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东边日出西边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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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梵深吸一口气，推开留仙居的大门。
堂屋里坐满了人，各房的姑娘们坐在当中的座儿上，伺候的丫头、老妈子都站在身后。
这是个什么阵仗？懿梵心里开始打鼓了，平时姑娘们虽说也会互相结伴，但也只有年节才会这样一齐聚首，今儿如此兴师动众，不知道是什么大事？
大家突然见懿梵这副样子闯进来，不仅着男装，还衣衫褴褛、血迹斑斑，满堂一时错愕，都议论纷纷。
＂梵儿，你怎么弄成这样？还有血，你受伤了吗？＂洛夫人端坐堂上，眉头紧锁，双眼盯得懿梵不知所措；洛夫人身后的徐大娘见着气氛实在尴尬，便开口问道。
＂徐大娘，不碍事的，这…不是我的血。＂懿梵说着，拂了拂袍子。
未等徐大娘再开口，洛夫人已经出了声：＂那就好！月儿，你去准备行装，明日一早梵儿就要入宫。梵儿，你随我来，我有事交代你。＂说罢也不理在座的其他人，起身便走。
懿梵心内震惊，入宫？！怎么突然要我入宫？入宫做什么？和应琛的约定怎么办？
她呆立着胡思乱想，直到月儿来扯她衣袖，才回过神来，去了洛夫人方向。
洛夫人的房间，门大开着。
里外的大套间，外厅摆着待客的桌椅，乌檀木的色调。正对门口靠墙摆着一桌两椅，墙后挂着八仙图；左右相对各两套桌椅，中间的这块空处，以前小时候洛夫人常常在这里检查懿梵练习的舞蹈。厅堂右手一侧圆形拱门里，是里间，垂挂着纱帘，遮隔里间。
洛夫人正坐在厅堂里，用桌上的小壶斟酒。
懿梵轻轻走到她跟前，＂坐＂，洛夫人未有抬眼，待懿梵坐定，才将两只酒杯递了一只给她。
＂再过几日就是七夕节，皇后娘娘会在宫中办一场赏灯大会。娘娘特意召你入宫献艺，刚才已经派人来降了懿旨。＂洛夫人拈起酒杯，一仰头饮下。
懿梵用食指摩挲着酒杯边沿，默默地不开口。
进宫，懿梵不是不明白的，能入宫献艺的人不多，能出来的就更少了。本来两年前，就该是她去的，但她染了风寒，才让素宁顶了去的。往年进宫的姑娘也有，但不是入了宫中艺阁，便是各主子收了去，总之是不会再回返留仙居的。
懿梵心中烦乱，不自觉地去摸脖颈间的挂坠。
洛夫人看看懿梵，伸手过去摘掉了她头上的帽子，又顺手拂开她脸上的碎发，眉间淡红的莲形印记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垂下的睫毛在眼睛下映了圈半圆形的阴影。
洛夫人轻叹口气，开口道：＂入宫献艺是各房姑娘梦寐以求的机会，要知道，飞上枝头变凤凰并不是人人都可以的。我知道你从来就不在乎这些，所以两年前才会突然染了病，要素宁顶替你。＂洛夫人收回手，又替自己斟了杯酒，也不急着喝，只是在手中转动。
＂梵儿，上次素宁替你，已是冒险，既然事情安然过去，我也不想再重提，可是这次你不可以再任性。＂
懿梵抿抿嘴唇，＂夫人，可我…＂，懿梵抬头，却见洛夫人眼中无限失意地望着自己，一时竟无语凝视。
