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玉蝶梅花冷凝香(下) 转眼已到了 ...
-
转眼已到了腊月下旬,在春节即将临近的时候,天空突然降起了大雪。不过是一夜的光景,整个京城已经被纯白包裹。白色的屋顶,白色的街道,白色的树,仿佛这个世界被白色给悉数占领。小孩童们穿着厚厚的蓬松的棉袄,稚嫩的脸被冷风吹得红红的,在银白色的街道上嘻嘻哈哈的打着雪仗、堆着雪人,空气中寒冷也被孩童的笑声渲染成了喜庆。
就在这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宫里面递来拜帖,说皇上遣大皇子特来学士府慰问拜访。
当朗月醒来时,已是辰时三刻。
翠儿伺候着她梳洗,看见她微白的脸色,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听妍儿说,小姐昨晚又是快到亥时才歇息。小姐身体本就不好,再这样子劳累,万一……”翠儿正准备好生埋怨一下朗月不爱惜身体,忽又想起正值年关,不能说晦气的话,忙止住了嘴。
朗月看着菱花镜中翠儿气呼呼的脸,不由得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知道你为我好,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明白,不会有事的。”
“小姐自己知道就好。”翠儿嘟啷了一句,拿起紫檀木梳仔细的帮朗月理顺发丝,问道:“小姐,你今天可是穿哪件衣裳?”
朗月抬眼看了看,淡淡道:“你还是拿那件给我吧。”
翠儿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是一条朗月平常爱穿的淡青色绣浅色大团芙蓉月华裙,忙提醒道:“小姐,前几天不是宫里面来拜帖,说今天大皇子会来咋们府上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不喜欢应付这些官场的事情。我已经和娘亲说好了,今天由她来接待大皇子,我就好好休息一天。”朗月笑着说道,一脸轻松,如同窗外肆意翻飞于天地之间的雪花。
一袭淡青色绣浅色大团芙蓉月华裙,裙边袖边滚着波浪白丝边,一条浅浅的水绿色宫绦系于腰间尾端飘逸的垂到地上,因为天冷的缘故,外面再披上一件荼白色绣雪梅软裘斗篷。精致的小髻,别上一朵镶紫水晶芙蓉绒花,斜斜的插上一支紫玉簪,细小的玉珠垂于耳前,走路摇头间叮咚作响,剩下的头发用绿色丝带扎好,静静的躺在右肩。
翠儿深深地看着镜子中的朗月,不自禁的叹道:“小姐,你真像神话故事里面的仙女!”
朗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葱根般的手指撮了一下她的额头,道:“就你嘴甜!”
“小姐,我是说真的。”翠儿揉了揉额头嚷嚷道。
朗月笑瞪了她一眼,道:“叫福贵带上我的筝,我们今天去丰和亭去赏雪。”
丰和亭坐落在学士府西南角的落英山的山腰上,是学士府最高的一处观景亭阁。所谓落英山,顾名思义,遍山种植玉蝶梅花,一到花期,暗香漂浮,繁花胜雪,若银若雪,若花若蝶。风一吹,雪白的花瓣洋洋洒洒的飘荡,落英缤纷。而无论是这种落英美景还是学士府的繁华,丰和亭都可以尽收眼底,因此,朗月素来喜爱来此处赏景。
因为朗月身体不能吹风受寒,所以刚入冬,福贵就在丰和亭四周悬挂了密织、隔寒却又透明的莹白鲛绡,这样既可以观景又可以御寒。
坐在丰和亭中,焚上上好的蘅芜,淡淡的蘅芜香味和着悠然的梅香,让人的心也跟着怡然起来。朗月将身体埋进厚厚的裘垫上,看着外面纷纷扬扬散落的白雪,忍不住双手按于筝上,轻轻一拨,琴声苍然响起,朱唇微开,唱道:
油壁香车不再逢,峡云无迹任西东。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几日寂寥伤酒后,一番萧瑟禁烟中。
鱼书欲寄何由达,水远山长处处同。
当唱到“水远山长处处”时,声音如同飞泻而下的晶莹瀑布急转而下,到了最后一个“同”字时,声音的急转陡然停止,变得平滑圆润,仿若花间流水、石上清泉。尾音长长一拖,右手轻挑丝弦,歌声与筝声同时止住,余音绕梁,清新动人。
忽然,歌毕后的清幽被亭外的掌声打破。
“谁?”福贵闪身挡在了朗月和亭外来人的中间。福贵虽自小在学士府中长大,但年幼时却和府中的武丁学过几年的功夫,打得一手好拳,这也是司空大人跟在朗月身边服侍她的另一个原因。
透过福贵,朗月仔细打量来人。紫金玉发冠将他的头发高高束起,一丝不苟的垂于脑后,一袭霜色绣闲云野鹤错银丝冬袍,腰间束一条明黄锦缎镶羊脂白玉绶带。虽然隔着福贵和朦胧的鲛绡,但还是可以感觉此人身上的贵气。
心中顿了顿,朗月开口喝斥道:“福贵,不得无礼。”话毕,她起身掀开鲛绡,走出丰和亭。外面空气中的寒冷袭上她的面庞,她不由轻轻颤抖了一下。那个人就静立在雪花中,脸上带着如同雪花般淡雅的微笑。朗月承认,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如此清幽的男子,莹润精致得仿佛似那柳梢间的皎月。
朗月朝他一笑,颔首行礼道:“民女叩见七皇子。”
那人“哦”了一声,伸手轻扬了一下,示意她起来,然后饶有兴致的问道:“你何以知道我就是七皇子?”
