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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是音。从小生活在韩家,算是韩家人。我不姓韩,事实上,我没有姓。我不是下人,也不是小姐。我是韩家里,一个谁都想忽略掉的人。没有人知道我的来历,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韩家一个难以启齿、避之不及的人。韩家老爷下命令不准下人与我闲话,也不准我私自出韩府。生活于我,只有无尽的时间而已。
十几年如一日,我的世界仿佛只有我自己和无法摆脱的厌烦恐惧。直到我十三岁的时候,一个叫茉的女孩闯了进来。尽管我自然的忽视了她,可她却正视了我。她充满活力、好奇也有些任性倔强。她不断的来找我聊天,终于让我意识到我也有一个叫舌头的东西。她成了我人生中第一个朋友。她告诉我,她是四少爷的女儿。四少爷在我有记忆的时候便开始掌管北方的生意,常年携家眷在外,不久前才回来。
茉总是充满了快乐,充满了活力。我明白不了她但真心羡慕她,我知道她有一个我连想象里都没有的人生。在她身边,听她说笑就会感到温暖。茉说,她有时很不懂我,我太不像个女孩,太不像个人,太过冷清。她说,她想听我抚琴,想听听我这样的灵魂会奏出怎样的旋律。她说,她会教我抚琴。
十四岁的时候,我与茉一起的时间渐渐减少。因为我不得不花处大部分时间昼夜的躲开二少爷。其实从我十一岁开始,二少爷就开始了他无休止的纠缠,他是天生的流氓痞子,老爷对他并不信任,不曾要他参与家族买卖。后来他终于娶了一个厉害的少奶奶,收敛了几分,老爷也开始让他跟着大少爷学习。他借着这些机会频繁出入烟花地,这才让我有了两年的逍遥。近一年他被二少奶奶抓住,被老爷禁足,又开始变本加厉。为了不被他羞辱,我夜晚并不敢回房,很多时候便在韩府找个角落休息一夜。然而有一个早上,当我筋疲力尽的回房时,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因为我看到了茉。她的长发散乱纠结,人昏迷不醒。锦被半遮着她的身体,露出的部分让我不忍再看。一瞬间我便明白发生了什么。昨夜我不在,茉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被二少爷抓个正着,误以为是我。
不能声张,生平第一次,我主动来到主人居住的楼前,请仆人通报,找来了四少爷四少奶奶。他们将茉带走,并将我带到老爷的房间。没有词语能形同四少爷四少奶奶现在的悲愤与疯狂。主人都聚在了一起,包括二少爷。他进入房间的时候还是一副醉态,这也不难解释为什么他没能发现手下的人并不是我。他们问我知不知道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什么人做的。我只能摇头。他们并没有过多逼问,命我回到我的住处。离开老爷的房间时,我瞥了眼二少爷,他已经完全清醒了,惶惶不安。
茉被彻底的毁了。尽管韩家将所有的事情都隐瞒了下来,可茉还是毁了。她失了魂,再没有了活力也没有了光芒。四少爷和四少奶奶不准我再接近茉,我只在庭院中远远见过她。听仆人的闲话,他们说,茉得了一场急病,救活之后竟成了木头人。不会说话也不会笑,整天任人摆布。她只是还活着而已。她再也没有办法兑现承诺,教我抚琴。
我的生活又回到了十一岁之前的空洞。没有了茉也没有了二少爷,经过此事,他再也不敢来轻薄我了。我继续一个人,安静的消耗生命。而韩家却并不如我这样回归了平静。不安分的二少爷大概最后也没有被抓出来,他怕我这里被人盯上,便转而找上了与大少爷感情冷淡的大少奶奶。这是他一个晚上跟大少奶奶缠绵之后得意洋洋的告诉我的,似乎他觉得没有跟他是我的损失,因为他可以让我像大少奶奶一样得到满足。
我的生活开销都是由大少奶奶负责管理,我与她的接触仅限于此。在我的印象里,她是一个很豪迈的人。其实我有时会想,她这样的女人怎么会安心做一个充满了胭脂腐气的少奶奶,更何况她的丈夫还是大少爷那种毫无远志,整天只会在爹娘身边唯唯诺诺的人。我猜她大概早就厌倦了这里的生活,与二少爷的偷情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释放和报复。
