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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
      “彼时晨光兮,今日斜阳,多少残酒,消不尽一来二去几许惆怅……”
      伍小玉听着几乎令耳朵起茧的调子,缩了缩脚,把身体蜷得更紧些。围在身上的一床破棉絮也不知缝补了多少回,上面花花绿绿的各色补丁已经层层叠叠,倘若不沾上这么多油渍泥垢,也还挺好看的。
      伍小玉朝旁边的地上“啐”了一口,地上的泥浆与残雪混成一滩,幸好伍小玉躺的地方是览星居的楼基子,虽然是冷沁入骨的青石板,但也难得干爽,铺上两层旧席子,就成了伍小玉张罗今天生计的小地盘了。
      青衣的声音还拉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气中抖擞,一把呕哑的胡琴已徐徐地展开年迈的筋骨了,一个音缓缓地送出,捎带着些微颤抖,即刻便起落几番,直听得人心中纠缠。
      “这老许头!拉的叫个什么玩意儿!”
      强忍着头皮和背脊上泛起的酥麻,伍小玉裹紧了那床破棉絮,嘴里还忍不住嘟囔两句。
      这览星居是城里众多的戏馆之一,只因捧红了几位响当当的角儿,而成为了许多达官贵人或是平民百姓趋之若鹜的场所。今天登台的青衣应当是最近才被老板杜三爷捧上来的,是有一副脆生生、娇滴滴的好嗓子,只是胆儿忒小,明显有点儿底气不足。
      那拉二胡的,人们都叫他老许头,没有人知道这个瞎了只眼的老头子的来历,他身上永不变的是一袭灰布袍子,还有那琴身已被摩挲得油光光的胡琴。老许头的琴声,素来与珠玉无缘,像是个七旬老妪的呓语,可就是这般琴声,也被一帮不谙世事好做清高的公子哥儿冠以“写尽世尘寒凉的风骨”而享誉城中。
      伍小玉自是不懂这些文绉绉的玩意儿,可他知道不出几日,那个小青衣必会被哪个大户请上门去献唱,接着便又是名满街巷的一位“角儿”——或者“花魁”。览星居那笑眯眯的杜三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伍小玉可是比谁都清楚。
      “唷!小玉!今儿又来了?!”
      一声娇俏的呼喝,几乎把人的魂都勾走了两分。伍小玉循声望去,是览星居的翠儿,她正是两年前最红的刀马旦,一手双刀舞起来最是英姿飒爽,现在坐镇览星居,没有几锭金子可请她不动。
      “哎,翠儿姊姊!今儿这么冷的天,非得要吃你览星居的梅花包子才好呐!”
      伍小玉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翠儿,脸上挤满了谄笑,心里则不知道多恨。人家穿的是一身青葱翠绿的绸裙,袖边和裙裾绞出几股白色的波浪,身上围一件银灰色的貂毛披肩,在这寒冬腊月天里还香汗淋漓,估计大宅子里以及马车上都装着好些小炭炉——如果自己也能有一只小炭炉,里面的炭火旺旺的……
      “成!一会儿啊,我让鲁师傅给你捎两个啊!”
      话音未落,翠儿的身影已经进了览星居,再也看不见了,伍小玉横了一眼,把目光收回到面前的破陶碗里。今天出来这么久了,连一个铜子也没讨着,难不成还真指着那俩梅花包子了!

      “小玉!来!热腾腾的梅花包子!翠儿姑娘特意让我拿给你的!”
      鲁师傅是览星居的厨子,一副老好人的模样,虽然有点儿斤斤计较。
      “哎!谢谢您呐,鲁师傅,还劳您给送下来!”
      “你这不是腿不方便嘛!况且杜三爷也发话了,今后啊,我们这览星居上上下下都得对你客客气气不是!”
      “哎哟!您瞧您瞧,这话说的,我伍小玉怎么受得起啊!”
