人。被服纤罗。妖姿艳丽。蓊若春华。红颜韡烨。云髻嵯峨。弹琴抚节。为我弦歌。清浊齐均。既亮且和。取乐今日。遑恤其它。”

      不正是七年前我在洛阳城听过的歌吗?
      我忙问:“子建七年之前可到过洛阳?”
      他点头,我又道:“一日,可有一女孩对你短刃相向?”
      他望向我,眼中满是讶异之情,顷刻间又仿如恍然大悟。
      “你便是皇兄寻了多年的女孩……”
      皇兄?我一愣,当今的皇上?
      我哑然失笑,“这怎么可能?”
      子建答:“七年前,我与皇兄至洛阳,途中不慎冲入一马队,兄无意冒昧,却得罪了那家的小姐,后乃知是陈大人千金,兄叹曰:‘不意陈大人之女竟如此似甄,奇哉!’,后甄夫人为郭后谗死,兄悔,因夫人生前喜白色,皇兄便不再着素衣,亦性情大变,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子建离去后,我一人坐于船头。
      月明星稀,乌雀南飞。
      夜色如水,凯风南来。
      如四年前的那一夜,我的泪,泫然落下。
      我沉溺于洛阳那一日的风花雪月,白衣翩翩,竟不知苦苦思念多年的人,其实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我如此,他亦是。
      我们至始至终追寻着心中那遥不可及的幻影,待寻到之时,却已错过一生!

      水雾氤氲,一抹缟素的罗衣缥缈,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愈行愈远……

      帝一夜梦回,见昭仪坠于洛水之中。
      三日后,使者来报,昭仪赵婉儿溺死洛河之中。帝知噩梦成真。
      植入洛都言帝七年前与今事之原委,帝终泣不成声。

      后记

      七年春正月,将幸许昌,许昌城南门无故自崩,帝心恶之,遂不入。壬子,行还洛阳宫。三月,筑九华台。夏五月丙辰,帝疾笃,召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征东大将军曹休、抚军大将军司马宣王,并受遗诏辅嗣主。遣后宫淑媛、昭仪已下归其家。丁巳,帝崩于嘉福殿,时年四十。
      《三国志-魏书二-文帝纪第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