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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变故忽生 武林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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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里的花儿,有开的时节就该感谢上天了,那顾得上有香气招蜂惹蝶?”沐妤笑笑,走到水边脱了外袍,解开腰间的鱼篓抛给楚小驽,却不急着下水,而是伸展四肢,在水边上跳起一段慢节拍的舞蹈来。蹁跹回转间还有余力和楚小驽解释:“这泉水看着清浅,实际深得很,上面水被太阳晒的滚烫,越往下越冰寒,偏偏那铁背鱼最喜冷寒之处,若不活动开了,可是会手脚抽筋呢。”
“捉个鱼也有这般讲究。”楚小驽不禁失笑,随意坐在泉边,看着绿叶红花间翩然起舞的黄衣少女,倒也是一副色彩明丽的山水画。顺手就取下腰间的玉笛,横在嘴边吹奏,不留神吹出的,是那首最为熟悉的《青溪》,曲调欢快,音节高昂悦耳,辗转流连间如百鸟欢唱。沐妤随着笛音舞蹈,在音阶拔至最高时一个回旋,轻盈滑入水中,看得出是常戏水的,半点水花也没溅起来。
有片刻功夫水面上一片寂静,半点声响也无,楚小驽继续吹着笛子,在此刻四周无人之时,才终于显露出惶然和落寞的神色:万花谷冲天的火光,轰然倒下的摘星岩,全身血雾死在自己眼前的苏易书,这些景象日里夜里交织在眼前,他想他大概一辈子也难逃这种死亡的阴影了,而偏偏这些,仅仅是为了父亲,或者说父亲和藏剑庄主的一个可笑的复国梦——心中所想,嘴上吹的笛音就转为一首极为讽刺的《山坡羊》:“城池俱坏,英雄安在?云龙几度相交代?”
楚小驽的笛子才吹到转折时那个尖锐的去音,水面上哗啦一响,半截玉藕般的手臂出水,一扬手,一条火红青黑双色相间的鱼儿直冲楚小驽飞来,黑发玉颜的少女仰头吸了口气,又深深潜下水去。
那铁背鱼落在楚小驽脚边不远处,脊尾啪啪抽打草地,凸睛阔唇,神态生猛,挣扎两下便蹦达到水边。楚小驽横笛吹奏不停,两指在按笛孔的间隙一点一捺,“芙蓉并蒂”出招,一道刁钻的气劲斜斜打在鱼鳍上,直把鱼打飞出去半尺,巧巧落入倒在地上的鱼篓,反弹的冲劲正好使得篓子口向上斜起半截,食指中指接着按住笛孔,轻巧吹完后半句:“……想兴衰,苦为怀。唐家才起隋家败,世态有如云变改。疾,也是天地差!迟,也是天地差!”
“哗啦,哗啦,哗啦!”这次是接二连三的水花声响,三条红鱼啪啪啪一气落在岸边,噼里啪啦摆尾砸得乱响,“多久不下水,可冻死我啦!”伴随带着颤音的少女娇语,水面中跃起一袭黄衣身影,在半空中转身,轻轻巧巧落在楚小驽面前。
楚小驽数数岸边三条,篓里一条,不过一支曲儿功夫,四条活鱼到手,不禁含笑赞叹:“妤儿姑娘可真好身手——”话未几,仰头的视线中看清沐妤时愕然住口,握在手里的笛子啪嗒一声落下,骨碌碌直滚到草丛中。他几乎是惊跳着弹起身来,转身面对沙石山壁,右手飞速除了外套抛向后面沐妤的方向,未发觉自己开口的声音都有些暗哑:“既然水凉,姑娘先披我的外袍罢。”
楚小驽闭目垂首,听到身后呼吸声一滞,接着窸窸窣窣整理衣服的声音,伴随咯咯娇笑声传来:“早间听说,你去铸剑谷看见宝儿妹妹,因她衣裳穿得不齐整,都不敢和她对招,我和楚楚还当是下人传的笑话呢,中原人都像你这般死板么?我们这边天热的时候,可是不分男女一起下河沐浴呢!”
“男女授受不亲,女儿家更要注意,在我中土,若是贫民百姓倒也罢了,世家女儿的身子,可只有极亲密的人才能看的。”
“规矩可真多,”沐妤啐了一口,懒洋洋地说,“我换好了,规矩先生转身罢!”
