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梦》兔子不笨

2、全一章 无

　　以前我告诉自己，永远忘了一切才能更好的活下去。可我错了，错的太离谱。狠狠留下了的痕迹，抹掉了它只能让我失去之前全部的人生。
　　想通了的我，于是拿着这束花，来到了他的墓前。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世界除了我，再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长眠了。他孤寂了那么多年，在我死了之后，他将继续他永远的孤寂长眠。抚摸着墓碑的纹理，心中不能自已的涌出太多情绪，最终还是不想让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知道他的墓地。我果然是最想占有他的人。不论以怎样的身份。
　　让我好好回忆一下与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让我好好回忆起我曾经的人生，然后离开，直到下一次的思绪再次颠覆了理智的时候。
　　我有一个很快乐的童年，曾经我可能会有一个很平淡的人生，一切都不会发生。从有记忆开始，他就一直在我身边，照顾我，守护我，全心全意的爱着我，我的父亲。其实我很讨厌这个称呼，父亲，发音的感觉好像将两个应该很亲密的人无意之间拉得好远。我的母亲是一个温婉慈祥的人，一个总靠着她的温婉慈祥而心不在焉的人。
　　真正的人生从是从父亲意外的得到一个公司开始的，一份庞大的资产。
　　那个时候，谁能猜到呢？这个公司几乎象征着我们全家的一步登天，我以为母亲脸上的阴影是因为惊讶得忘了惊讶该是怎样的表情。欣喜的父亲和我，完完全全想不到，母亲的痛苦。
　　之后，父亲顺利接手，渐渐扔掉了身上很多我爱的气息，变得越来越成熟，越来越能独当一面，而母亲也越来越难过。母亲难过的真正原因出于对这个家的过分不舍而拼命的掩饰，她固执的揪住父亲的夜生活不放，用那些可笑的世俗的嫉妒来制造无休止的争吵。父亲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理解为什么母亲不能为他把握住了这个机遇而高兴，为他拼命的努力开始能够独当一面而自豪，他像一个小孩，试图旁敲侧击的得到夸赞未果，于是气急败坏又装模作样。两个人赌气似的，谁也不肯先退一步，生活就这样冷下来。
　　然而，就在父亲终于引领公司取得了大成功的时候，母亲试图掩饰的事情终于暴露了。我并不是父亲的孩子，更加有趣的是，母亲根本就没有与父亲结婚过。
　　这段有趣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仔细回味一下。
　　母亲在被迫的情况下怀上了我，那个时候她就要同父亲结婚了。隐瞒这一切不说的她故意释放自己的不安，使得父亲最终决定在另一个地方安家，开始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新生活。我想母亲是真心爱父亲的，在她真心期盼一个幸福生活的时候，突然被恶魔抓住了，这样的惊吓让她彻底失去了应有的聪敏。她怎么可能逃得掉呢？那个人，我的生父，强势、偏执，用了六年的时间，在人海里寻找母亲的踪迹，终于发现了我们。谁都搞不清楚他的大脑回路是怎么建构的，我猜他是太过自信了。没有财大气粗的欺压，抢夺，他最终决定将手下的一个及其有前途的公司送给父亲，引导他走上正轨，算是回报父亲替他照顾妻子女儿，然后名正言顺的带走我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当他“意外的”发现母亲和父亲已经结婚了之后，依然送给了父亲那个公司，只是同时，利用自己的能力将父亲母亲已经结婚的事实彻底的抹掉了。
　　说真的，现在我对生父的做法非常的佩服，很想同他当年得手之后一样窃笑父亲母亲的蠢笨，以及愉悦的欣赏两人孩子气的慌乱。父亲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母亲离开，母亲如论如何要相伴父亲左右，可两个人都做了点什么呢？父亲疲于应对那个人施加的压力又自觉无颜面对母亲，于是夜夜买醉，扎在女人堆里。母亲心里深知父亲的无奈，太多的不甘却让她无法就此放弃，于是又不由得埋怨父亲的无能。
　　无论如何，当两人所有的挣扎都无济于事之后，母亲只能离开父亲，跟着我的生父生活在了一起。是我将母亲送到了那个人的家里，那也是我第一次见自己的生父。对于这个结果，那个人完全不能满足却也无可奈何。“果然这个孩子的身体里留着的是我的血”这样的想法应该让他自豪又懊恼吧。他没有办法左右我的去留，所以，我留在了父亲身边。
