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吾唯知足

2、第 2 章

　　明帝十七年，七月十八。
　　金殿上极是安静，臣子们都悄悄地摒住了呼吸，没有人说一句话。
　　皇帝端坐在雕龙金椅上，眼睫微垂，神色看不出喜怒。
　　玉樨下铜鹤口中有袅袅香气升起，内侍总管雷景桉偷眼去瞄皇帝，被香气所隔，只看见皇帝屈起左手两指，轻轻敲击扶手上的龙头，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他随侍明帝多年，明帝尚是太子时，他就是太子陪读，心知皇帝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行事极是淡定自若，而今竟有如此动作，怕是气极了。心里一面想，一面悄然向玉樨下站在最前方的护国将军淳无昔比一个手势。
　　淳无昔见了手势，眉头一紧，硬了头皮上前一步，朗声到：“朔北边疆小国，素雌伏于我朝国威，今悍然来犯，想来乃为天时所迫，臣得线报，朔北昨年白灾甚重，千里白地，牧畜十之亡六七，今年开春又开得晚，听说连马鞍子也嚼来吃了……以臣之愚见，拨与蛮人若干钱粮，教他们度过这一关，以示我朝天恩，蛮人得了饱暖，边陲的战事自然消了。”他边说边拜了下去，便拜边偷偷瞄皇帝的神色，却见皇帝神色未变，只左手两指轻击的速度又快了几分。他咬着牙低下头去，只觉手心中慢慢沁出一层薄汗来。
　　“淳将军所言差矣。”
　　淳无昔双眉锁得更紧，不必回头，朝堂之上敢于如此当面顶撞于他的，除右相慕安儒外，别无他人。
　　慕安儒亦趋前一步，与淳无昔比肩而立。朝堂之上，人人皆重锦堆绣，金带玉芴，唯有他一袭素白长衫，虽已年过不惑，看来不过三十许人。
　　他幼有慧名，少时从师前朝国师然定倚，十七岁出师，于碧涛楼上力辩群儒，名动天下，十九入朝，二十三拜相，人称白衣国相，至今已十九年，天下才子名士，十至五六出于他门下。且天下平定，二十余年不曾有过战乱，民生平复，渐重文而轻武，是以他在朝中日益势大，隐然后来居上，有越过护国将军之势。
　　此时他站在金殿之上，微微一笑道：
　　“微臣不才，窃以为淳将军此言差矣。朔北来犯，虽未大举动兵，但边关小镇，几近屠城，妇孺哭号，骨肉相离。民依国而生，国以民为本，倘民伤而国无举，则民心寒，民心既寒国本定摇，如此以往，国何以国。”
　　淳无昔面色铁青，待听到最末一句，就勃然大吼一声：“休得胡说！”他直视慕安儒，额上白发无风自动。
　　“朔北来犯，不过为衣食所迫，倘为此轻易动兵，战事一起，岂止妇孺哭号，骨肉相离，届时血流飘杵，尸骨相籍。今二十年无有战乱，民生方复，又何忍令母失其子，妇丧其夫，子无其父！”
　　慕安儒却并不辩驳，只笑道：“慕某不才，年少时即闻淳将军一柄黑铁剑斩孟侯，败殇军，一呼而万人应，战场中驰骋如入无人境，非神人无有此姿，而今-------淳将军只怕当真是老了。”
　　话语一顿，他一掀长袍，竟是向皇帝直挺挺的跪了下去：“朔北虎狼地也，蛮人性狡诈，垂涎我楼阳日久，今日来犯，实为试探，若为妇人之仁而苟且相安，无异助其气焰，今日屠我一城，明日灭我十城，不若乘其势尚微，一举歼之，以绝百年之患！微臣虽为书生，但岂畏死，如朝中无将可派，臣愿领兵，以死报国！”
　　淳无昔只气的双手直抖，伸手便摸向腰间，一摸摸了个空，方才记起金殿之上不得佩刃，自己那柄四十七斤的黑铁重剑尚在家中，无奈咬了咬牙，亦是跪了下去。
　　“皇上明鉴，臣乃武将，一身的荣华皆由战功而来，岂有见战而退的道理。只是大动干戈，非同小可，皇上莫非忘了二十三年前么？”
　　二十三年前，独龙峰一役，他想起来便觉一阵恶寒。那时亦是蛮族来犯，两军僵持六日，终决战于独龙峰下。那日是他亲手燃了轰天雷的引子，独龙峰顶，早已被凿了大大小小的裂隙，加上连日大雨，土软石松，被轰天雷一震，整个峰顶都塌下来，以万钧之势，直向峰下冲去。楼阳军三万人连同蛮人五万，活下来不到五千。三日之后他去峰下，原本一条峡谷已成平原，马蹄不时踩到露在外面的手臂，每一条俱是五指箕张，两旁山壁上土黄颜色，地上却是暗暗的红。后来百姓中有胆子大的到这里耕种，却是颗粒无收，人也暴疾而亡，于是那一片血地便杳无人烟，只每年七月有蛮族女人悄悄到来，祭奠她们的父兄丈夫，那时候鬼哭一般的蛮族灵歌，夜夜在这一片血原上游荡。
　　淳无昔跪在地下，深拜下去，额头几乎触到地面：“皇上，这天下，这百姓，经不起这般动乱了呵！”他语声悲凉，一头白发，与地面玄石方砖相映，更显凄然。
　　金殿中一片寂然，只铜鹤香炉中偶有噼啪一声。
　　忽地响起一个极清朗的声音：“儿臣愿意出战！”
　　淳无昔猛然抬起头来，觉得一阵目眩，他想了一想，方认出那清俊少年是皇帝第四子旭，在宫中并不得势，听说母亲是蛮女。
　　旭王走出来，跪在护国将军右相身后：“将军与右相所言，均极有道理，儿臣今愿率两万兵马，出战朔北，既无伤民生，又绝蛮人虎狼之心，恳请父皇恩准！”
　　龙椅上的皇帝终于有了动静，皇帝直起身子，收回在扶手上敲击的左手：“旭儿，你今年十九，此事责任重大，你初出茅庐-----”
　　琥珀眼瞳的少年不待皇帝说完，已将话接了过去：“右相十七名动天下，护国将军十六从军，十八斩敌首逾百而救先王于敌阵之中，儿臣今年十九，已是晚了。”
　　皇帝站起身来，唇角一勾：“既如此，难得你有这等心胸，淳无昔，你找个经验老道的副将给四皇子，十日后出兵！”