楚小驽依言回头,这一看简直愣在当场:原来沐妤不仅没披上外袍,反而一身湿淋淋的站得更近,将身上衣服弄得更凌乱,她皮肤本来极白,此刻沾了水,细细青筋衬着玉雪肌肤,根根分明,恍若波斯国进贡的瓷娃娃一般,湿漉漉的乌黑长发,犹如生命力旺盛的海藻般缠绕在颈脖和衣衫之间,身上穿的鹅黄衫儿是丝质,如今沾了水,紧紧贴在肌肤上,让少女发育成熟的胸形曲线,勾勒的一览无余,更因为在水下运动,挣开了衣襟,隐约可见金红色抹胸,系的红带子散了,隐约可见双峰一抹,再往下——楚小驽瞬间闭眼转身,口中不自觉开始默念《静心咒》了。
可怜他长到一十七岁,小时候好奇被师兄弟们撺掇着,偷看谷中女弟子洗澡,还未走进浴池,就被姑姑凌空飞针戳的满头是苞,之后又被父亲罚跪,头顶水盆抄《三纲五常》;等到成年时,被姬小色那个浪荡子带去闻莺馆,好容易摸上当红头牌的小手,东方云兮那丫头就带着一帮纯阳弟子前来踢馆了。这之后直到如今,楚小驽悲哀的扳着指头细算,原来除了少年时和师妹的几次牵手拥抱,这原来是自己头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近其他女子’?
还没等楚小驽整理好自己被雷轰得四分五裂的思绪,沐妤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喂,可以转头了,——你转头,我可穿好了,这次真的!”楚小驽用眼角余光看见她披了自己的外袍,严严实实裹成一团,才长吁一口气转过身来,眼前的少女唇角含笑,眉眼弯弯,倒让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抬手按按额角:“妤儿姑娘——”
沐妤套着楚小驽宽大的罩袍,束手束脚仿佛东瀛人偶般可爱,抬手按唇,笑容甜甜:“你都看过我的身子拉,按你们中原的话讲,我们已经是很亲密的关系了,你就和爹爹妈妈一样,喊我妤儿罢!”
楚小驽本来就有些凝滞的思维瞬时梗塞。
“这是我来的不巧了,师尊曾教导‘宁拆千座庙,莫毁一桩婚’,在下可是打扰了两位的好事?”不远处硕大的砂岩之上,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位月白道袍的少年,背负长剑,逆光而立,他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量算得上高挑,容貌俊美,狭长的丹凤眼,眉尾斜挑,看人时自带三分邪气。
“原来是李师兄,小驽这厢有礼了。”楚小驽本来被沐妤捉弄的有些脸红,看到来人先是一惊,带看清年轻道士的面容时才放下心来,那是纯阳宫“一剑荡红尘”祁世萧门下弟子李锦衣,楚小驽惯上华山游玩,和他也有数面之交。
“我就说,楚师弟吉人天相,我万花谷死了再多人,楚师弟也是必然活着的。”李锦衣尚未搭话,只听到他身后娇声软语,伴随环佩叮当,一身粉紫纱裙的妙龄女子款款上前,她身量高挑,几乎和李锦衣并肩,衣饰华贵,看得出裁剪得体,衬出身材窈窕曲线,腰间盈盈一握,鹅蛋脸儿,眼似弯月,一笑露出两个小梨涡,虎牙尖尖,黧黑的眼珠儿里总带着三分勾人神色,说话时偏着头望人,神色娇媚得紧,正是万花玲珑阁主苏易书门下,“半渠芙蓉”林淼淼。她身后跟着个穿白色袈裟的和尚,右手手执金光丈许禅杖,左手在胸前作礼佛状,低眉垂目,默然不语。
楚小驽先是一怔,接着巨大的欣喜充溢胸腔,他抬起头,几乎有些迫切地开口询问:“林师姐可还好?谷里其他人……大家都平安无事么?”念及苏易书之死,不禁黯然,此事不便在外人面前提起,只看看林淼淼,又看看李锦衣,一时顿悟欣喜,‘林师姐,李师兄,你们终于和好了?”
楚小驽这一说,可是有很纠缠的源头,那林淼淼本是孤儿,昔年苏易书出门采药之时,在溪水边见到被人抛弃的襁褓,小小婴儿被冻得青紫,但依然咧嘴冲着苏易书咯咯笑个不停,让他大为心软,带回来做了入室弟子。
林淼淼自在万花谷长大,还是孩童时容貌已经有几分艳丽,等过了及笄之年,身量发育,容颜逾盛,与昔年万花第一美人楚横波相比,虽然清丽不足,但娇媚颜色远胜之。待到十六岁时,便由师父做主,许配给纯阳宫李锦衣,李锦衣年少风流,武功不弱,和林淼淼本来也算是才子佳人般配,谁想到那林淼淼不知何时沾惹到了天策府都统秦矜,使得人家神魂颠倒,非卿不娶。
李锦衣未婚就被人带了绿帽子,自然大怒,和秦矜剑下马上切磋数十回,不分胜负,而林淼淼总是支支吾吾不表明心意,一时说心里只有李锦衣一个,一时有觉得秦矜这般痴情可怜,明知道一女不能侍二夫,但若要她当真放弃一个,可是千难万难。
苏易书知道此事自然大怒,他和李锦衣之师祁世萧最为交好,如今门下弟子婚约出了大丑,一怒之下自负荆条上了华山,和祁世萧关起门来说了一夜,第二天怏怏而回,从此再不过问林淼淼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