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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舞低杨柳楼心月 梦里,漫 ...

  •   一

      【那一夜,我做梦。
      梦里,漫天梨花飘落,在花雨之中,一白衣男子,冠缨翩飞,目如清波,可我却看不见,他眉宇之间,是何等多愁善感】

      汉室衰微,乱臣弄朝,战乱纷迭。

      建安二十二年,我年十一,随父应诏至洛阳。当下的洛阳城,已因多年战火绵延而破败不堪。

      马队缓缓前行,一路的坎坷使我身心疲惫,我眯着朦胧的眼,隔着朦胧的绸帘向外望去,一派萧条之景在芳草之中凄凄惨惨。

      曾经的“洛都宫花奉玉琴,天阙响彻银筝音”,曾经的美人如玉,繁花如云,好像成了传说中的过往。在断壁残垣的阴影里,王朝覆灭,大厦将倾,却终不是年幼无知所能参破的。那一年的我,只感到那光景是何等的冰冷,冷得仿如冬天还没有过去。

      河水慢溯,杨柳依依,一阵风过,远处忽地掠过一抹白衣。我凝目望去,却又没有了踪影。

      也许是看恍了眼罢?又靠回车中。

      这千里无犬吠,阡陌罕人烟的,那白衣莫不是柳絮?

      正思索,却听前方一声呵斥,须臾马儿长嘶,车子停了下来。

      我微启帘,看不明究竟是何状况,只听得人声喧哗,马蹄渐笃,听不见兵戎相见的铿锵。便问:“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紫玉欠身,“奴婢也不知道,似乎有几个人冲进了马队……”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有人胆敢冲入朝廷官员的马队,倒是随处可见。若是劫匪便尽可将些宝器什物给了他们,却只怕他们拿了东西,还要伤人。

      回身,身后一柄短剑是爹爹临走前给我的,用来防身,即是无法伤他,亦可自行了断。

      远远几个人影走了过来,我紧紧靠在车壁上,听蹄声在我面前停了下来,心头一紧,仰面向车帘,隐约见得一白衣男子,高高坐于马上,风姿洒落。一时间,我竟在这方寸之间乱了分寸。

      男子策马走近,在车前停下,眼盯着帘,目光如炬。我缩向车中一角。

      他看不见我,我却怕他。

      为何?

      他下马,道:“恕在下冒昧……”

      我不答话,见他顾左问紫玉:“车中何人?”

      紫玉颤颤,“是……陈大人……的……”

      话音未落,却见他微微皱眉。我正好奇,紫玉平时是个胆大的丫头,今日为何也怕他?

      “陈大人?”他说。

      “不……”

      紫玉还欲言,他却已伸手启帘。

      他举手,众人惊呼。

      帘起,我端坐其中。

      四目交织,疾风掠过,他冠缨翩飞,目如清波,我忽地将短剑向他刺去,皓腕却为他牢牢握于掌中,剑自纤纤指尖滑落。

      那白玉脸庞上唇角微动,脸色突变,好像受了惊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他说:“在下不知姑娘坐于车中……”

      我不语,依然望向他,手依然在他掌中,我却并不抗拒,许久,才感到一阵疼痛。

      他放手,一条殷红的印子赫赫然,他慌了:“在下手拙,伤了姑娘……”

      我却不由得哑然失笑,像他这般人物,竟也会如此着慌而忘了言语?我见他,腰佩珠琅,宝剑千金,那些若不是劫来,他便不是寻常人家子弟。

      坐回车中,放下珠帘。

      我将双手放于膝上,只道:“公子言重了,自是无碍。”

      他似乎一呆,旋即一笑,唇微启,要说什么,却又止,只是向我微微颔首,便回身,邀身后众人,策马绝尘而去。

      蹄声渐远,却似闻有人吟诗:

      “有美一人。被服纤罗。妖姿艳丽。蓊若春华。红颜韡烨。云髻嵯峨。弹琴抚节。为我弦歌。清浊齐均。既亮且和。取乐今日。遑恤其它。”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顿觉两颊炙灼。