朗月仰头迎视他探究的目光,笑着说道:“很简单,殿下腰间的明黄绶带就可以昭示您身为皇子的身份。刚才走出亭阁时,民女无意看见您的右手拇指、食指、中指指肚都有些许手茧,中指指甲相较于其他手指更加的明亮。这就证明您应该经常使用拇指、食指、中指拨弄东西,用中指指甲挑开东西。日常中,这种指法只可能用在算盘上。众所周知,众皇子中唯七皇子最擅经商,掌管商铺占京城商铺的六七成之多。所以民女大胆猜测了一番,还望殿下见谅。”
七皇子哈哈一笑,道:“我还从未见过如此聪慧的女子,不愧是司空大人的掌上明珠,司空朗月小姐!”
朗月掩嘴一笑,挑眼看着眼前的这个俊逸的男人。
七皇子笑着摇了摇头,一脸“拿你没有办法”的表情,道:“你是否也要考我,何以知道你的身份?”
“殿下聪明绝世,民女的心思实在瞒不过殿下。”
“同样很简单!”他扬了扬头,笑容如天地间纷纷洒洒的冰透雪花,“刚才有幸赏闻了司空小姐的筝声,世间对古筝有如此驾驭能力,又能拥有司空大人花千金寻遍天下才得到的天朝三大名筝之一凌云的人,非名贯京城的司空三小姐莫属!”
朗月回头望着桌上那紫檀木雕流云图案的古筝,淡淡一笑,道:“外面天冷,还请殿下进亭阁一叙。”
待他们一起进了丰和亭,翠儿和福贵分别向七皇子请了安,为他们拍掉身上的融雪,重新沏上热茶。
七皇子轻轻喝了口茶,道:“刚才司空姑娘的筝弹得固然很好,只是太过悲哀,像这种丰雪、香梅的时刻,弹一曲《阳春白雪》才是最应景的。”
朗月浅浅笑了下,道:“殿下说的是。”
“不如,我们共弹一曲《阳春白雪》,如何?”
朗月放下青瓷茶杯,抬眼看着坐在自己右侧的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要求与自己共弹古筝。她五岁便熟识音律,师承天朝第一琴师李翌年,现在她的琴艺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在乐坛的盛名不下她的师傅李翌年。然而身边这个看起来犹如冰雪般的人竟会主动要求和她共奏《阳春白雪》,朗月呵呵一笑,欣然接受了他的提议,她倒想看看他的琴技究竟如何。
七皇子将右手轻轻放在凌云的丝弦上,光华透亮的丝弦给他的手附上了一层如玉的光泽,分外好看。如葱根般的左手按在丝弦上,朗月转头朝他笑了笑,头上的珠玉随着头的摆动叮咚作响,“殿下,请吧!”