但她们的事情很快就被发现了。大少奶奶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掩藏,仆人早就议论纷纷了。真正闹开是因为被应酬之后回房的大少爷抓个正着。二少爷在大少爷还没有进入房间时溜走了。大少奶奶连应付大少爷都懒得,任由老爷发落。本来如果大少爷周旋,这件事情无非就是暗地里问出男人是谁,施加惩罚再将大少奶奶休掉了事。可大少爷刚刚发现之时,面对着不屑理睬并连收拾一下都没有就继续睡觉的大少奶奶,他连大声都不敢。他将所有的气都忍了下来,然后趁老爷在的时候发泄出来,期望着老爷能帮他教训老婆。老爷也不负他所望,将全家大大小小都召集了起来,一是为了逼问,二是为了让大少爷扬眉吐气。一夜之间成了人人鄙视的女人,大少奶奶反而再次展现了一个真正的她,一种不输男儿的气概。她没有说出二少爷,我不觉得是如大家所说她喜欢那个男人。我想是因为没必要。对于她而言,她只是在再难忍受渴望背叛的时候遇到了二少爷。二少爷不过是个工具而已。
可她强硬的态度却让老爷和大少爷都下不来台。最后,老爷只好让人将她关起来,并对全家上下宣布,他们已经知道了男人是谁并且已经通知到少奶奶的爹爹,吴浩,由他来惩戒两人。
吴浩来的那天真是气冲冲的,见到女儿二话不说,当众直接揪住衣领扇了两个耳光。他手劲很大,大少奶奶摔倒在地,脸肿了老高,嘴角和鼻子都在流血。大少奶奶没有求饶,其实她连呻吟都没有一声。从地上爬起来,一脸坦然的坐回椅子上,完全不理会别人。吴浩也不再搭理她,冲着老爷大声嚷嚷着要那个勾引了女儿的男人,并誓言一旦找到就将两人一起杀了。老爷也许已经知道了男人是谁,也可能不知道,可不论如何,他都没有办法将人交给吴浩。也许他没有想到吴浩在自己女儿犯了这样的错之后还能这么冲的在韩家横冲直撞。明明占尽了理的老爷此时却开始赔笑,拼了命的顾左右而言他。
后来吴浩的结拜兄弟也来到了韩家,他叫莫涯,样子不过跟少爷们差不多大。可不难看出他对吴浩有很大的影响力。在他的说服下,吴浩不再追究,带着大少奶奶离开了韩家。老爷设宴送行,同时也是感谢莫涯,恭敬有加。可我能看出,老爷和几位少爷早就认识莫涯,并且他们跟莫涯之间有过恩怨。眼神不经意在空中交汇时都冒着火。
大概是以此为契机,莫涯在吴浩离去之后却开始与韩家做起了生意,常常来韩家。这之后,我在韩家的地位竟然忽然升高了很多,老爷少爷见了我会僵硬着表情寒暄,仆人见了我会恭恭敬敬的说声“小姐好”,老爷甚至取消了不允许我出韩府的命令。这些变化让我不可思议也让我很烦躁。我不喜欢跟人交往也没有四处走走的欲望,便整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后来莫涯在韩府住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他每天都会来我的房间。他不像二少爷心存不轨,而是如一个慈爱的长辈一般对我的一切都很关心。我不打算接受他的好意,可如果拒绝又会很麻烦,便随他去了。直到一天他一定要带我出韩府转转。如果非要说的话,我从未出过韩府,不算上茉的话身边从未有过吵闹,我害怕外面的世界。他固执的要带着我出去,最后我第一次发火,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冲着他大吼大叫,自己跑回了房间。之后他没再出现。我也又恢复了隐形人的身份和生活。
一年后,韩家败落,到了不得不分家的地步,老爷也急火攻心而死。韩家没了往日的气派,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到处都被翻找过,东西乱七八糟的摔了一地。没有人再送来衣食,我不得不自己寻找,最后却被这惨乱的景象吸引,来到了大堂。大堂上摆放了很多东西,看起来是打包好,随时准备离开的。角落里有一个屏风,屏风后面隐隐映着一个身影,传出很小声的,断断续续的琴声。猛然间有点心酸,我想我知道那个身影是谁,我站在大堂中间,不想走动一步,不想发出一点声音,不想惊动她。几个仆人走了进来,在四少爷的指挥下将大堂中的东西搬走。他亲自移开了屏风。琴声停止,茉僵直着在他的掺扶下离开了。
我坐到了茉刚刚坐的地方,用食指勾着琴弦。多年来虽然都是一个人生活,却从未感受过如此的孤寂。就这样坐到了天黑还不想动。有人走到了我的身边,披了一件披风给我。他扶着我的手指,引导着我断断续续的弹奏了一支小调。他说,累了吧,去休息吧。明天你也收拾东西走吧。
我顺从的回了房间,看着他离开。我睡不着,将东西收拾了,当晚便离开了韩家。
第一次踏出韩家的大门,看着头上的星星月亮,我不可抑止的痛哭出来,哭到剧烈的咳,好像要将内脏都吐出来。我渴望他会对我说,让我跟随着他。可他只是让我走。我也只能走。
我不认识这个城镇,只是茉曾经跟我说过,她是跟她爹娘坐船来的。找了一夜才找到码头,以一个玉镯为代价,离开了这里。我所有的能换钱的东西,都是二少爷纠缠我的时候给我的,不得不说,他还有点用。
然而我并不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也没有什么谋生手段,更加不知道世上有没有亲人依靠,很快便坐吃山空了。
