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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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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哎,你为什么要来这个鬼地方呢?”
“呵呵,你又为什么要来呢?”
“喂喂,是我先问你的,你要先回答!”
“呵呵……”
如果有人打从览星居经过,一定会很诧异地见到这一幕:一个白衣服的年轻人和一个乞丐并肩席地而坐,两人面前摆着一个小陶土坛子,两只浅浅的酒盏子,两个油纸包,两人不时对饮,不时独酌,只不过那白衣服的年轻人始终微笑着,而那个乞丐却总是黑着一张脸。
“这鸭掌味道还不错啊,哪儿买的?”
“二街拐角姓洛的铺子,店面不大,但是味道挺正!”
琥珀扬了扬眉毛,似乎颇为得意自己的眼光和选择,不想伍小玉极不文雅地拿黑手指剔了剔牙缝,然后从眼角斜斜地瞟了琥珀一眼,从鼻子里哼出几个字:
“姓洛的啊……”
“洛掌柜怎么了?”
不顾琥珀的追问,伍小玉拈起两粒花生米送进嘴里,嚼的那叫一个脆啊,然后摇头晃脑地跟着览星居里飘出的乐音哼了起来。
“……但愿长醉,与君梦中会,莫管青丝成雪,莫管宫阙归尘……”
琥珀还在等伍小玉说说洛掌柜如何,忽而听得他哼起了戏,便也索性听起戏来。楼里青衣的嗓音如同一条细却柔韧的丝线,软软地缠将上来,带着魅人的意味,又像是春日原野里满捧的野雏菊,清新的鹅黄花粉在阳光下飘扬,渐渐也变得迷醉而奢华;而伍小玉的声音则有着明显与他年纪不符的嘶哑与粗糙,却又不轻浮,仿佛一泓清泉下沉淀的沙粒,偶尔被流水拂动起来,诉说着岁岁年年的流转与停驻,又几近于大风席卷起遍地落叶的磅礴悲凉。
同样一曲戏码,青衣唱出来仿佛是小娘子贪恋今宵的娇俏,而伍小玉唱出来分明就是英雄失却红颜的叹惋。
念及此处,即使平常笑嘻嘻如琥珀,也不由得叹了口气,不过倏尔想到伍小玉只是个市井小人物,竟也能把这出戏码唱得荡气回肠,心下又暗暗笑了笑。
“你是不是在想我一个乞丐也能唱得这么大气,觉得很可笑啊!”
伍小玉看也不看琥珀,把起酒盏,喝干了盏底最后一点儿酒,然后又拎起酒坛,给自己满上,再一饮而尽。
琥珀笑笑没有说话,只是暗暗摩挲着自己的手背,像是在取暖,又像是那儿有着什么正割得他隐隐生疼。
“杀人啦!!救命啊!!”
伍小玉懒洋洋地抬起眼睛,却见一截血淋淋的断肢从楼上摔在面前的路上。他瞪大了眼睛,寻思着自己从小到大也没见过这般阵仗,虽说当时是怀揣着伟大的梦想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才离开家乡的,可当这血肉模糊的事实摆在眼前时,他心里的一个角落开始庆幸自己成为的是一个乞丐,而不是冲锋陷阵的军人。
可他还是拼命压制住自己想要呕吐的冲动,只是皱皱眉头,手在破被子下使劲地揉着自己猛然跳快的心脏。
很快,览星居的大门里涌出了一群惊慌失措的人,不论平日里是光鲜亮丽还是朴素寻常,此刻全都是一般的狼狈。伍小玉实在是很想离开这个地方,但他只是裹紧了身上的破被子,让自己的身体远离那断肢两分,也不知道是吓得没有力气跑了呢,还是打肿脸充胖子强迫自己留下来。
恍惚中,伍小玉似乎看到面前飘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闪光,像是蜘蛛丝随着微风从他眼前掠过一般,很快就在他面前消失了——刀丝!一个极其可怕的词语闪过伍小玉的脑海。在和鲁师傅闲聊的时候伍小玉得知,最近城里似乎死了几个达官贵人,基本上都是为富不仁的那种,每个人的死法都不一样,但是衙门的人依然认定这是一伙人,或是一个人干的。
最让人觉得可怕的是其中一个人的死法——所谓的“死无全尸”应该就是这样了:那个人的尸体似乎是被人用极锋利刀斩成了几段,城里最老道的仵作在敛尸的时候都被那惨状恶心得吐了,还是许多人帮着仵作拿块毯子把那些残体拾掇了起来,最后下葬都还是勉强拼起来的。