洛夫人伸手过去握住懿梵的手，淡淡开口，＂十年前的一个冬夜，天飘着鹅毛大雪，那是我入主留仙居后第一次带姑娘入宫献艺。也是那天，我在后门看到一个浑身是伤、是泥的女孩，＂洛夫人眉头皱起，眼睛里有丝伤感，＂我将她带回来，亲自教她习文弄舞，为她盘发描眉，她学成第一次登台，是我亲手替她穿上舞衣，＂话至此处，洛夫人已然掩饰不住情绪地落下泪来，懿梵心内并不比她好受；长久以来，洛夫人对她很好，她也把洛夫人当母亲一样的尊重、爱戴，可是这一旦进了宫，前路便不可思量，一举一动都事关重大不说，她现在又多了放不下的人，更何况，自己还要找人…
思索之间懿梵已是心如乱麻，几头为难了，心中委屈无从谈起，不由得鼻头一酸，眼泪就在眼眶聚集起来。
洛夫人放开懿梵的手，拿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又立刻斟满一杯，一边将酒杯送往嘴边，一边开口道：＂梵儿，我知道你有太多放不下，我不会难为你，但旨意不可违抗，我会带着我这条老命和留仙居上下几十口，亲自去向皇后娘娘请罪。＂说罢一仰头，饮尽杯中酒，待她低下脸，已是满面泪痕；她也不顾泪水冲花了脂粉，举手又去斟酒。
懿梵从未见过洛夫人这般，一是心如刀割，二是惊异不已，明白此次非同小可，自己若是再任性怕是误了留仙居老小的性命；这么一想，懿梵不由得悲从中来；虽然知道自己命如飘萍，但以前总有些希望，还可以有些女孩子的幻想，又认识了应琛，动了些情意…可是现在，宫门一入深似海，或许再也出不来，或许被哪个皇亲国戚挑中，做个小妾，这一生就算是结束了，就这样，也算好的了，再不济的，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人人都想飞上枝头做凤凰，或许对其它人来说求之不得，但她懿梵却是避之不及的，她只不过要一个真心爱她、在意她的人，她只想过平静日子。
懿梵不能想，越想越觉得难过，眼泪再也止不住的成串往下掉；可自己若是不去，别说自己保不住命，就连这里的所有人，怕是都难逃，就算活着也是生不如死，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或许还有转机。
懿梵心中酸苦，却还是强压下悲伤，她抓住洛夫人的手，一字一句的清清楚楚地说：＂夫人，你别这么说。留仙居和夫人收留懿梵，又如此厚待懿梵，今日就是懿梵报恩的时候，懿梵绝对不会抛下夫人和大家的。夫人您请安心，懿梵一直以来当您母亲一般，只是往后再也不能伺候您，请您恕懿梵不孝，懿梵今日一拜，谢夫人养育之恩。＂说罢便向地上跪下，磕了个头。
洛夫人已是泣不成声，泪眼迷蒙，她探身将懿梵拉起来，两人对视良久；懿梵细细的看着她，洛夫人的眼角已有了一丝细纹沿着眼尾伸展，明亮的眼睛也渐渐失去光泽；懿梵心中一酸，眼泪又落了下来。
洛夫人替她擦去眼泪，又拍拍她的手背，哑着嗓子道＂好了，回去吧。＂一边别过头去暗暗掉眼泪。懿梵看着洛夫人的样子，只觉得无比凄楚，人生之中最痛苦的无非，生离，死别；她今天算是经历过了。
＂夫人，懿梵告退了。＂懿梵抹了把泪，压着颤抖的声音。
洛夫人仍然没有转头，只是扬了扬手，懿梵喉头哽着，也没再开口，便退了出去。
懿梵脚步声渐远，洛夫人已止了泪，只是不想开口，她的心里很清楚，懿梵这一去，怕是无法再全身而退，路途险恶，运气好或许还能讨个体面，运气不好…怕是…
她摇摇头，想起那个遇见懿梵的雪夜，寒风瑟瑟、雪花飘扬，那个孩子连件棉袄都没穿；受寒着凉加上身体虚弱，高烧了好几天，洛夫人衣不解带地照顾她，才见了好；大夫说，再迟一点就救不回来了。洛夫人虽然那时很清楚，这个孩子迟早会离开，可是真到了这天，她仍然如此不舍，眼泪顺着脸颊滴滴答答地落在手背上。
洛夫人深吸一口气，抽出丝帕把脸上的泪水拭去，又定了定神，才撩开里间的纱帘，入内。