　　父亲，这样叫他还是让我郁闷，可在他身边这样叫他让我开心得要命。他的身边只有我一个人了，从此之后，我甚至不需要跟母亲一起分享他。他没有办法摆脱现实，于是沉闷、痛苦，他试图为陪伴着他的我创造一个新的生活，于是装出振作的样子。他的一切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是的，从小时候起，我爱上他的，曾经以为他已经丢掉了的，就是这种幼稚。也许真的是因为身体里流着那个人的血，看着他矛盾的样子，我猛然间发现自己如此的早熟。
　　这样持续了几年，直到我高三的时候，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同过去一刀两断，扮演一个好父亲，让我安心学习。我也决定装乖巧的扮演一个考生，并且顺利的考上了大学。
　　我十八岁的生日应该说是我这一生就算将自己忘了都不会忘掉的日子，就在成绩出来的第二天。他很高兴，我乐于配合他的快乐。为了让这个日子更加有意义，我们两个人单独在家里庆祝。他像一个豁达的父亲，允许我这个“天真”的孩子在成人这天同他共饮。微醉的他又回到了我小时候的那种爽朗，真心的告诉我我是他的骄傲，他要为了我从此振作，不再买醉，不再与任何女人联系，忘掉母亲，好好生活。他说“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你高兴”。那是对女儿说的，不是对我说的，可我依然高兴。夜深之后，他已经瘫成了一团。搀扶着他到了他的房间，他疲惫不堪的对我说：宝贝晚安。
　　我也喜欢他醉了之后，虽然行动力完全被酒精麻痹，可他的头脑却是清醒的。等他休息一小段时间之后，正是我希望的最好的情形。
　　一个小时之后，我伏在他的耳边，轻声的一遍一遍的叫着：父亲。
　　他醒了，困倦且迷惑。
　　我用手抚摸着他的面颊，认真的向他展示一个真正的我，一个爱慕着他的我。大概那是我这辈子最认真的时刻。“认真”是一个太过于愚蠢的词汇，以前一直这样想着。
　　他开始惊疑，我想那天我说的每一个词一定都刻在他的脑海中了。
　　他被我吓到酒醒，好笑得要命。就在我试图褪下睡衣的时候，他用被子裹紧了我，大声吼着：“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是你的父亲！”
　　于是我只能在他的怀中，无不遗憾的纠正他：“你不是我的父亲，你从来都不曾是我的父亲，以后也不会有这种可能。”尽管知道这样的话会让他万分伤心，可如果不让他彻底的伤透，死脑筋的他永远也不会接受我的。
　　我安心的睡了，好累。我知道这一晚他只能这样抱着我，愣愣的直到天明。这就是他的个性。
　　到我离家去上学的一个多月间，他规规矩矩的做一个父亲，做到了他承诺的一切，我再也不愿意掩饰自己的感情，却有种恶作剧般的心情殷切的叫他“父亲”。
　　我用了五年多的时间，才让他终于能够勉强认同我宣扬的“非父女，即可恋”的观念。在外面，他是事业有成的单身汉，我是他的女儿，在家里，我以女主人一般的身份操持家务，他纠结着。这辈子这样下去，我们的关系总会有一天明朗的。我感受得到，他对我的感情，正在被我一点一点的改变。那段时光，很甜蜜，弥漫着黑色的甜蜜。“甘之如饴”这个词是能够找到的最符合我心情的词汇，对那种绝望的黑色日子甘之如饴。现在想起来自己也觉得很奇怪，明明是胜利在望，却为什么无时无刻都有种生活在绝望中的感觉呢？
　　然而幸福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我所要的，长久以来期盼的，也在那天如烟花一般消散了。
　　是我的生父。他终于发现了我对父亲的感情。真是够了，他那种天生神经与常人两样的人居然也墨守着那些世俗不放。又或者是因为他对母亲的爱，他知道母亲决不会同意我的决定。
　　于是，父亲的公司里，员工们的聊天成了这样的模式。
　　A说：“听说了吗？咱们的老板其实是个变态，居然想跟自己的女儿搅在一起。”
　　B说：“可不是嘛，他之前到处找女人，你看他女儿一成年，他就一次都没在外面混过了。”
　　C说：“人面兽心啊，可怜了那么好的姑娘了啊。身边就这么一个亲人了还动歪脑筋，真是！”
　　这么三句话，就可以毁了一个人。人真的太脆弱了。
　　我真是太蠢了。居然一点也没有能够发现父亲的异样。使得他一个人默默承受这些。他怎么可能是那个人的对手呢。
　　当公司的一个项目成功后，举办庆祝典礼的时候，他一定痛苦万分。不能放我一个人在家，可如果带上我，旁人的话可能会伤害我。于是他装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精心的为我装扮，带我去典礼，在典礼中途自然的退场，之后消失。
　　我无聊的绕过人群，很快就听到了那些流言蜚语，也很快就发现了到底是谁在搞鬼。我端着酒杯站在他们的身后，好笑的安静的听他们在那里越说越开心，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他们迟迟不能发现我，迟迟没有达到我想要的让他们大吃一惊的效果，这让我有些不耐烦。所以我从路过的侍者那里随手端过来一杯酒，倒在了离我最近的人的头上。再次摆好我的POSE，看着他们从惊叫到愤怒再到惊恐。
