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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向来痴 空余恨 ...

  •   楚横波闻言,神色转为严厉:“那你想要如何?你既然提到哥哥,难道想再如你前些日子那般,一看到你师妹写来的退婚信,就一股子头脑发热,要跑去光明顶找她问个明白,最后被哥哥弄得关禁闭才甘心?苏师哥教你的那些诗书典籍都白教了,还是你满脑子里只有那些情情爱爱的东西?”
      楚小驽低声道,“虽说是家族联姻责无旁贷,我但求无愧于心……总要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像我爹爹,妈妈那样。”
      “你还真是……被哥哥料中了,”楚横波抬手抚额,伸手从袖笼里取出信纸来,递到楚小驽面前,面上带着三分怜悯,“哥哥料到你要抬出他来,便在信上说了,当年之所以娶秦慕扬,只因为她是纯阳宫第二十七代掌门的女儿。”
      楚小驽手里握着信纸,呆呆注视着上面的文字,前半篇洋洋洒洒,不过说的是他在东海举事如何如何,还有些海外趣闻,并叮嘱楚横波注意身体,只在末尾两句提到自己一笔,无非是淡淡几句训话,还有一行朱红笔迹:纯阳宫为朝廷鹰犬,勾践尝胆,韩信忍辱,均为大义不得已而为之。
      那般铁钩银划,恣意挥洒,原本是再熟悉不过的父亲手笔,如今看在眼中只是一个个飞扬的图画,笔笔跳动起来,在楚小驽面前组成‘家族责任’四个狰狞大字。耳边响起楚横波的劝说话语,犹如蜂鸣令人烦恶,楚小驽愤激之下,口不择言:“那姑姑当日嫁给南宫世伯,也是为了所谓的家、族、责、任了?”
      “啪!”“小驽,你放肆!”清脆的耳光声伴随着楚横波的怒喝,几乎是同时到达楚小驽耳边的,他原本身体虚弱,昏忽忽好一会儿,才感觉到右边脸颊上火辣辣的烫。只见楚横波俏生生立在他面前,脸上怒色难掩,双眸犹如火焰般直瞪着楚小驽,良久之后忍住气上前,扶楚小驽躺好。
      不待楚小驽开口,背转身去幽幽说道:“我从小最听你父亲的话,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要我学医,我就背完了谷里全部的医书;他要我知书达理,我就下功夫钻研琴棋书画;他要我高雅端庄,我从十岁起就从不敢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楚横波说到此处停顿片刻,苦笑一声,“和南宫大哥成亲,是我这辈子唯一违抗哥哥的一次,那一年多朝夕相处的时光,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只可惜最后还是成空……小驽,姑姑希望你能明白,咱们自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这样的生活不是没有代价的。”
      楚横波话语落时,已经走到门边,抬手推门,素白的身影一闪就消失不见。楚小驽被这段肺腑之言震到哑口无言,良久才想起一事,大呼出声:“姑姑!”
      “小驽可是身体不舒服?”门扉复尔打开,楚横波俏生生的声影立在门前,神色关切,原来她尚未走远,听见楚小驽呼唤急忙返回。楚小驽看着她脸上真情流露,不由心头一热,脸上挣扎几次才开口询问:“那沐庄主……待你可是真心?”