      话虽这么说,伍小玉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一年前,伍小玉刚到城里时,身上的盘缠都用光了,于是在城中米铺帮忙当伙计。一日给览星居送米时,在厨房外捡了个小香囊,他觉得挺好看的,顺手就放兜里了,想着一会儿回去问问老板这是谁的。结果送了米之后就给忘了,在出去的时候,被护院们嗅着了香囊的香味,伍小玉百口莫辩,不由分说就挨了一顿毒打,还被打断了一条腿。
      伍小玉成了瘸子,也不能再送米了,米店也不愿意留他。伍小玉只能拖着瘸腿来到览星居门口乞讨。开始览星居的护院还恐吓伍小玉,伍小玉索性耍赖,反正已经断了一条腿,不如连命也不要了。这个世上最可怕的是不要命的,于是那些护院也索性不理伍小玉。
      因为没有钱找大夫,伍小玉腿上的伤慢慢恶化,一天,老板杜三爷经过看到了,便请来大夫给伍小玉治伤,好容易才保住了他的小命。后来又问清了事情原委,杜三爷便宣布以后览星居的人不得对伍小玉无礼,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一定要查问仔细,不得滥用私刑。
      不过伍小玉也干不了什么了,便心安理得地在览星居边乞讨,有时一天讨不着什么,览星居总会给送些吃的喝的给他。虽然伍小玉平时就像个游手好闲、容易满足的小破乞丐,有时还对览星居的姑娘们油嘴滑舌一番,他心里对览星居总还是有些疙瘩的。只不过有时候他也会想,现今世道不太平,也许当个乞丐,会比卷进这乱世要舒服得多吧。

      看着破陶碗里的被油纸包着的几只梅花包子,伍小玉只是想着就能感觉到舌底泛起了清香。
      据说这览星居除了戏子的另一绝就是梅花包子,人家的包子都是裹肉馅儿,可实在没有人知道览星居的包子馅儿是怎么做出来的,细腻松软的包子皮儿里,就裹着一团梅红色的馅儿,隐隐还能看出些梅花瓣儿的脉络,甜香糯软,又有些许几不可辨的苦涩,无论什么时候吃来都觉得有一阵腊月的风吹来,给人的感觉并不冷,但就是有着冰雪的清透,以及幽幽的梅香。
      伍小玉实在是懒得伸手去拿来吃,不过他也知道,再过得一时三刻,这包子就该凉透了。他抬抬头,今天没有太阳,但是天色还比较亮,并没有阴沉得叫人心生倦怠,也没有可怕的呼呼北风。
      “这位小哥,跟你打个商量可好?”
      伍小玉漫不经心地扭过头,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年轻人正蹲在他身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伍小玉飞快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人,立刻明白这个人没有什么油水可以让自己捞。
      “什么呀?”
      “你这包子……能不能分给我一个呢?”
      “不行!”
      听到伍小玉懒懒的拖长的很不耐烦的语调,以及斩钉截铁的毫不犹豫的拒绝,那个年轻人也没有一丝不悦,有那么一刻伍小玉想要拽住他的脸皮,看看那笑容是否只是依附在他虚伪上的一层面具。
      “这个……小哥,我确实已经饿了两天了……就请你行行好吧!”
      伍小玉心里想:到底你是乞丐还是我是乞丐啊!不过他也没说出来,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人,想看看他会耍出什么花招来。
      “不如,我用这块琥珀跟你换一个包子吧!”
      说着,年轻人从怀中掏出一块色泽醇厚的琥珀,也许还带着他的体温也不一定。伍小玉撇了撇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不再看他,其实他心里还是挺喜欢那块琥珀的,不过这些年的经验告诉他,千万不要索取超过自己付出的东西。
      “小哥?小哥啊!小哥,其实你是挺喜欢这琥珀的吧!”
      不想被那年轻人猜到了,伍小玉一刹那间有点儿脸红,好在天寒地冻,血气不容易上涌。不过他还是淡淡地看着那个年轻人,以及他手中的那块琥珀,然后说:
      “那…这样吧,你替我在这路中央大声喊几句话吧!”
      “什么话?!”
