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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女子香闺 万花医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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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小驽既然清醒,之后的药方就由他自己去开,然后交给服侍的丫鬟莺儿去煎。自醒来第一日之后,名叫沐妤的少女再没出现过,只在自己能下床走动后,每日送食的托盘里多了些书卷,第一日是武林杂记,第二日是西林笔谈,再一日是花间曲,都带着淡淡檀墨香气,漫卷山野趣谈,到叫看惯了万花精妙杂学的楚小驽手不释卷。
到第九日头上,楚小驽一身的内伤外伤已经好的差不多,却再也不见那遍身佛珠的沐家女儿,沐妤。楚小驽伸指在虚空中比划,沐妤木鱼,这倒是个虔诚的名儿。身量羸弱,心地善良,看样子是自小养在山庄,从未出过远门的深闺少女,这样的女孩子,若遇着外来男人,少许手段就能得到她的心意罢?
想当年姑姑楚横波和纯阳少侠南宫玉树的婚事不也是如此?一个是深居幽谷的神医,一个是上门求药的剑客,不过月余便私定鸳盟,万花纯阳由此再次联姻。
“驽儿你还小,若有一日你遇到那命中注定之人,就知道姑姑此刻的心情了。”
迎亲那日楚横波穿着大红嫁衣,环佩琳琅,临上花轿前对自己耳语的一句,虽然记在心里,可始终不以为然。
楚横波在婚后和南宫玉树携手江湖,一时之间成为人人称慕的鸳鸯侠侣。楚小驽想着,忍不住深恨姑姑当年的轻信:不过是个会使剑,穿白衣的陌生男人罢了,如何比得上苏易书师叔的文韬武略,惊才绝艳?怎么能就因为治个病,把自己的心都治丢了,轻易解除和苏师叔自幼文定的婚约?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有情死的早。”仿佛应了这一句俗语似的,可惜老天见不得人间恩爱,两人成婚不过一年,南宫玉树远赴南洋与人比剑,而楚横波在独自一人返回万花谷省亲之时,遭遇流寇,尸骨无存。
南宫玉树惊闻噩耗,一夜白头,深悔自己未尽救护妻子之责,而后封剑坐忘峰,再不闻江湖事,至此已是一十六年。而可怜苏易书也是终身未婚,直到,直到万花谷那冲天火光的劫难之日,满身鲜血的在自己面前,死不瞑目。
少谷主,你要活下去……重振万花。苏易书临死前的话,如紧箍咒般紧紧箍住楚小驽的心神,兀然心中一动:沐妤,沐妤,藏剑山庄的第三个女儿,可得父亲宠爱?
心中所念立即行动,楚小驽出声唤来莺儿,问及沐妤的下落,才知道她因为那日全力救护自己,出了房门就大病一场,如今几日过去还没下床呢。楚小驽念及刚才转动的龌龊念头,不禁有一丝惭愧,急忙起身说自己会医术,可以帮沐家小姐医治。
莺儿少去片刻便回,想是征得了小姐的同意,领着楚小驽走出他独居的小屋,向右边回廊转去,日头正高照头顶,赤红如血般,这本该是沙漠最酷热的天气,而各处回廊屋角都挂着特质的皮囊,细如麦芒的水雾从皮囊中不间歇的喷出,被热气一烤瞬间化作乳白色烟雾,带走暑热而只留清凉之意。行走其间让楚小驽恍然有在三秀坊做客的感觉——湿润润的,潮乎乎的,江南水乡的气息。
沐妤住的屋子叫“抱夏轩”,整间木屋如鸟居般精巧,脱离地面,下面是隔空的井栏,三面环水,四面窗格靠木杆撑开,四处挂着素纱帘子,既隔开视线又巧妙的分离出空间,微风拂过层层轻纱,带动帘子脚上系着的小铃铛,悉悉索索的铃声响成一片,打破酷暑的沉闷,让人耳边一亮。
楚小驽得了通报进门时,沐妤正怀抱着只碧眼猫儿,坐在水边的木台子上,身边偎依着个黄衫男童,神态亲密的讲些什么。楚小驽还未开口,那男童先迅速抬起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抽身跑走,沐妤怀里的小猫儿也受了惊,喵呜一声跟在男童身后,刷的一下就没了影子。楚小驽立刻停步站在原地,脸色大为尴尬,有些莫名刚才男童的眼神,总觉得有些熟悉,但具体到哪里却说不上来。
“千里年幼无知,冲撞了客人,妤儿在此赔礼了。”沐妤扶着莺儿的手站起来,柔柔行礼。她今日到没戴那许多些佛珠手环,换了一身素白绸裙,外罩粉色轻纱,又素净又轻盈,只腰间挂着的木鱼没有取下,随行礼动作摇动一下。
“不妨事,倒是我莽撞了,打搅令姐弟亲情。”楚小驽急忙虚虚一托,着她再坐好,并跪坐在她身边,看一眼男童离去的方向,忍不住问,“令弟倒生得康健。”
沐妤摇头,微微一笑:“我可没福气有个弟弟,千里是大娘的儿子。”
大娘?楚小驽一愣,自己父母恩爱无比,父亲更是在母亲死后多年都为续弦,膝下也只有自己一个儿子,武林人士不重后院,平素交好的几个少年侠客,家里父母也不过是与一人白首而已。
所以咋听到大娘这个称呼,楚小驽想了想才反映过来,这想必是许多富贵人家才有的景象罢,家里妻妾成群,所有妾生的子女,都的叫正房夫人一声“大娘”,之前还听说,有厉害的正房,直接夺了妾室子女自己教养的。而沐妤这般文文弱弱,定不得正房心意,在家中说不得过的憋屈罢?