人们都在私下里传说这个人做了多少孽之类的,有的人认为这样作恶多端的人该死,也有人认为这样的死法未免太过于残忍。不过衙门把这几起案件都定位成相当严重的恶性案件,声称要严惩凶手,而死者的家属也悬赏要捉拿凶手,赏金不菲,只是过了许久也没有任何消息。这些案子也慢慢从茶余饭后闲谈人的嘴边淡了出去。
而说到“死无全尸”,伍小玉只记得小时候自己的家乡,有个奇怪的老铁匠,长相凶恶丑陋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周围的孩子都怕极了,只有伍小玉觉得那个老家伙铺里的东西充满了诱人的魔力,不论那个老铁匠如何呵斥恐吓自己,他依然三天两头地趴在铁匠的窗户上偷瞄。到了后来,这老铁匠也展现出内心和蔼的一面,有时看到伍小玉来,还会从怀里掏出点油纸包着的糕饼,那糕点还带着的热乎劲儿伍小玉从没怀疑过是铁匠的体温还是糕饼本身的温度。
如果是闲暇的午后,老铁匠打铁累了,就会捧一个紫砂壶坐在门口——那紫砂壶也不知被他摩挲了多少个年头,居然都能泛着油光——壶里泡的是当地的粗茶,和伍小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伍小玉则兴致勃勃地玩着老铁匠打铁剩下的一些碎铁块。
有一次,老铁匠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兵器,这些在伍小玉眼中的杀人利器,在老铁匠看来仿佛是一件件艺术品。老铁匠滔滔不绝地说着世间排名多少多少的各式兵器,那些名字都是伍小玉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而那些兵器的锋利程度或者是一些使用方法更是令年幼的伍小玉瞠目结舌——伍小玉第一次知道杀人原来也是那么讲究的,而当杀人者越来越讲究杀人的技法时,杀人也就离艺术不远了。
那天老铁匠讲到后来,简直到了癫狂的地步,浑浊怠惰的双眼简直要放出耀眼的火星一般,而伍小玉更是张大着嘴,连哈喇子淌了一襟也浑然不觉。老铁匠最后讲的,是世间兵器谱上从没有排过名的武器,它甚至连具体的形状都没有,可是它能杀人于无形,并且是电光火石般地就能将人“碎尸万段”。
可是说到这,老铁匠突然噤了声,他像是害怕什么似的四处看着,伍小玉拉着他的衣襟让他接着说,老铁匠居然大发雷霆——这是许久都没有过的事了,伍小玉觉得他发起火来还是很可怕的,于是撒腿就跑回了家。
第二天,村里人说老铁匠死了,死的很惨——死无全尸。
伍小玉很想去看,又害怕看到老铁匠的惨状,连最好的小伙伴邀自己出去玩也没有出门。等到过去了大半个月,伍小玉才悄悄跑到老铁匠家去看——那间破旧的茅屋仿佛是在暴风雨中喘息的老牛一般,空有一个大架子,却虽然都可能被外来的力量摧枯拉朽。
里面当然什么都没有了,只是还依稀能看到一些暗陈的血迹凝结在茅草上的痕迹。伍小玉强忍着心里的恐惧与恶心继续往里面走,突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连忙扶住旁边的柱子,然后他觉得指尖像是被木刺刺到了一样,他把手指伸到眼前一看,完好无损的指尖慢慢地浮现出一道殷红的线,接着,血就沿着那条线渗了出来。
伍小玉连忙凑到柱子前去看,发现那柱子上有一道很深但是很细的刻痕,像是一片纸切进去的一样,那痕迹还很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凑得非常近才能发现,在那痕迹的两端各残留了一点儿线头——真是线头,就像母亲缝衣服的线一样。
伍小玉轻轻地拿手去触那线头,于是手上又多了一道血线。他一下子觉得非常惊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又觉得有什么在他屁股上啃了一口,伍小玉立刻大叫着弹了起来,才发现是被茅草遮盖着的一块废铁,而且是伍小玉最常玩的那块,因为他说那块铁上面的纹路像一条龙。
这也许是老铁匠留给自己最后的东西了,伍小玉这么想着,于是把那块废铁捡起来。这时,他发现那块废铁上刻了两个歪七竖八的字,伍小玉费了很大劲才看出来是“丝”和“刀”这两个字。
