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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女儿心事 有匪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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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听!”楚小驽松开本来给沐妤传功的手,双手捂耳背转身去,额头狠狠撞在沙石上,“沐妤你疯了吗?”
“我偏偏要说,还是楚大哥要点了我的哑穴,让我气息凝涩而死?”身后簌簌衣物的摩擦声,伴随着环佩叮当,冰一般冷的气息覆上来,却是沐妤摸索着站起身,从背后环抱住楚小驽的腰,她从头到脚都冷得一丝生气也无,虽然裹着楚小驽的外袍,也如一个硕大的冰块般,冻得楚小驽动弹不得。她的嘴唇贴在楚小驽耳边,呼出的气息犹如寒冰:“楚大哥下得了手么?”
“如何不敢?”楚小驽平生最恨被人要挟,闻言反手就要点上沐妤穴道,却没想到身后之人根本无一丝力气,随着他转身向后仰去,重重跌在地上,只听到一声闷哼之后,地上之人再不出声。楚小驽立在黑暗中,心中挣扎良久,想到沐妤两次相救之恩,终于长叹一声蹲下身去,摸索着抓住沐妤的手腕。
“楚大哥终究还是太心善。”沐妤躺在地上,随着楚小驽用力,柔顺着随他半坐起来,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抬手反握上他的手腕,语气里是淡淡地哀求:“这件事,我一个人憋在心里三年,楚大哥,我叫你一声大哥,你就当成全我这个妹子,听我说完罢,过了今日,我可不知还有没有勇气再说出口,又或者我活不过今日,不是留下终生的遗憾?”
这次楚小驽没有再挣脱她的手,良久,轻叹一声,左臂横过沐妤的肩膀,将她拢到自己怀里,右手把她跌散的衣服紧紧拢好:“你说罢,我楚小驽对天立誓,决不泄露今日一个字出去,违者死无葬身之地。”
“楚大哥这么温柔的人,那小师妹真没福气。”沐妤轻笑一声,不待楚小驽开口,继续往下讲,“那天,我在尘哥哥面前脱光了衣服,我也是这般说:‘我冷,尘哥哥抱抱我。’可是尘哥哥他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从生下来到这般大,尘哥哥从来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可是那天他砸碎了茶碗,指着门叫我滚去。
我偏不走,就站在他面前,那时候是冬天,屋子里虽然上了地龙,但还是好冷,我冻得牙齿都上下咯咯打架……尘哥哥最终还是心疼我,闭着眼睛拿衣服来给我披,我知道他看不到,就故意往他怀里凑,他明明气息都变了,还是一伸指点住我穴道,我看的很清楚,尘哥哥当时耳根子都红了。
谁知道正在这个时候,娘推门进来了。”沐妤的讲述在此时停下,脉搏跳得飞快,想来这对她也是一段极为不堪回首的记忆,楚小驽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决定沉默。
沐妤又深呼吸了几次才接着开口:“当时娘手里还端着点心,那是尘哥哥最喜欢的金银双丝,娘看见我们、我们这个样子,惊叫一声昏过去,那小点心滚得到处都是,一地银光闪闪的糕点沫。我当时吓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穿好了衣服,回到自己房间,直到睡了一觉醒来,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是莺儿拍着门来告诉我,说娘昏迷不醒,叫我赶紧去看看,我才知道,我是真的闯下大祸了。
娘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而昨日受了刺激陷入昏迷,第二天就开始发高烧说胡话,不停喊尘哥哥的名字。娘昏迷了三天,尘哥哥就在娘的床头跪了三天,我不论怎么喊他,怎么哭着跟他认错,他都不肯理我,不说一个字。
直到三天后,娘亲在昏迷中去了,我迷迷糊糊的穿上孝服,跟着磕头,哭灵,守夜,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活得不太清醒。直到有一天,我听见莺儿说:“春天了,该放风筝了。”我想到尘哥哥给我做的木鱼风筝,突然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
那天我光着脚从房间里跑去尘哥哥房间找他,那房间居然上了锁,门帘上都落着厚灰,我问莺儿,问楚楚宝儿,问几个哥哥,最后直喊到父亲面前,他们都不肯告诉我尘哥哥到底去了哪里。我记得那天我发了疯似的往外跑,还推倒了拦着我的楚楚,听见父亲在后面喊:‘让她去,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我骑着扎吉在沙漠里跑,心里又害怕又绝望,那么一望无际的沙海,出了沙海之外又是什么样子,这天地之大,我要到哪里去找他?我当时暴躁得很,用鞭子抽得扎吉身上都是血,它跑到这里,就把我掀翻下来。那是我第一次掉下流沙,被沙子埋住口鼻的感觉居然一点也不害怕,只是想着死了是不是就能见着尘哥哥了,但马上又在心里祈祷千万别见着他,让他开开心心地活在这世上的哪个我不知道角落也好。
再后来我一个人在这地穴里呆了七八个时辰,天振动用了沙漠商旅的力量,把方圆五十里的地界掘地三尺,终于在这里把我找出来。他说挖开地穴把我救出去的时候,当时只有一口气了,是大娘守了我三天四夜才把我救醒,她那一手飞针打穴的功夫可真厉害。
这次醒了之后,山庄里和尘哥哥有关的一切东西都不见了,到后来,山庄里甚至不许提起尘哥哥的名字。如今三年了,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沐妤的声音沉默了,楚小驽犹豫着伸出手去,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你要想哭,可以靠着我哭的。”
“我才不哭。”黑暗里传来声响,想来是沐妤在摇头,说话的语气带着三分决然,“有时候,我真宁愿他是当日就在娘亲灵前自尽死了,也好过我如今日复一日的牵挂。”停了停自嘲地笑了,“我这样想是不是很可怕?其实很多时候我一直后悔,为什么那天我会不关好门,其实我本来是叫莺儿来的,这样尘哥哥就会对我负责了吧?谁想到进来的居然是娘亲。若是当时……我说不定,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沐妤说得黯然神伤,楚小驽听来却觉得心头冰冷一片:她恣意妄为狎昵兄长,被母亲撞见以致闹出人命,却丝毫不觉得内疚,不想想娘亲因自己而死的大错,只念着当日若关好门不被发现,就可偷天蔽日蒙混过去,这女子竟然是个没有心的!
不说楚小驽的心思千转百回,沐妤既然看不到他此刻表情,只安心依靠在他怀里,轻轻哼着歌,曲调哀婉,正是多日前在抱夏轩里听到的那首《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琢如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