      “伍小玉你这个狗娘养的,老子非扒了你的皮,拆了你的骨,你去死吧。”
      听到伍小玉面无表情地吐出这几句话,笑容从那个年轻人的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疑惑,他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问伍小玉:
      “这个伍小玉可是览星居的老板?”
      “不是。”
      “可是城中一个达官贵人?”
      “不是。”
      “那…可是□□老大?”
      “不是。”
      “这……”
      “哎!这伍小玉可以说是城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人了,你放心吧,他不会找你麻烦的!”
      仿佛是听到这话放心了,那年轻人还是晃了晃脑袋,疑惑地笑了,然后站起来走到路中间,前几天的雨雪和泥水混在一起,路面状况让人发指,于是他努力找着比较干的地方走。
      在路中站定之后,那年轻人又看了伍小玉一眼,似乎是想从他那得到一点儿信心,伍小玉只是没有表情地冲他点点头。于是那年轻人便开始喊了,那个气势雄浑、气壮山河啊,那个声如洪钟、绕梁三日啊!
      喊完了以后,他还是向着伍小玉一笑,然后向伍小玉走来,看那表情应该是对伍小玉的包子志在必得。这时,突然从览星居跑出来几个人,一边向这边跑来一边大喊:
      “哪儿来的野小子,敢在览星居门口大喊大叫!活得腻味了吧!”
      那年轻人还没来得及躲,就被推搡在地上,接着就是乱拳飞舞,打得他直求饶。
      伍小玉还是在一旁冷冷地看着,那个人的白衣服很快脏得不成样子,想必那张脸也是再也笑不出来了吧。
      不过那些护院也只是做做样子,虽说老板发话要对这乞丐客气点儿,但是毕竟给工钱的是老板,而不是这破乞丐,没必要花太多力气。
      护院们很有默契地一起住手,然后走人,连边上的伍小玉也没看一眼。伍小玉看着从泥浆中挣扎起来的人,心中突然涌现出强烈的不忍,但是他知道路已经走下去了,没法儿再回头。
      那个年轻人起来后先是准备掸掸身上,后来发现实在是太脏了,竟然又笑了,有点苦笑的意味吧,这在伍小玉看来简直不可思议,而那张脸上莫说淤青,就是泥水也没沾上半点。发现伍小玉正看着自己,他依旧带着刚刚的微笑向伍小玉走来。
      “小哥,这伍小玉究竟是什么人物啊!这么厉害!”
      这回轮到伍小玉苦笑了,他伸出手,食指指向自己的鼻尖,继而抬起眼睛看那个年轻人,眼神里又有些挑衅的意味。
      年轻人愣了一下,不过笑容却一直没有消失,这不由得让伍小玉再次产生上前撕扯他脸皮的冲动。伍小玉从碗里拿起还有些微温度的梅花包子——一共有四个,他自己拿了一个,剩下的给了面前的人。
      “小哥,为什么你要我当街骂你呢?难道就是想看我被人打一顿吗?”
      “只是无聊吧,能看一场好戏的机会太少了……”
      “呵呵,守着这么大的戏楼子却说好戏太少?”
      年轻人并不急着吃包子,他坐在伍小玉身边,笑意盈盈地看着路上人来人往。伍小玉哼了一声,然后扭头把手伸向他:
      “琥珀呢?”
      年轻人从怀中掏出琥珀,扔进面前伍小玉的破陶碗里,接着开始吃包子。
      伍小玉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不耐烦地说:
      “吃完就快点滚开,别挡着小爷张罗生计!”
      年轻人三两下吃完了,很快地站起身来离开,有那么一瞬间,伍小玉看着他的背影失神了。不过当年轻人折返回来时,伍小玉很快收敛了自己的表情,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你叫伍小玉是吧!我叫琥珀,就是这个琥珀的琥珀!”

      当伍小玉把玩着那块琥珀时,不由得感叹那块琥珀的成色之纯净与纯厚,只是那琥珀中间有一个气泡,这就让它的价值大打折扣了。伍小玉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白衣的年轻人,以及他的笑容,只是伍小玉无论如何也记不起他的样子,印象中的面容似乎总笼着一层雾气,依稀只有嘴角微微向上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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