楚小驽如是这般想着,看着沐妤的神色就带着一股同情之意,沐妤看在眼里,挥手叫莺儿先下去,眨眨眼睛,手拖着下颌靠近楚小驽,仔细眼睛他脸上的神情,直到把他看得脸红,才抿唇一笑:“你定然是觉得,我这般体弱多病,又是个妾生的女儿,在家里定然过得凄凉不堪,还得给大娘带孩子,当佣人用,是也不是?”
“我也没有……”楚小驽说着,对着沐妤有些促狭的眸子,一句接不下去,索性承认,站起身来认认真真对沐妤做了一揖,“抱歉,在下本不该妄自揣测姑娘家事。”
沐妤抬手捂住嘴唇,笑的眯起眼睛,放松身子向后仰,靠在身后堆成一团儿的软垫上,招招手示意楚小驽坐下来,“我不过说句笑话罢了,中原人都似你这般严肃么?”
“在下不会是沐姑娘见过的第一个中原人吧?”楚小驽不过开个玩笑,眼睛看到沐妤认真点头的样子,才吃了一惊,武林世家的子女,谁不是打小就在外闯荡,以期多见世面,多结交江湖儿女,为日后继承家业早做准备。沐妤虽然身子弱,也总不可能没见过外人罢,莫非沐家的女儿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成?
“咪呜”一声,却是刚才走失的碧眼猫儿,这时候又玩厌了回来,跃入主人怀里蹭手舔舐,沐妤抱着猫儿,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再它下颌摩挲着,只到把那猫儿摸得顺了毛,喉咙里咕噜咕噜发出满意的哼哼声,才低声说道:“我自出生到现在,从没出过山庄,就连名剑大会,父亲也是不许我们这些女孩子去前厅的。万花谷,我只在画卷上看见过,你瞧瞧,是不是这个样子?”
沐妤颔首一指,却是她手边翻开的书卷,楚小驽之前没注意,此番定睛看去,一片青紫花海,挤挤挨挨的花朵儿只蔓延到天边去,远处天际一抹高高山崖,巨大的木梯绕着崖壁旋转而上,可不就是他日夜所思的万花谷!
楚小驽身上的上本来就未完全养好,此刻看见心中最重之物,仿佛那彩色画卷上有熊熊火焰烧起,一瞬间,狼烟火炮,震耳欲聋,高不可攀的摘星岩从中断裂,片片碎石直刺心肺。
沐妤虽然手中逗弄猫儿,但一直关注楚小驽的一举一动,看他神色一变急忙直起身来,伸手搭在楚小驽额头:“公子可是心口痛?那日楚楚姊姊送了公子前来,已经在冷水里泡了小半日,再加上公子身上的刀伤,剑伤,连日奔波心神失守,又失血过多。妤儿医术太差,实在无法救得公子复原,实在是……”
冰冰凉凉的手指,在楚小驽额头上一触即离,带着之前闻过的檀墨香气,让楚小驽神情一振,低头冲沐妤一笑示意自己无碍:原来那日在水中救自己的,是位叫楚楚的姑娘,却不知是这位沐妤姑娘的第几个姐妹了。
楚小驽心里晃过一念:若是下水后即可醒来,自己施针开药,这内伤便可有三八分治愈之望,若是父亲亲自诊治,那自然是药到病除。只可惜父亲此刻不知生死,而这沐家的小姑娘……罢了,总归是一片好意。
楚小驽心下盘算一番,万花医术虽然素来不传外人,不过此刻事急从权,与人结交总得投其所好,想了想开口:“看姑娘的治疗手法,虽然和我万花医术不同,但也有几分巧妙,若蒙姑娘不弃,在下将万花《千金方》默一份给姑娘如何?”
“你肯教我万花医术?”沐妤大喜,猛地坐起身子,只惊得她怀中的猫儿一阵咪呜乱叫,她也不及查看,只盯着楚小驽,眼神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