语毕,琴声清脆响起。
托、抹、挑、勾、剔、打、摘、摇,七皇子右手在丝弦上面飞快的跳动,动作刚毅,仿若沙场对垒,刀光剑影,天雷地火。揉、颤、滑、走、压、点,朗月动作则柔媚万分,如西子湖中浣纱,柔软绵长。
七皇子熟练的挑拨丝弦,右手繁复多变的指法在他的诠释下变得异常连贯,如同行云流水。朗月淡笑着按压丝弦,配合着七皇子右手的指法,润饰他雷厉风行的音律。
于是,一个人弹得气定神闲,一个人弹得从容不迫。
乐音如同森然溶洞中的滴水之声,清透斐然,应和着亭外飘逸的雪花,让整个人都觉得清澈纯净起来。又感觉那清澈的筝声像花间流水,夹带着花的清丽芬芳叮咚流走,淌过月下那光滑斑斓的鹅卵石,绕着漩涡,撩动着岸边松软泥土上垂下的野草,自然惬意。
一曲毕,七皇子对朗月粲然一笑,眼中带着几丝兴喜之意,道:“凜然清洁,雪竹琳琅之音,姑娘好琴艺。”
朗月笑着颔首,道:“殿下琴音中蕴含着万物知春,和风淡荡之意,如此胸怀,民女着实佩服。”
说着,两人默契的对视一笑。
七皇子接过翠儿递上来的热茶,喝了一口,兴然道:“我还从未这么畅快淋漓的弹奏过《阳春白雪》,姑娘的琴艺实在叫人叹为观止。”
朗月笑着摇头道:“殿下的琴艺才叫人惊叹呢,民女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能够共弹一曲的知音了。”
“其实我很久就想和闻名京城的朗月姑娘共弹一曲了。”七皇子放下茶杯,深邃的眼眸不知是不是因为亭外白雪映衬的缘故,分外晶透。
朗月只笑不语,静静看着他。
他底眸一笑,眼光闪闪,如洒落的雪花,“是不相瞒,家师正是乐坛上和天朝第一琴师李翌年齐名的有着琴仙之称的雪华。”
朗月顿了顿,心想原来七皇子的师傅竟是那位一直对在乐坛上与家师齐名的雪华前辈。说来这位雪华前辈倒还真是一个趣人,他一直妒嫉师傅的才华,不甘心大半辈子都与师傅齐名,所以总是逮着机会就与师傅一比高下。因此朗月是从小就看着雪华前辈央着师傅比琴艺长大的。
七皇子苦苦一笑,一付拿自己师傅没有办法的样子,继续说道:“正是因为对与李老前辈齐名的介怀,所以师傅觉得,既然自己赢不了,那么亲手教出来的徒弟一定要比李老前辈强,所以在叫我练筝时,师傅经常把我和你比较,说我的资质不如你,说我的指法没有你的灵活…”
朗月听着噗嗤一声笑了出声,心想,这乐坛满负盛名的老前辈心性怎么也像个小幼童似的。后又一想,感觉这七皇子刚才那段话中夹带着几丝酸酸的意思,忙又敛住了笑容。
“今日和姑娘共弹一曲,感觉果然如师傅所说,姑娘对筝的驾驭,实在我之上!”七皇子诚恳地说道,眼神中竟有着些许的失落。
朗月心中不由动容了一下,忙正色道:“殿下言重了!筝这东西并不是谁的指法熟练、谁的资质高就能弹出佳曲的。而是在于用心去弹奏,只有情融于筝、心融于筝才是最高的境界。刚才那曲《阳春白雪》,殿下并不比民女弹得逊色。”
七皇子淡淡一笑,目光落在凌云上,道:“天朝三大名筝之一的凌云,果然如其名,声音清澈凌厉,直贯云霄。”
“殿下过奖了,敢问殿下用的是何筝?”
“在下用的是穿石。”
朗月深深地吸了口气,叹道:“可是那天朝三大名筝之首的穿石?”
七皇子笑了笑,答道:“正是。”
“听闻穿石之音浑厚,大有洞穿坚石之势!”
七皇子呵呵笑了起来,笑意在他那好看的眼眸中蔓延,“那些只是世间传闻,当不得真,如果你想听的话,下次我带过来。”
“好,一言为定!”朗月笑着拍了下手,小女子之态俨然而出。
笑谈间,七皇子看了看亭阁外面微暗的天色,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去找大哥了。”朗月见状,忙起身送行,七皇子笑着说道:“今儿本来是父皇遣大哥来探望你们家的,我反正闲着,又听闻学士府中落英山的玉蝶梅花举世无双,所以硬赖着和他一起来。”
朗月看了看鲛绡帘外面的梅花,道:“我们学士府的梅花又怎能和御花园的奇珍异草相比。”
七皇子听了,笑着晃头道:“花草不比物品,重在意境,要论意境的话,恐怕御花园不比你们学士府。”说着,便跨出了丰和亭,在漫天雪花中,转身朝朗月淡然一笑,道:“你身子不便,就别送了,后会有期!”
漫天风雪渐渐掩盖了他如梨花般清然的身影。朗月转头,理了理身上暖和的皮裘,对着愣怔在原地翠儿和福贵浅浅一笑,道:“回澹梨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