      紫玉走近,说:“小姐受惊了,奴婢该死,只是刚才那人,是丞相之子,老爷不在,我等也不敢阻……”

      我一怔,曹丞相之子?那不是爹爹的政敌?也难怪他会如此无礼。

      可是,却并不惹人厌。

      那一夜,我做梦。

      梦里,漫天梨花飘落,在花雨之中,一白衣男子,冠缨翩飞,目如清波,可我却看不见,他眉宇之间,是何等多愁善感。

      二

      【我自高台向下望去,蛾眉妖靥,美目流光,千柔万媚也化作流泪泉。只因芸芸众生之中没有了那一日的白衣翩翩,只因那一日的白衣翩翩,已因世事变迁而改变】

      岁月如梭,三年如流水般逝去。

      建安二十五年,献帝退位,王朝更迭,是为魏朝。

      我本以为那白衣的身影会在我记忆中逐渐淡去,就像曾经的锦衣罗缎,竞尚富丽。
      可是,我错了。
      纵使我经历过时代变迁,纵使我从一位千金小姐沦落成为一名卑微歌伎,纵使我的命运已将我逼到了生死边缘。我却忘不了。
      虽然他的容貌已在记忆中变得朦胧,可他那一袭白衣,与那洒落的风姿,却因时光的荏苒愈发明晰,成了某种莫可名状的情愫。
      我忘不了他,因为爱。
      我知道我爱他,就如世人所说的一见倾心。
      若是以前的我,定认为这是骗人的东西。可那日一见,他似乎用那短剑在我的心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让我从此对他难以忘怀。
      我对他难以忘怀,因为爱,却也因为恨。
      如今的他,已是万人之上的帝王,魏帝。

      魏帝,却只是我的仇人,是杀死了我爹爹的凶手。

      又一年春,桃花绽放。

      我年十五,束发及笄。

      舞榭歌台,风流雪吹,丽服殇晴,轻裾飘飖。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京都妖女,洛水佳人。

      洛阳城里,人人都赞我如华容颜,达官显贵,无人不言欲纳我为妾。
      我自高台向下望去,蛾眉妖靥,美目流光,千柔万媚也化作流泪泉。只因芸芸众生之中没有了那一日的白衣翩翩,只因那一日的白衣翩翩,已因世事变迁而改变。

      有道是造化弄人,却无法不让人去怨天尤人。

      我不甘,这命运给予我的不公。我不愿,终老一生于青楼之中。

      我不是一个倔强的女子,可是,我无法默认眼前的一切,我不能任由命运的摆布。
      我会离开这里,总有一天。

      这一天终于来了。
      一日,我照例在台上跳舞。
      弦声渺渺,瑟音飘飘。我朱唇微启,玉臂妖娆,歌袖飞跹,薄纱潇潇。

      舞低杨柳楼新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回身媚眼顾盼,见一紫衣男子坐于台下,一盏清酒于手间,似乎不在意般细细品酌。
      我巧笑,须臾收回广袖。
      丝竹戛然,一股妙音又如泉水般潺潺流出。
      轻佻叶眉,一抹白纱轻幔翩然似鸿雁长飞。
      广袖落于他的面前,他却不动声色,我一笑,甩手收回,又一甩手,收回,再甩手。
      我知道他的非比寻常,从他踏进流光轩的那一刻,我也知道,他一定会紧紧紧紧拉住那片广袖,就如现在,我望向他,微微勾动眼角,他也看着我,不言不语。
      轻轻抽动广袖,柔柔环绕纤腕,慢慢靠近他。他却又一拉,我便如凌空飞燕般,轻巧地落在他眼前。
      我笑,他也笑,自当无话。
      他替我赎了身。
      然后,我就知道了,他是鄢陵公。
      他赐我姓赵,因我轻盈似云,一如一代风华佳人赵飞燕。
      我还以为他爱上了我,可是,我却错了。他为我赎身,不过是要将我献给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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