　　“大小姐！”说的最起劲的人再也说不出什么话了。只有那个人的部下才会叫我大小姐。同父亲不同，他的部下都是家族式的企业培训出来的，像古代的武士家族一般的等级森严。
　　在我张口想要嘲笑点什么的瞬间，大脑突然一片空白。才开始意识到他不在我身边的时间太长了。
　　“快给我去找父亲！马上就去！”我的心里早就歇斯底里了，可我却越发镇定的发号施令起来。哪些人去大厅，哪些人去湖边，哪些人去后花园。越来越多的人匆忙的执行我的命令，我的心就越来越空。
　　“已经来不及了吧”这样的念头被我踢走又跑回来。
　　“大小姐！”一伙人匆匆的跑过来，来不及看他们的表情，提起裙摆，甩掉高跟鞋，沿着他们来的方向奋力的跑着。终点是湖边一处很暗的草坪上。确实，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一生对谁都不能下重手的男人，居然用这种力量割断了自己的腕动脉。无能到可爱的男人。我想拥抱他，可我不想弄脏我的衣裙。犹豫了好久才下定决心走上前，将他抱在了怀里。这衣裙是他给我的礼物，血污清洗掉还可以穿。而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在我的怀里，以后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都走开。”他最后的容颜只有我可以看。更何况是那个人的走狗们，他们不配。
　　他再也没有办法推开我，扭曲着脸躲避着我一边叫着“父亲”一边送上的吻了。抬起他的左手，看着那个伤口，几分钟就流光了他身上几乎所有的血。这么深，到底会有多疼呢？这么胡乱的想着，意外的在他的手中发现了他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一张纸条，已经满是血污，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
　　警察来了，救护车也来了。我离开了父亲，走向人群。是不是这个时候，这种无所谓的脸太奇怪了呢？他们躲妖怪一般的让开一条路。我说着：“父亲的尸体，记得还给我。”我有些恍惚了，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剩下的一切那个人都会料理好的，这算是他最让人安心的地方了。
　　在车上，我睡了一觉，直到家门口被司机叫醒。下车之前，我不经大脑的说道：“告诉他，父亲的公司我要了。”我知道，父亲身边所有值得信任的，或者说父亲认为值得信任的人，都是那个人的人。
　　第二天，我去见了母亲。那个人避开了我。
　　母亲很难过，这么多年的生活让她渐渐的在那个人偏执的感情下开始柔软下来，可她还是爱父亲的。至少这点我还应该感谢那个人，母亲一点也不清楚我对父亲的真实情感。很长时间没有一起生活了，习惯了她不再在我和父亲之间了。虽然是我的母亲，虽然到了这个时候，可这一点还是让我不舒服。她安慰我，像小时候一样搂着我说：“宝贝，别一个人扛着，哭吧。”我不想让她太失望，于是痛哭起来。一边哭着，一边想着父亲手里留给我的纸条。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的处理，终于知道了他最后对我说了什么：宝贝，我爱你。
　　好别扭的父亲。从他知道我对他的感情后，就再没有说过爱或者喜欢这样的话来。偏偏在最后，非要用“宝贝”，这个从小一直以父亲的身份对我的称谓来说爱。到底，你是想骗我，还是想骗你自己呢？
　　我得到了父亲的尸体，秘密的葬在了这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我得到了父亲的公司，却装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认真的经营，同那个人合作。
　　既然他离开了，就让他所有的一切都离开，包括我对他的心情，包括过往的一切记忆。
　　现在，我信服了自己对自己说的这样的话：你不应该让任何人任何事左右你的人生，连父亲也不可以。
　　我以为面对父亲，是在证明我没有蠢到为了他而企图丢掉自己的人生。然而在这里，坐在他的墓碑前，有种他就在我周围的感觉。这种感觉逼迫我坦诚，于是我听见我的的灵魂在说：承认吧，没有任何人可以让你忘了他，就连你自己都不可以。
　　父亲，我来了。来看你。
　　不知道在地下或者在天上的你是不是还如同你生前一样的性格，每每让我发笑，让我爱到自私，爱到疯狂。
　　我活着的时候，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在这里，我死了之后也不会同你葬在一起，仅仅为了不让别人在我墓前停留的时候也一并见到你。
　　已经中午了，该去好好吃一顿了。我可以一边慢慢品尝法国料理，一边仔细回味手上残存的抚摸墓碑时的触感。
　　再见了，父亲。期待我下次的到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