我自己入了青楼。我知道有很多人喜欢我这张脸,喜欢我的身姿。我有些诗书底子,也愿意听话,老鸨很喜欢我,用心的培养了我。十几年的冷淡性子虽然改不了,可我也不介意稍做姿态的勾引,后来也成了招牌。我很快变成了花魁,有了不俗的身价,有了虽然微不足道我却也并不需要的自由。
几个月之后,莫涯出现了。他很愤怒,甚至大有要砸烂这里的架势。他像是想将我撕碎,但并没有对我动手。我看得出他拼命的忍住怒气,身体绷得笔直。他问我为什么要悄然离开,为什么要如此糟践自己。我老实的告诉他,因为他说让我走所以我走了,最后就走进了这里。他怔住了,呆立了很久,对我说他当时的意思是让我跟他一起走的,他以为我会明白,因为他知道我愿意跟他走。他后悔当时没有跟我说清楚,害我不得不走到这一步。
他想为我赎身,悄悄的带我离开,等过两年人们自然会忘却我的这一段经历。可我不愿意。我对他说,即使人们忘掉了我也不再清白,跟着他悄悄离开更会让我没了好不容易找到的,在世上活着的角色。如果他想带我走,就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是他得到了我。让我以花魁的名义跟他一起生活。
他犹豫再三,终究不能答应,只能离开。一个月之后,他将整个楼的所有姑娘都买了下来,全部送离了本地。我则被送回了他的家。这样一来,大家议论的焦点就不会再集中在我这个花魁的身上了,真是煞费苦心。
他并不打算将我圈在他的府中,反而更希望我可以走出去。他亲自照顾我是希望我能够不再封闭自己,希望我忘掉一切重拾天真,他希望可以敞开心胸感受到些许幸福。我跟他相处不多,却能明显感到现在的他变得与以前不同了。没有了张扬与自以为是,他终于踏下心来学会如何爱一个人了。
他一直有话没有说出口,我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可我更愿意装傻。
我知道,他为我做了这么多,只是因为他是我的父亲。
年少气盛时,自以为懂爱,追求了我的母亲,韩家最小的女儿。母亲为了他未婚先孕,倍受嘲讽的时候,他却因为被韩家看不起而愤然离去。他雄心壮志,发誓不闯出一片天地绝不回来,即使母亲生我时他也在坚定的兑现诺言,即使他听到了母亲难产而死的噩耗也依然不见踪影,放任我在韩家过了十几年难堪的生活。他始终将男子汉的种种放在第一位,拼死的爱着自己却还以为是在爱别人。
其实很多事情我都知道。
我知道那个晚上,他的意思是让我跟他一起走,接受他的照顾。
我知道他现在已经真正的后悔了,他已经改变了。
可从十二岁开始,我的灵魂里便只剩下仇恨了,几乎已经不懂什么是原谅。
韩家上下都知道二少爷对我的纠缠,却无一人帮手。在被他践踏之后的那个晚上,我一动也动不了,躺在床上想,我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不得不这样活着?失去了最后的尊严,刻骨的感受到孤苦无依任人宰割,那份痛苦将我残存不多的情感磨光了,只剩下了恨。
其实我知道总是在晚上来找我的茉有碰到二少爷的危险,却在心里暗自期待。我知道如果茉发现了二少爷的居心我便可以摆脱二少爷,而韩家人也会因为茉被轻薄而痛心。只是没想到二少爷那晚喝得那样醉,就这样毁了茉。茉最后的身影让我有些歉疚,然而充满了快感,我终于让韩家人都痛了。
大少奶奶离开韩家之前,我有意让莫涯听到了下人私自的谈话,让他知道了那个男人就是二少爷。我知道他一定会告诉他的结拜兄弟,这也是吴浩后来不再追究的原因。莫涯答应了他一定会将二少爷送到他手里。韩家分了之后,吴浩就抓住了二少爷一家。
韩家是在莫涯的打压下垮了的。在与莫涯在韩家相处时,我刻意一如既往的沉默,刻意放任恐惧对他发火使他坚定的相信我在韩家的十几年过得很不好,于是替我出了气。
明知道莫涯的意思却自己离开是因为我恨他的自傲恨到刻骨。所以我要利用自己让他痛苦。我要让他以为我的堕落,我的轻贱都是他的错,我要让他为此后悔一生,自责一生。
而我最恨的是我自己。不能自控的将接近我的人一个一个推下地狱,恨意被喂养的越来越强大,开始疯狂的灼烧我自己。我想忘掉一切,想让自己振作,可这份坚持遇到了心底的那份脆弱就变成了更加有气无力的挣扎。人生早就成了我无法掌握无法面对也无法摆脱的噩梦。我恨那个选择活下去的自己,也恨那个企图放弃的自己。我在旋涡里撞的头破血流,却因为设下陷阱的也是自己而无法摆脱。
所以,我卖身青楼,将报复自己当作了目标。卑鄙,残忍,堕落,我让自己活在自己最痛恨的环境中,体会快乐。即使是现在脱离了那里,我仍不能让自己接受他的任何好意,不再放任自己有任何期待,也不肯给他解脱。
曾经抓紧那条通往幸福的绳梯,尽管艰难却仍怀着有朝一日攀上去的梦想。狠狠的摔下来之后便再也不敢有任何希冀。用一个自己将另一个自己拼命的毁掉,将那个自己推入地深渊,也许这样就可以解脱。
如果已经处在了地狱的最底层,放眼望去,应尽是天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