然后,他又找到一块废铁,用两块废铁夹住那柱子里的线头,把线头拔了出来。本来预想是要花费不少力气的,拔出来却轻易得让伍小玉不敢相信。
回家的路上伍小玉找了块废木片托着那线头看,发现那线头虽然柔软却又泛着金属的光泽,对着阳光闪现出来的寒光光是看着就令伍小玉害怕。结果因为看得太入神了,伍小玉一不小心掉进了回家路上的水渠里。
水渠不深,爬上来也没费多大劲,只是那块废铁和那段线头就都被水冲走了……
当伍小玉慢慢长大了,他有一天突然想起了这件往事,“丝”和“刀”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盘绕,“丝刀”?“刀丝”?刀丝!于是伍小玉便知道了在这世上最危险的武器的名字,因为无形,所以不属于任何兵器谱。而他也仅凭想象便想到了老铁匠的死状——当他佯装无意地向当时见过老铁匠死状的人求证且被证实后,他躲到了没人见到的地方吐出了前面两餐吃的东西。
后来伍小玉决定离开家乡外出闯荡,也许是出于一个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原因——那些杀死老铁匠的人会不会在某一天知道了曾经有个小孩子跟老铁匠聊过许多,而那个小孩子居然仅凭一点儿蛛丝马迹就知道了那些杀人者的手法,那么那些人会不会在某一天回来这个村庄,让伍小玉在顷刻间碎尸万段。
“小玉!小玉?”
一个声音把伍小玉从黏稠浓重的回忆中拽回来——原来是琥珀。伍小玉回过神来,立刻对着琥珀破口大骂:
“你他妈的!谁让你小玉长小玉短的!你不觉得恶心我还臊得慌呢!”
琥珀依然挂着那副“官方”的笑脸:
“我觉得叫‘小玉’比较亲切嘛!”
这时伍小玉发现不久前还摆在面前不远处的断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取走了,只有地上一滩殷红还向人们告知着这里刚刚发生了一起惨剧。
“小玉!听说这里刚刚死了人,是不是真的啊?”
也不管伍小玉立马就要伸手打自己,琥珀手脚利索地挤到了伍小玉身边坐下,还妄想从伍小玉身上分一点破被子来裹着。伍小玉简直就要气炸了,怎么有这么无赖的人,恶心吧唧叫着自己的名字不说,还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了,居然跟个乞丐抢地盘。于是他透过琥珀薄薄的白衣服掐了几下,便把头扭到一边,假装对览星居的台阶感兴趣。
“你丫的!是有多少白衣服给你糟践!真是不知好歹,回回拿着白衣服跟地上招呼!”
听着伍小玉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低语,琥珀脸上的笑意更甚,他把伍小玉的破碗往面前挪近了点儿,对着大街上寥寥可数的行人大声吆喝着:
“往来的大爷,行行好啊!可怜可怜我们兄弟俩吧!我们流落到这儿已经好几天没有进过一粒米了……”
伍小玉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伸手就给了琥珀一个爆栗子:
“你是装傻呢还是脑袋磕着了!还是把别人当傻子啊!你这样能和我是兄弟吗!你这大嗓门能是几天没进过一粒米的吗!你还笑!你是卖可怜还是卖笑的啊!……”
“哈哈哈……我就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不理我……”
伍小玉咬着牙心想如果自己手上有一根刀丝的话,一定要把面前这个永远假笑的男人碎尸万段。
不远处的一座驿馆,二楼当街的窗子突然“啪”地一声关上了,一截撑杆掉下来,狠狠地摔在地上,像是撑窗户的撑杆被风吹落,又或者是关窗的人失手把撑杆掉了下来。
从那扇关着的窗户可以看到览星居的二楼的戏台,以及戏台边临窗的雅间。而那截掉落的撑杆明显被人削断了,只是那断口异常平整——该是要有多大的力、多快的刀速以及多锋利的刀才能把一截木头削得如此平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