      楚横波一愣,倒似未料到楚小驽会这般关心,微微一笑,明艳动人:“沐大哥一生,只爱过他先前的正室一人,我笑起来,有七分像她。”

      楚小驽既然清醒,他年轻体健,不过静养几天便恢复过来,期间沐家几个子女也依次登门探望,最小的沐青弦也扮着一副视死如归的决断神情,红着眼眶在他床前说什么我决定放弃了,祝你和三姐姐幸福之类的话,弄得楚小驽二张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一日楚横波过来给他诊脉,总算露出个满意笑容,告诉他今日再行针一次后,便不必在卧床静养了。楚小驽闻言自然欢悦,起身来除去上身小衫,背对着楚横波,容她在背上几处穴道缓缓下针。
      姑侄二人这几日来坦诚相对,彼此都将心底的话语说了七八分,再加上两人昔日都是年少丧母,得楚轩教养长大,楚轩人品风流,待人接物潇洒儒雅,风度翩翩,偏偏对至亲家人严厉有余,温和不足,多年积威之下,让妹妹和儿子在心中着实又敬又怕。
      如今这一对苦命姑侄相对诉苦,将多年来对万花谷主的专制威严狠狠抱怨了一通,倒让两人比先前在万花谷中时更亲密三分。楚横波虽然仍对楚小驽性情软弱,当断不断有所不满,如今不过在楚小驽怀念和师妹过往时念叨个几句,再不像昔日那般严厉说教。
      她此刻行针在下腰穴,风门穴,肩井穴一路过去,楚小驽虽然说这几日受惯了针扎,但金针重重刺入头顶玉枕穴再快速拔出的锥痛感,仍让他忍不住轻呲一声,楚横波在他背后,兀然想起什么轻笑一声:“这会子知道疼了,那次你被你爹爹抓回来用追风针封了全身穴道,听说你可是一声也不吭呢。你爹爹来信时发了好大一顿火气,连累的把我也批了一顿,说什么‘上行下效’,‘近墨者黑’,话里话外都怪我当年不听他的话,偏要嫁给南宫大哥。”
      她嘴里说着话,手下行针不停,待收了针起身,把手中金针蘸酒浸了,一枚枚收回针匣,楚小驽起身穿好衣服,走过去搂着她的腰撒娇:“姑姑讲点南宫世伯的事罢,那时听说你……你遇了流寇,我还重伤了他,现在想起来好生对他不起。”
      “南宫大哥……”楚横波偏过头,像是想起什么,微笑如春风般拂过脸颊,“我第一次见他时,他和雪魔王遗风比剑,受了重伤。几个纯阳道士带着他闯入万花谷,求我施针救他,那时候他躺在担架上,神智倒还清楚,只是抿着嘴唇一句话不说,神态也是冷冷的,好像在说‘随便你救或不救,我是不会求你的。’
      我那时候脸上笑着,心里可生气得很,我自会识字起就开始学医,自负医术精妙,寻常入谷的武林人士,哪个看到我不尊称一声‘楚神医’,神态毕恭毕敬?偏生他这般这般爱理不理。也不管哥哥不赞同的神色,一口答应救他,当时憋着一股子气,非要把他治好了,让他开口谢我才成。
      他被雪魔伤得很重,在我那清音小筑里住了一个半月有余,才能起身行走。接触久了我才知道,他自幼得紫霞真人教养,幽居试剑峰习武,二十年如一日与剑为伴,所以看到陌生人时都一副冰冷神态,实在是因为性子腼腆,不善和人交际。
      其实他骨子里最是活泼不羁,便像个没成年的孩子般,视规矩教条为无物。我那时候正在学《女训》、《女戒》,什么‘凡为女子,先学立身;凡为女子,须学女工;凡为女子,当知礼数……’直背的人头昏脑胀,苦不堪言。南宫大哥看在眼里,只装作重伤未愈使不得力,一满壶茶泼在书桌上,把那薄绢写就的书册浇得湿透,糊了字迹无法再认。哥哥气得没办法,可也不能责怪上门求医的病人,只暗地里掷杯摔盏,对几个下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楚横波的讲述到这里停了,眼神微微散开,陷入自己的回忆里。犹记婚嫁那日,她穿着长长的嫁衣,站在纯阳宫山门前,透过半透明的喜帕,看见南宫玉树从那千阶台阶上一级一级慢慢走下来。那日他没有佩剑,青白两色的道袍,胸前扎着硕大一朵红花,让他那张本来就不显年纪的娃娃脸更加稚嫩,她当时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在喜帕下闷头抿唇罢了。
      周围那帮道士道姑们欢声笑语连成一片,吵得她头昏脑胀,兀的一个腾空,眼前一片明亮,身边景致快速飞动向后,身后远远喝骂笑闹声不绝。却是南宫玉树一
      把掀了喜帕,抱着她施展轻功抢先就跑,她当时吓得闭上眼睛,听见南宫玉树在耳边温和的声音响起:“你想笑就大声笑出来,咱们南宫家可没那么多规矩。”
      新婚那夜她坐在喜床上,名满天下的楚神医也和寻常小女儿一般,傻傻问夫君喜不喜欢自己,为什么喜欢自己?南宫玉树此是有些醉了,先胡言乱语一通把楚横波捉弄够了,才附在她耳边低低回答,他最开始有些心动的时候,就是当日上门求医之时。楚家大小姐衣冠裙钗规规矩矩,言行举止皆为标准,只是那双眼睛,骨碌碌直转,眼瞅别人看不见就瞪他一眼,他那时候就想,这骨子里可不是个安分的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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