靠墙的卧榻上端坐着个男人，身穿淡金色的四衩织锦缎袍，绣着如意吉祥云团纹，腰配墨玉的镂刻藤蔓百蝠，左手托着茶碗，右手撩着茶盖的拇指上戴着个翠玉扳指。
洛夫人走到他跟前，正要往下行礼，就听这人开口，＂免了。＂洛夫人便收了势，低着头盯着脚尖，站在一旁。
这人没有抬头，啜饮口茶，满面笑容地开口道：＂你是真心舍不得呢？还是这出戏唱得次数多呢？＂
洛夫人浅皱眉头，淡淡地开口＂回主子的话，梵儿从小是我带大的，她就像我的孩子一样，现在她要走了，有点感情的人怎么也会不舍的。＂
男子嘴角一勾，轻哼一声，将茶碗置于榻桌上，又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洛夫人面前，却不面对着她。
他缓缓开口：＂夫人的言下之意，是说我是个没感情的人吗？＂
洛夫人一惊，嗵的一声跪下去。
他嘴角笑意更浓，忍了会儿终于笑出声来。洛夫人不敢抬头，冷汗顺着她的背脊往外冒，她从没见过他生气，所以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恼了，如果是，会怎样？
男子右手手指轻捻，一字一句地说：＂通常和我讲感情的人，都活不太久。＂他顿了顿；
洛夫人的内衫已被冷汗沾湿，她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趾。
＂我想，你应该不需要我提醒，你今天的好日子是谁给你的吧；你活得到现在，也算是个好证明了。＂说罢，抬脚离了房间。
直到院外的马车声远去，洛夫人仍然动也不动，任凭双膝贴着冰冷的地板。
前路艰险，或许风雪交加、或许腥风血雨，你是不是想问，有没有人能相信？有没有人可依靠？命运从来不由人，自你踏入留仙居那天起，便注定如此。
青砖红楼，一家深宅大院，两串火红的灯笼垂在大门边上。
一匹高头大马拉着辆乌漆雕花的马车，趁着夜色停在府门外。
门口的家奴已然将大门打开，跟车的小太监手脚利落，两步就跨到车门口，弓起背，四肢伏地趴在车厢前。
车帘子撩开来，一只青布深靴踩在他身上，踏实了，将另一脚踩在地上，下了车。
织锦缎绣的长袍在灯笼光线下，闪着黯淡的光，墨玉百蝠腰挂此刻更是显得深色许多。
他的五官深刻，眉眼之间冷得像冰，只有嘴角浅笑，反而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全福，＂他转玩着手上的翠玉扳指。
趴在地上的小太监立马爬起来，低着头站在他身后，轻声回道：＂太子爷。＂
太子弹弹袍子上的折痕，一边往府门里迈步，一边道：＂胖了，我踩着都不稳。你是知道上个脚踏下场怎样的。＂话毕，头也不回的入了府。
全福脚步虚浮，冷汗汩汩；下场？怎会不知，就因为背脊弓得高了些，太子踏得不稳，便生生地被拆掉两段脊骨，扔去了郊林；但是自己的下场… 全福咽口唾沫，明日起晚饭不用了。
静夜清音，细雨婆娑；雨点打在竹叶上，沙沙地响，树影斜斜地映着窗棱。
夜已深了，七阿哥府的书斋还点着灯，淡淡的灯光洒在书桌上。桌上一张画像墨迹还未干。
画中有个女子身着雪白纱衣，立于幽幽荷塘之中，荷花荷叶与她映衬，如仙似梦。
七阿哥看着画中仙子，一丝笑意慢慢浮现它眼中，他放下手中的笔，静静地端详画中人。
总有一日，我定会找到你。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东边日出西边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